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逗弄兒子。
嬤嬤跑進來，臉色古怪：「偏院那邊說，柳氏吐了好幾日，請了大夫去看——說是有了。」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多久了？」
「三個月。」
我算了算日子，笑了。
三個月前，她還沒有被禁足。
嬤嬤急得直搓手：「姑娘，這可怎麼辦？她要是生了兒子，豈不是又要翻出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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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筆放下，慢悠悠道：「生就生唄。」
「姑娘？」
我看著她，笑了笑：「嬤嬤，你說，一個失寵的妾，生了兒子，能翻出什麼浪來？」
嬤嬤愣住了。
我繼續看賬本，語氣淡淡地：「讓她生。生下來，養在我跟前，認我做嫡母。到時候，她除了每月去請安的時候能看兩眼，還能怎樣？」
嬤嬤想了想，眼睛亮了。
「姑娘高見。」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三日后，柳嫣然被解了禁足，挪回了原先的院子。
可回去之后，她發現一切都變了。
燕窩沒了，五日必打的首飾沒了，每月必訂的新衣裳也沒了。就連院子裡的丫鬟，也只剩兩個粗使的。
她去找衛臨哭訴。
衛臨正歪在雲兒屋裡喝茶，聽她哭完，淡淡說了一句：「以前那些，是我糊塗。如今想明白了，該是什麼規矩就是什麼規矩。你好歹也是要做娘的人了，別動不動就哭。」
柳嫣然愣在那裡，眼淚還掛在臉上，可衛臨已經轉過頭去，繼續和雲兒說笑了。
她站了很久，最后只能自己回去。
消息傳到我院裡時，我正在給孩子喂奶。
嬤嬤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末了笑道：「夫人，您是沒看見柳氏那臉色，跟吞了蒼蠅似的！」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這就是給人做妾的下場。」
嬤嬤愣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
「再受寵的妾，一旦離了男人的寵愛，就什麼也不是。吃穿用度，是主母給的；孩子能不能養在跟前，是主母說了算的；就連能不能見著男人，都得看主母的臉色。」
我把孩子遞給嬤嬤，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讓得寵的妾室失寵，是身為主母的必修課。」
柳嫣然，你慢慢品。
28
國公爺是那年冬天走的。
走得很安詳，頭天晚上還吃了半碗粥，第二日一早便沒醒來。
趙姨娘守了一夜，哭得幾乎昏厥。
幾個庶子跪在靈前，表情各異。
衛臨作為新任寧國公，披麻戴孝，主持喪儀。
我站在他身側，看著意氣風發的他，看著表面悲傷、實則志得滿滿的婆婆，心裡嘆了口氣。
真正的戰場，這才剛剛開始。
29
喪期過后，衛臨果然變了。
沒了國公爺壓著，他像是被放出籠子的鳥，整個人都輕飄起來。
今日與同僚飲酒，明日去城郊跑馬，后日又不知在哪個宴席上流連忘返。
他開始往屋裡抬人。
先是兩個丫鬟，然后是外頭買來的清倌人，再然后是同僚送的美婢。
短短半年，我院裡的冊子上就多了七八個名字。
我照單全收，一個不落。
安置院子、分派月例、教導規矩，樣樣辦得妥帖。
那些女人進門時戰戰兢兢，見了我這副做派，無不感激涕零。
「夫人大度。」
「夫人真是菩薩心腸。」
我聽著這些話，只是笑笑。
大度？
我只是想把這些女人攏在手裡而已。
她們的男人是誰，不重要。
她們的月例誰發、院子誰管、能不能見著孩子——這些，才重要。
衛臨以為他在寵幸女人。
可他不知道，那些女人每晚在我這裡對過冊子、領過吩咐，才會去他屋裡。
30
老二家的弟妹是我最得意的一步棋。
她是閣老的孫女，進門時就帶著一股傲氣。
婆婆看不慣她，卻又惹不起她，只能背地裡咬牙。
二弟更是被她管得SS的，連多看一眼丫鬟都不敢。
有一回，二弟悄悄來找我，訴苦說弟妹太兇，想納個良妾。
我看著他，笑了。
「二弟，你想不想科舉入仕？」
他愣住了。
我繼續道：「你若真想入仕，就該好好待弟妹。嶽家是什麼門第？有他們幫襯，你的路能順多少？為一個妾，得罪了妻族，值嗎？」
二弟沉默良久，最后嘆了口氣，回去了。
后來，他果然沒有再提納妾的事。
對弟妹也恭敬了許多，小兩口竟漸漸和睦起來。
弟妹來謝我，我拉著她的手，輕聲道：「咱們做女人的，誰不想男人一心一意？可這世上，哪來那麼多一心一意？他能敬著你、讓著你，便是好的了。」
弟妹眼眶紅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那以后，她把我當成了知己。
婆婆在她那兒受了氣，來找我哭訴。
我去勸幾句，弟妹便給我面子，收斂一二。
婆婆感激我，弟妹也感激我。
兩頭落好。
可沒人知道，弟妹之所以敢那麼跋扈，有我暗中的撐腰。
她跋扈一分，便襯得我溫婉一分。
她得罪婆婆一分，便顯得我善解人意一分。
31
趙姨娘那邊，也是一樣的道理。
她是國公爺生前最寵的良妾，育有二子一女，女兒還嫁了高門。
國公爺走后，她便搬去了國公爺生前給她置辦的宅子。
