第6章
沒人能威脅他。
所以他肆無忌憚,所以他聽風就是雨,所以柳嫣然隨便哭兩句,他就衝過來興師問罪。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得讓他知道——這個世子之位,不是鐵打的。
有了危機感,那些讓人反感的毛病,才能克制。
就算克制不住,至少也得學會怕。
我放下茶盞,看著窗外。
衛安此刻應該已經到衛臨跟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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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知道該怎麼做。
19
柳嫣然那邊,小動作越來越多。
可收到的效果,卻一天天打了折扣。
起初,是衛臨去她院子的次數開始減少。
從日日都來,變成隔日一來,再變成三五日才露一回面。
最讓她心驚的是——她無往不利的自訴委屈下隱藏的挑唆,居然不靈了。
每當她暗戳戳地訴說被我苛待、被我克扣、被我看不起時,衛臨再也不會像以往那樣無腦維護,更不會衝來找我麻煩。
反而皺著眉說:「別沒事找事。夫人對你已經夠寬容了。」
柳嫣然能不急嗎?
心急的人,自然病急亂投醫。
……
她身邊的丫鬟,原本是我按規矩撥過去的,個個老實本分。
柳嫣然剛禁足出來時,對她們還算客氣,銀子賞著,好話說著,很快就收服了人心。
丫鬟們替她跑腿、替她傳話、替她在衛臨跟前遞消息,盡心盡力。
可漸漸地,就不一樣了。
她嫌丫鬟跑得慢,罵。
嫌丫鬟傳話不清楚,打。
嫌丫鬟沒替她攏住衛臨的心,又罵又打。
丫鬟也是人。
挨了打罵,面上不敢說,心裡卻涼了。
衛臨去她院裡時,端茶倒水的丫鬟「不小心」把茶灑了,柳嫣然當場就要發作,丫鬟撲通跪下,眼眶紅紅地看向衛臨。
衛臨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可那眼神,已經不對了。
又有一回,柳嫣然在衛臨跟前哭訴我苛待她,說連燕窩都給她減了。話音剛落,旁邊伺候的丫鬟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是上個月庫房明明送了兩斤來……」
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
可衛臨聽見了。
他看了柳嫣然一眼,沒說話,起身走了。
柳嫣然愣在那裡,半天沒回過神。
她當然不會怪自己,只會怪丫鬟「吃裡扒外」。
當晚,那丫鬟就被打了一頓,趕去外院做粗活。
可下一個丫鬟,也不會比上一個更盡心。
漸漸的,她身邊的丫鬟雖然還在,卻無人肯替她辦事。
該傳的話不傳,該遞的消息不遞,該打掩護的時候,一個個站得比柱子還直。
衛臨雖然腦子不好使,但又不是真的蠢。
加上有衛安適時的分析……
三番兩次下來,他心裡能沒數?
於是,對柳嫣然自然沒了臉色。
20
她自然是不服的。
第二日便衝到我院裡,指著我的鼻子罵:「方氏!你心計深沉!故意抬舉那些賤婢來分我的寵!你算什麼東西!」
我歪在榻上,看著她,笑了。
「這就受不了了?」
她愣住了。
我慢悠悠道:「日子還長著呢。往后世子爺的屋裡,只會越來越熱鬧。」
「你——」
我打斷她,一字一句:「這就是你不自量力、與主母打擂臺的下場。」
她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我笑盈盈地看著她,毫不掩飾。
「兩名通房丫鬟,確實是我用來分你寵的陽謀。你張狂在先,我反擊在后。你要是氣不過,大可去找衛臨告狀——看他會不會替你作主。」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轉身就走。
當晚,她果然去找衛臨告狀。
結局可想而知。
衛臨正歪在月兒屋裡聽曲兒,被她堵在門口哭訴了半天,最后只扔下一句話:「你天天就知道鬧,能不能消停點?」
她哭著回去,在屋裡砸了一地碎瓷。
然后,拿丫鬟出氣。
可丫鬟也是人。
實在受不了她的打罵,便來我院裡跪著,求我做主,給她們換個差事。
我讓人把她們扶起來,和和氣氣地問了情況,當場準了。
「去賬房領這個月的月錢,然后去針線房報到吧。」
丫鬟們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又讓人追出去,一人賞了十兩銀子。
嬤嬤不解:「姑娘,您對她們也太好了吧?」
我笑了笑,沒解釋。
這些丫鬟,原本對柳嫣然是忠心的。
柳嫣然手頭有錢,對她們也大方,收服人心很容易。
可再忠心的人,也經不住日復一日的打罵。
我做的,不過是最簡單的離間計罷了。
隔三差五,我就讓我院裡的丫鬟去找柳嫣然的丫鬟,偷偷摸摸地說話,塞點吃的,遞點銀子。什麼都不用說,光是那些神神秘秘的舉動,就夠柳嫣然起疑心了。
她本來就是個多疑的人。
加上衛臨對她越來越冷淡,她早就急得團團轉。
一來二去,便疑神疑鬼,認定丫鬟們「吃裡扒外」「被人收買」。
於是,打得更狠,罵得更兇。
丫鬟也是人。
時間一長,誰還肯替她賣命?
