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承淵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燈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完全籠罩住我。
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深淵底下的暗火，要將人吞噬殆盡。
「放了你？想都別想。」
他伸手，替我擦去唇邊沾染的橘子汁，動作輕柔，指腹擦過我的嘴唇，帶著一絲酥麻。
「蘇錦兒，這江南煙雨養人，卻也消磨志氣。」
他湊近我，呼吸交纏，聲音低沉得像是蠱惑：「敢不敢隨我回京？S回那個吃人的地方，拿回……你那沒結清的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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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裴承淵的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我的馬車就跟在他的坐騎后面，車身上掛著一塊「醫官」的木牌。
浩浩蕩蕩，招搖過市。
這一路，但凡有傷了病了的護衛，都往我車前送。
我也不推辭，清創、縫合、開方、熬藥。
血腥氣和藥草味混在一處，成了我身上洗不掉的味道。
京城到了。
皇宮的琉璃瓦在落日下金光閃閃，卻照不進宮牆深處半分暖意。
這裡比江南的雨天還陰冷。
太后設宴，名為接風，實為鴻門。
大殿裡燻香濃得嗆人，絲竹聲軟得油膩。
我跟在裴承淵身后，身上還是一貫的素色布裙，在這一群花團錦簇的貴人裡，像一根扎眼的白刺。
「那便是攝政王從江南帶回來的妖女？」
尖利的聲音劃破了虛偽的祥和。
我抬起頭，正對上一雙保養得宜卻滿是惡意的眼睛。
太后鳳冠霞帔，端坐在上首，看我的神情，像在看什麼髒東西。
裴承淵腳步未停，甚至沒抬頭看她一眼。
太后被他這副態度激怒，聲音拔高了八度：「攝政王真是好興致，來路不明的女人也敢往宮裡帶！來人，給本宮把她拉下去，好好驗驗身子，看看是哪裡修來的狐媚功夫！」
話音一落，整個大殿S一般寂靜。
驗身。
這兩個字，是對一個女人最惡毒的羞辱。
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已經朝我走來。
「鏘」的一聲，是長劍出鞘半寸的銳響。
我按住裴承淵搭在劍柄上的手，對他搖了搖頭。
他想用他的方式護我，可今天，我也有我的打算。
我迎著那兩個嬤嬤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黑瓷瓶，輕輕放在面前的案幾上。
「太后娘娘，您可認得此物？」
瓶子不大，是我當年給他解毒后留下的空瓶。
三年來，我一直帶在身上。
太后臉色微變。
我不等她發作，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三年前，王爺身中奇毒，毒分七種，其中一味『龍息蕨』，只產於西山懸崖，非宮中秘藏不可得。此毒無色無味，發作時與心疾無異，常人根本無從分辨。」
就在此時，席間一位白胡子老臣忽然面色發紫，渾身抽搐著倒了下去。
「杜大人犯了癲痫！」
眾人大亂。
我顧不得與太后對質，撥開人群，迅速走到老臣身旁。
指間銀光一閃，三枚銀針已經穩穩刺入那老臣頭頂的穴位。
我沒停，手指在他胸前幾處大穴上疾點，那老臣劇烈的抽搐竟慢慢平復下來。
滿殿的驚呼變成了竊竊私語。
我收回手，站起身。
然后，我重新看向高位上臉色已經鐵青的太后。
「民女只會治病，不會媚主。」我一字一頓，吐字清晰，「倒是太后娘娘，這毒藥的配方，您不解釋一下嗎？」
「放肆！」
太后勃然大怒，抓起手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杯子碎裂的清脆聲響，是一個信號。
「哐當——」
「哐當——」
大殿所有的門窗，瞬間落下千斤重的鐵柵欄。
原本通明的宮殿，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鐵籠。
又玩密室逃脫是吧？
我聽見裴承淵在我耳邊低低地笑了一聲，帶著一股子瘋狂的興味。
「錦兒，這場面熟不熟？」
8，
原本歌舞升平的大殿瞬間成了修羅場，尖叫聲還沒來得及衝破喉嚨，就被利刃割斷在空氣裡。
數十名黑衣S士從橫梁上倒掛而下，手中的彎刀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太后坐在高臺上，手指緊緊扣著鳳椅的把手，臉上那層厚厚的脂粉都蓋不住她此刻猙獰的S意。
她這是要把裴承淵連同這裡所有不聽話的臣子，全都剁成泥。
我沒像那幫平日裡只會之乎者也的大臣一樣抱頭鼠竄。
早在進殿前聞到那股甜膩得過分的燻香時，我就多留了個心眼。