在新的宅子裡當起了老封君。
婆婆恨她入骨，卻又拿她沒辦法。
誰叫人家會生呢？
兩個兒子一文一武，在朝中都有著不俗的地位。
有一回，趙姨娘來找我，說是想給小孫子找個好先生。
我看著她，笑了。
「姨娘的難處，我明白。可婆婆那邊……」
趙姨娘臉色一變，正要開口，我按住她的手。
「這樣，往后姨娘有什麼事，先來跟我說。能辦的，我替你辦。辦不了的，咱們一起想辦法。至於婆婆那邊——」我頓了頓，「姨娘別跟她硬碰，有我周旋著，她不會把你怎麼著。」
趙姨娘愣了一會兒，忽然懂了。
從那以后，我們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裡卻互通有無。
她要給子孫謀前程，我要立足國公府，各取所需。
外人眼裡，我是唯一能讓趙姨娘「安分」的人。
婆婆感激我，趙姨娘也感激我。
可沒人知道，那些「安分」，本就是演給外人看的。
32
日子就這麼過著。
我的長子十一歲了，聰明伶俐，跟著先生讀書，很是上進。
次子五歲，整天追在哥哥后頭跑。
庶子庶女也有幾個，養在我跟前，恭順懂事。
日子就這麼過著。
我的長子十二歲了，聰明伶俐，跟著先生讀書，很是用功。
次子九歲，整天追在哥哥后頭跑，嚷著要跟哥哥一起上學堂。
庶子庶女也有幾個，養在我跟前，個個恭順懂事。
晨昏定省，請安問好，從不敢有半分懈怠。
幾個姨娘對我無不恭恭敬敬。
這府裡的后宅，早已沒了風浪。
唯一的風浪，也在十年前，被我輕手掐掉。
……
柳嫣然生孩子那年，差點沒挺過來。
大出血，折騰了整整一夜，太醫進進出出，衛臨卻在書房裡陪新納的姨娘聽曲兒。
是我讓人去請的。
「世子爺，柳姨娘怕是不好了，您去看看吧。」
衛臨來是來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皺著眉問：「怎麼還沒生完？」
柳嫣然躺在床上，聽見這話，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裡。
那一刻，她大概終於看清了——自己深愛了這麼多年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孩子生下來后，我讓人送去了上好的補品，又親自去看她。
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見我進來，掙扎著要起身。
我按住她。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
「夫人……我以前不懂事，處處與您作對。我……」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這孩子，以后就養在夫人跟前。我，不過是國公府最不起眼的妾室。」
頓了頓，她抬起頭，目光裡滿是決絕。
「以后，我就是夫人手中的一把刀。」
我看著她，半晌，點了點頭。
「好好養身子。」
她哭了。
我轉身離開時，她還在哭。
但那哭聲裡，再沒了往日的怨毒與不甘。
32
衛臨偶爾來我屋裡，說說外頭的事，問問孩子們的情況。
他對我還算客氣，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這些年，他身邊侍候的，都是我的人。
他花銷的銀子，都得從賬上過。
他寵幸的那些女人，月例都捏在我手裡。
他想翻臉，也得掂量掂量。
有一回, 他在外頭喝多了，回來時嚷嚷著要納個良家女。
我笑著應了：「夫君喜歡，那就納吧。回頭我讓人去打聽打聽，看看是哪家的姑娘。」
他反倒愣了, 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
可第二日, 衛安就來勸了。
衛安如今是他的左膀右臂，說話比誰都管用。
「爺, 納良家女可不是小事。聘禮、酒席、安置院子, 哪樣不得花錢？幾位小爺漸漸大了，讀書、請先生、將來娶親, 哪樣不是開銷？賬上這幾個月本就緊巴巴的, 爺再納個良妾, 銀子從哪來？」
衛臨被他說得沒了脾氣。
第二日，便不再提了。
后來, 他漸漸發現——
他想做的事, 得我點了頭才能成。
他不想做的事, 我有一百種法子讓他不得不做。
於是, 他待我越來越客氣，越來越⼩⼼翼翼。
偶爾喝多了，會拉著我的手, 說些醉話：「還是你厲害, 如今這府中上下，全都聽你的。」
我笑著給他擦臉, 沒說話。
其實我並不厲害。
駕馭不了他時，就給他制造危機。
衛臨⾄今以為，那些在他耳邊說三道四的「軍師」, 是⽗親留下的老人。
他不知道, 他們之所以開口, 是因為我讓他們開了口。
國公府的下人, 全都聽我吩咐。因為他們都知道——跟著夫人混，銀⼦不會少, 子女有前程。做得好，有賞；做不好，有罰。日子久了，自然知道該往哪邊使勁。
衛臨以為是他御下有⽅。
他不知道, 那些人早就在我這裡過了明路。
沒了國公爺的壓制，以衛臨的能力，支撐不起這門楣。
守成都勉強。
外頭的事, ⼤多是我在替他周旋。
求⼈辦事，尋⼈合作，全是我親⾃出面。
他只看見結果，從不過問過程。
他絕不會知道，我找的「外援」，除了他那幾位虎視眈眈的庶弟，還有他最瞧不起的寒門⼦弟。
那些⼈沒背景，沒根基，但有腦子, 有野⼼。
⽽我，最不缺的就是識人的眼光和用⼈的手段。
更不會告訴他——我名下有多少產業，手裡握著多少資源。
足夠支撐我當一個毫無壓力的寡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