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未在人前露過面。
大家私下裡總愛八卦他的身份。
有人說他是許家的棄子,因為殘疾了,才被趕到這裡,失去唯一的繼承人身份。
也有人說是因為他長的醜,才不願意見人。
可他們不知道,我早已見過他了。
那是我夢寐以求,都想要再見一面的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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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繁瑣又痛苦的一周終於結束了。
大家都在緊鑼密鼓地收拾書包,熱火朝天地討論一會去做什麼。
我望向左后方最后面,那張靠窗的桌子。
已經開學一個月了,這位轉校生依舊沒來學校。
也讓大家對他的樣貌和身份更加好奇了。
有人說他是許家的棄子,因為殘疾了,才被趕到這裡,失去了唯一的繼承人身份。
也有人說是因為他長的醜,才躲著不願意見人的。
「昭昭?昭昭!」
妍妍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又在看那張空桌子呀。」
她挨著我坐下,聲音壓低了些。
「你是不是也特別好奇那個新同學長什麼樣?我聽說,他之前可是市裡的理科狀元,那麼厲害的人,怎麼會突然轉學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
「你說,會不會真的像大家說的那樣,他是被趕走的呀?那這樣也太可憐了。」
我笑著搖搖頭,低著頭繼續整理書包。
「不太清楚呢。」
「你不是說要去書店買新出的教輔資料嗎?聽說那本習題集很搶手,再晚點說不定真的要被搶光了。」
「哎呀!我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妍妍一拍腦門,瞬間忘了剛才的話題。
「那我先走啦昭昭,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啊,周末愉快。」
話音未落,她已經抓起書包,一陣風似的衝出了教室,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自從我眼睛出事后,為了不給別人造成麻煩,和大家都保持著距離。
只有她像個小太陽似的,用自己的方法變著花樣地關心我。
漸漸地,我習慣了她的陪伴。
她也成為了我在學校無可替代的朋友。
要是讓她知道,我一會兒要去輔導她口中那位新同學的課業,肯定會纏著我問個不停。
還好,轉移她的注意力了。
等班上的同學離開的差不多了,我拿起一旁的手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這才起身離開。
約莫半個小時后,我在一棟氣派的別墅門前停下。
2
我的眼睛是在初三那年突然失明的。
父母輾轉了各個醫院,最后確診是腦裡的腫瘤壓迫了神經。
手術和后續治療費用都是一筆不菲的費用,這也幾乎花掉了父母大半的積蓄。
班主任清楚我家的情況,所以時刻關注我的學習,有什麼合適的比賽,都會第一個通知我。
因此,當她今天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輔導新來的同學的課業,說作為報酬,會把我的一等獎學金金額提高到兩萬,下周一起發給我時。
我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兩萬塊,對現在的我來說,無疑是一筆巨款。
它足夠支付我下個月的康復治療費用,也能讓父母稍微喘口氣。
我也明白,這是老師好不容易為我爭取到的機會。
只是去他家輔導功課而已,就可以拿到這麼不菲的一筆金額,怎麼樣也不虧。
很快,有一位約莫四十歲左右的人來開門。
他說他叫陳叔,是這裡的管家。
一路上,他都在給我打預防針。
「陸同學,我們家少爺……性子有些孤僻,不太擅長與人交流。」
「若是一會他有什麼失禮的地方,或者說了什麼讓您不舒服的話,您不用往心裡去,也不用硬撐著,隨時可以叫我,我會及時過來處理。」
我能聽出他話裡的顧慮,也大概能猜到這位新同學的性格或許真的不算好相處。
但我本來只是為了輔導功課賺錢而已,至於對方的性子如何,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於是,我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地應下:「好的陳叔,我知道了,謝謝您。」
陳叔也不再多言,領著我往二樓房間走去。
3
進門時,他正坐在輪椅上,倚在窗邊,一個人呆呆地望著窗外發黃的落葉,一動也不動。
屋裡沒開燈,他隱藏在黑暗裡,看不清他的樣子。
「少爺,怎麼又沒開燈,新來的家教老師到了。」
陳叔按下牆壁上的燈,房間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
那人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仿佛周遭的一切與他無關。
我看著他的側顏,莫名感覺有些熟悉。
無視他的冷淡,我幾步走向前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陸昭明,后面由我輔導你的課業。」
「嗯,許懷謙。」
然后就沒有再說話了。
我算是明白為什麼之前的家教老師待不了幾天就辭職了。
但想起我的兩萬塊,還是得咬牙堅持下來。
於是,我轉頭對身旁的陳叔笑了笑,讓他先去忙自己的事情。
陳叔點頭應下,輕輕帶上了房門,書房裡再次恢復了寂靜。
隨后我從包裡拿出畫筆,將他抬頭看窗外的樣子,盡數畫了下來。
許是聽到這邊不太尋常的聲音,他輕輕轉過頭,正好看到了我遞過來的畫。
畫裡的他眉頭舒展,眉眼彎彎,與他床頭那張踢足球的照片恍惚間重疊了。
他別過頭,語氣低沉。
「你畫錯了,我不是這個樣子的。」
「是這個樣子哦,我看到的你靈魂深處最真實的樣子,熱情開朗,樂觀向上,永遠不屈服於苦難。」
也是,我初見你的樣子。
他怔了怔,嘴角輕輕蠕動了下,仿佛要說些什麼,卻最終歸於沉默。