袖中銀針早已扣在指縫，我反手摸出腰間的瓷瓶，倒出幾粒褐色的藥丸。
「張嘴！」
我厲聲喝道，那是只有在醫館裡訓斥不聽話的病患時才有的氣勢。
幾名護在裴承淵身側的暗衛愣了一瞬，下意識張口，我指尖輕彈，藥丸落入他們口中。
「含著別吞，這煙裡有軟筋散。」
話音未落，裴承淵已經動了。
他手中的長劍挽出一朵森寒的劍花，將迎面撲來的三個S士攔腰斬斷。
鮮血噴濺，在他那身玄色的蟒袍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就那樣擋在我身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躲好。」
只有短短兩個字。
我沒矯情，身子一矮，借著他寬闊背影的遮擋，迅速觀察局勢。
這幫S士顯然是有備而來，招招狠辣，全衝著裴承淵的心口和丹田招呼——那是習武之人的命門，也是三年前他中毒最深、內力最容易潰散的地方。
太后這是篤定了他是個病老虎。
她以為裴承淵這三年是在苟延殘喘。
可惜了。
她千算萬算，沒算到我已幫裴承淵把餘毒清理幹淨。
高臺之上，太后原本篤定的神情開始出現裂痕。
預想中裴承淵毒發力竭、跪地求饒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相反，那個男人越戰越勇。
他的身形在密集的刀光劍影中穿梭自如。
每一次揮劍，都伴隨著骨骼斷裂的脆響。
什麼「龍息蕨」的餘毒，什麼心脈受損的舊疾，此刻在他身上找不到半點痕跡。
我逼著他喝下的每一碗苦到讓人想吐的藥湯，我在他背上扎下的成千上萬針，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他手中收割性命的S神鐮刀。
「怎麼可能……他的毒……」
太后猛地站起身，聲音顫抖得變了調，手指著下方的S神，滿臉的不可置信。
我躲在柱子后頭，一名S士想要偷襲裴承淵后背的空檔，我揚手就是三枚銀針。
針尖沒入S士的后頸穴位，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我拍了拍手，看著太后那張慘白的臉，心裡竟生出一種詭異的暢快。
最后一具屍體倒下時，大殿裡靜得可怕。
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那令人作嘔的燻香。
裴承淵站在屍山血海中央，長劍斜指地面，殷紅的血順著劍尖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磚上。
他緩緩抬頭，看向高臺。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桃花眼，此刻像是淬了冰，只一眼，就讓那位不可一世的太后癱軟在鳳椅上。
勝負已分。
無需多言，這場鴻門宴，成了太后黨羽的送葬曲。
剩下的事情不需要我操心，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大臣們這會兒要是再看不清風向，那腦袋也不必留在脖子上了。
裴承淵沒去管那些跪地求饒的牆頭草，他轉過身，一步步朝我走來。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戾氣就散去一分。
直到站定在我面前，他還是那個在江南細雨裡給我剝橘子的男人。
「沒受傷吧？」我抬頭打量他。
他沒說話，只是抬起手。
那只剛才還在S人的手，輕輕蹭過我的臉頰。
有點疼，又有點痒。
我下意識想躲，卻被他按住了后腦勺。
他看著指腹上蹭下來的一抹血跡——那是剛才不知哪個倒霉鬼濺到我臉上的，眼底翻湧的風暴漸漸平息，最后化作一灘溫柔的水。
「髒了。」
我剛想張嘴懟他一句「你比我髒多了」，他忽然晃了晃。
緊接著，竟然在我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這一跪，把周圍那群正準備山呼千歲的臣子嚇得差點魂飛魄散，以為攝政王這是要毒發暴斃。
我心頭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扶。
他卻順勢將腦袋埋進了我的腰間。
沉重的呼吸透過衣料噴灑在我的小腹上，燙得驚人。
他雙手環住我的腰，完全是一副賴皮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剛才S伐果斷的攝政王架勢。
「蘇大夫。」
他悶哼了一聲，帶著幾分示弱和討好。
「傷口疼，求治。」
9，
回到攝政王府，滿身的血腥氣還沒散盡，裴承淵就賴在羅漢榻上不肯動彈。
我剪開他被血浸透的中衣，那道橫貫胸口的刀傷避開了要害，看著嚇人，實則也就是皮肉苦。
清理傷口時，我手下沒留情，酒精棉球狠狠按上去。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卻也沒躲，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胸腔跟著震動起來。