不用我出手,她們自己就會來找我。
……
柳嫣然知道后,氣得抓狂,又去找衛臨告狀。
衛臨來問我,我的理由都是現成的。
「夫君,不是我要搶她的人。是那些丫鬟來找我時,個個身上帶傷,看著好不可憐。咱們這樣的人家,可不興打罵奴才那一套。」
我嘆了口氣,一臉無奈。
「看在夫君面上,我不好動柳姨娘,只好給她們重新安排差事。至於柳姨娘那邊——夫君自己安排吧。免得她又在背后說我壞話。」
衛臨還能說什麼?
他只能拿東西安撫我,然后去斥責柳嫣然一頓。
至於斥責之后,柳嫣然會不會收斂——
那是她的事。
與我無關。
21
懷孕第七個月。
太醫說要多走動,將來好生。
我便日日去后花園散步,雷打不動。
前呼后擁,浩浩蕩蕩。
嬤嬤扶著,丫鬟跟著,還有兩個粗使婆子抬著軟榻,隨時準備給我歇腳。
陣仗大得,全府上下都知道,世子夫人又去逛園子了。
……
柳嫣然的院子,就在后花園邊上。
我每次散步,都得從她院門口經過。
起初她躲著不出來,后來忍不住了,站在門口張望。
那眼神,直直地盯著我的肚子,像是要把那凸起的地方剜個洞。
我故意走得慢,在她跟前晃悠。
「喲,柳姨娘。」我扶著腰,笑盈盈地打招呼,「今兒天氣不錯,怎麼不出來走走?」
她臉色難看,勉強擠出一個笑:「夫人身子重,慢些走。」
「沒事。」我摸了摸肚子,「太醫說這孩子結實,多走動走動,將來好生。」
她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移都移不開。
嬤嬤洋洋得意地道:「說起來也怪,夫人這一胎一點都不折騰。過來人都說,這是來報恩的,夫人就是好福氣。倒是讓有些人,日日看著礙眼。」
她臉色一變。
我笑了笑,扶著嬤嬤走了。
身后,那目光像是要把我后背燒出兩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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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幾日,我又去了。
這回她在院裡坐著,隔著矮牆,能看見她那張陰得能滴出水的臉。
我故意繞到牆邊,扶著腰,喘了口氣。
「嬤嬤,你說這孩子,真能平安生下來,世子爺會高興的吧?」
嬤嬤會意,大聲道:「那是自然。夫人懷的是國公府的嫡長孫,金貴著呢。將來生下來,國公爺和世子爺不知多高興。」
牆那邊,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我笑了,扶著嬤嬤繼續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對著那堵牆朗聲道:「柳姨娘,你身子不好就別出來了。萬一衝撞了,我可擔不起。」
牆那邊靜了一會兒,忽然衝出一道身影。
柳嫣然滿臉通紅,眼眶充血,直直朝我撲過來。
「方氏!我跟你拼了!」
身邊的丫鬟早有準備,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住她,把她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站在原地,扶著腰,看著她掙扎。
「柳姨娘這是做什麼?」我一臉無辜,「我好心好意關心你,你倒要跟我拼命?」
「你少裝模作樣!」她掙扎著,頭發都散了,「你天天在我跟前晃,不就是顯擺你的肚子嗎!」
我笑了。
「是啊,我就是顯擺。怎麼了?」
她愣住了。
我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只用她能聽見的音量:「你肚子不爭氣,怪誰?怪你自己沒福氣。我肚子裡的是嫡長子,你呢?你的只能是庶子,永遠矮我兒子一頭。」
她渾身發抖,雙眼血紅。
那是恨的眼神。
我直起身,擺了擺手。
「行了,放開她吧。柳姨娘一時衝動,我不計較。」
婆子們松開手,她踉跄了兩步,站在那兒,像一根被霜打過的茄子。
我扶著嬤嬤,慢悠悠地走了。
走了幾步,回頭看她一眼。
她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背影,像一座快要爆發的火山。
……
懷孕第九個月,已過了預產期,孩子還沒動靜。
太醫把了脈,沉吟片刻:「夫人脈象平穩。若再過幾日還沒動靜,可用催產藥。」
我點點頭,心裡有了主意。
22
三日后,我又去逛后花園。
這回陣仗更大。
前頭兩個丫鬟開路,后頭兩個嬤嬤扶著,左右還跟著四個粗使婆子,浩浩蕩蕩,像遊街似的。
柳嫣然的院門開著。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走近。
這一個月,她瘦了很多。
颧骨都突出來了,眼眶深陷,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水分的花。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
那亮光裡,滿是恨意。
我走到她跟前,停下。
「柳姨娘,好久不見。」
她沒說話,只是盯著我的肚子。
我摸了摸肚子,嘆了口氣。
「這孩子,就是不肯出來。太醫說,再等幾日,就得用催產藥了。」
她的目光閃了閃。
我笑了笑,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你猜,等我有了嫡長子,你姨母和表哥,還敢輕易休掉我嗎?」
她的臉色頓時扭曲起來。
然后紅了。
「方氏——」她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欺人太甚!」
我笑著往后退了一步。
「怎麼?還想動手?你上回動手,可沒討著好。」
她徹底坐不住了。
惡向膽邊生,她猛地衝過來,雙手狠狠朝我肚子推來——
我身邊的丫鬟們早有準備,齊齊上前攔住。
可就在她指尖碰到我衣襟的瞬間,我順勢往后一倒。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