笑什麼笑，也不怕把傷口笑裂了。
我沒好氣地瞪他。
三年前，你在那口棺材裡，也是這麼無法無天。
他忽然開口，聲音裡沒了平日的肅S，只剩下溫醇。
我手上動作一頓。
當初為了活命，我不僅扒了他的衣服，摘了他的金簪，還往他嘴裡渡氣，確實是膽大包天。
那時候我是真的不甘心等S。
裴承淵仰著頭，任由我往他傷口上撒藥粉，喉結上下滾動。
「那天，你嘴裡帶著一股子供品糕點的甜香……」
我愣住，一段記憶從腦海中浮現。
那天「我」確實是因為偷吃供桌上的桂花糕，被人逮住，拿去湊數當陪葬關進棺材裡的。
那丫頭在棺材裡斷了氣，才讓我有機會鳩佔鵲巢。
可在江南行宮，我從來不吃甜的糕點。
我心虛地抬眼看看裴承淵，可他什麼都沒問，仿佛什麼都不知道。
傷口包扎好，裴承淵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黑漆漆的，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墨玉扳指。
那是象徵著攝政王權力的虎符，能調動天下兵馬。
拿著。
他把扳指往我手裡一塞，「三年前是你憑本事賺的，現在物歸原主。」
冰涼的墨玉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這東西太燙手，我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他一把攥緊。
「以后這王府的兵權歸你，財權歸你。」
他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總是藏著算計的桃花眼此刻清亮得很，倒映著我有些錯愕的臉。
「我，也歸你管。」
這買賣做得，我怎麼算都覺得是我佔了便宜。
但我沒把手抽回來。
既然有人上趕著要當我的私產, 若是拒之門外，豈不是顯得我這個神醫太不識抬舉？
攝政王府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雞飛狗跳。
裴承淵說到做到，不僅把庫房鑰匙交了, 連人都恨不得整天掛在我身上。
他那雙手, S人是一把好手，拿菜刀卻笨拙得像個棒槌。
看著他在小廚房裡對著一顆大蔥如臨大敵，切出來的丁大小不一, 還把自己嗆得眼淚直流, 我就忍不住想笑。
你去燒火吧。
我實在看不下去, 把他從案板前推開。
堂堂攝政王，蹲在灶膛前灰頭土臉地往裡塞柴火, 這畫面要是讓那幫大臣看見, 怕是要驚掉下巴。
后來他又纏著我學搗藥。
那是給新皇配的安神香，藥材金貴得很。
「輕點！那是沉香，不是敵人的腦袋！」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他手裡稍微一用勁, 那玉石做的藥杵就多了一道裂紋。
裴承淵一臉無辜地看著手中的殘骸，又看看我。
「賠。」
我冷著臉，從他的月例銀子裡扣。
日子就像這藥罐子裡煎的水, 咕嘟咕嘟冒著泡，苦裡透著回甘。
等到小皇帝能獨當一面, 批閱奏折不再需要人從旁指點時, 京城的柳絮已經飄了十個年頭。
裴承淵卸下那一身沉重的蟒袍，只穿了一件素淨的布衣, 站在王府門口等我。
馬車裡塞滿了我最愛的醫書和他的幾壇好酒。
「走了, 蘇大夫。」
他向我伸出手，眉宇間那股戾氣徹底散了個幹淨, 只剩下被歲⽉洗滌后的從容。
「咱們去江南，開個最⼤的醫館。」
江南的⽔土養人。
我們在揚州城最熱鬧的街⻆盤了個鋪⼦，還名回春堂。
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陰謀詭計，每天除了坐堂問診，就是研究晚上吃什麼。
春日的午后, 陽光暖得讓人⻣頭酥軟。
裴承淵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臉上蓋著本不知看了幾頁的兵書, 呼吸清淺, ⼀動不動。
那模樣，太靜了。
靜得讓我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那種刻在骨⼦裡的恐懼又冒了出來——初遇時, 他在棺材裡也是這樣，沒聲沒息，像是一具早就涼透的⼫體。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 屏住呼吸，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想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剛湊近, ⼿腕猛地被⼈扣住。
原本還在假寐的男人驟然睜開眼，眼底盡是促狹的笑意。
他⽤力一拉，我重⼼不穩, 整個人跌進他懷⾥。
搖椅發出吱呀⼀聲抗議，晃得厲害。
「怎麼？」
他湊到我耳邊, 熱⽓噴灑在頸側，帶著⼀股好聞的草藥⾹。
「蘇⼤夫這是怕我S了，想再給我渡一口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