我收起畫紙,放在他的書桌上,語氣依舊平和:「那現在,我們可以開始學習了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約莫十幾秒,才緩緩點了點頭。
其實許懷謙的基礎很好,人也很聰明,很會融會貫通,舉一反三。
只是高一這一年荒廢了學業,才導致基礎不太扎實,我先給他講了一些基礎的知識點,計劃回去后再研究怎麼更好地教他。
很快,一個小時就過去了。
「今天就到這裡吧,這些習題你可以試著做一做,下次我來幫你批改。」
我合上書本,順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杖,起身準備離開。
他突然叫住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你明天……還會來嗎?」
我腳步一頓,回過頭,掰著手指頭告訴他。
「今天是周三,我只有周一、周三、周五才過來,明天是周四,我后天才來的。」
怕他誤會,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你放心,我后天會準時到的。」
4
后天剛出校門,我就看到了陳叔的身影。
「陸同學下午好,少爺讓我來接你。」
我點了點頭,跟著上了車。
車上,陳叔從后視鏡裡看了我一眼,狀似隨意地問起許懷謙前天的學習狀態。
「許同學挺聽話的,悟性也高,就是話少了點,不過稍微誇兩句,臉就會紅。」
我話音剛落,就見陳叔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地扭過頭,很快又繼續專注地開車,嘴裡還低聲嘀咕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我剛走到房門口時,門先一步被打開了,正好撞上他投過來的視線。
「好巧呀,我剛才在看書,聽到動靜,正打算給你開門。」
嗯,好巧。
如果你的書沒拿反的話。
「前兩天留的題我做完了,你來看看我做的怎麼樣。」
我放下書包,坐直了身板,拿出紅筆批改。
「嗯,很不錯呢,這些題都做對了。」
我抬眼看向他,刻意忽視他揚起的唇角,點了點幾個比較基礎的知識點。
「那我們今天學習這幾個。」
許懷謙聽得很認真,偶爾會低聲問一兩個問題,思路非常清晰。
以至於今天的課程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我收拾書包準備離開時,玄關的掛鍾正好敲了六下,恰逢飯點。
「陸老師,要不要留下吃個晚飯?」
許懷謙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想起今晚媽媽不在家,原本打算回去后,在小區附近的面館隨便對付幾口。
眼下有免費的晚餐,不要白不要。
於是,便點頭應下了。
可當我看到幾乎滿桌的辣菜和海鮮時,才發現自己答應地早了。
許懷謙很快注意到我的異樣,眉頭微蹙:「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還是菜不合胃口?」
「嗯……我的眼睛還沒恢復,醫生說要吃的清淡點,發物也少吃點。」
我微微皺起眉:「你最近……是吃這些嗎?」
他的腿還沒好,這些也不能吃的。
陳叔幾步上前,面帶歉意:「今天是廚房的人上錯菜了,陸小姐你先坐,稍等片刻,我馬上讓他們重新做一桌上來。」
大概十五分鍾后,桌上全換了菜式,只不過許懷謙都沒怎麼吃,老是盯著我。
我索性拿起一個碗,夾了一些菜給他。
「這幾個都很好吃,你多吃點,不然快被我吃光了。」
「沒事,你愛吃就多吃點。」
聞言,我故作嚴肅地看著他,連哄帶勸,半是威逼半是利誘。
許懷謙最終拗不過我,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整整兩大碗飯。
晚餐結束后,我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許懷謙送我到門口。
晚風輕輕吹過,撩起他額前的碎發。
我朝他揮了揮手,笑著說:「下周一見。」
他抬眼看向我,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清晰又溫柔:「下周一見,陸老師。」
5
后面的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準時來輔導他的功課,風雨無阻。
他也變得愛笑了,看著人也沒有之前那麼清瘦。
每次講完課后,我都會畫一張畫留給他,有他看風景的樣子,認真學習的樣子,對著題目苦惱的樣子。
都被他框起來擺在了專門定做的櫃子裡。
這天,陳叔又早早地站在門口等我:「昭昭,你來啦,少爺正在他的房間等你呢。」
我點了點頭,將自己織的手套遞給他:「辛苦陳叔老是在門口等我了,這是我自己織的,不值幾個錢,您年紀大了可要多注意身體。」
陳叔笑著接過,看我進去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房間內,許懷謙緊緊盯著我批改試卷。
「嗯,你現在的成績已經可以排到我們學校前二十了,進步很大。」
許懷謙松了口氣,不枉他這段時間天天熬夜苦讀,總算有了些成效。
「那陸老師,我最近進步這麼大,有獎勵嗎?」
他頓了頓:「比如圍巾、手套什麼的。」
我心下了然,想必是剛才看到了我送陳叔手套,變著法求個公平呢。
「當然有,這個給你。」
我從包裡拿出一副毛毯:「最近天氣冷,我織了一副毛毯,你可以蓋在身上,會舒服一些,可不要著涼了。」
他僵了一瞬。
我第一次見他起,便瞧見他身上總愛蓋著一副款式久遠的毯子。
我問過陳叔,他說那是許懷謙媽媽在世時親手給他織的。
自從許母離世后,他每天都要蓋在身上,雖然格外珍惜,但不免有些破損了。
我根據那副毛毯的手法,重新織了一條,還在旁邊織了他的小字。
我想要告訴他,沒有人會帶走他對母親的思念,會有人繼續愛他、關心他。
他抖著手接過,眼眶已經紅了。
將兩條毯子疊在了一起蓋在身上。
「謝謝,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一個小時后,今天的課程輔導也結束了。
他忽然拉住我起身的手,指了指我的眼鏡。
「那個……我可以看看你眼鏡后的樣子嗎?」
不知道為什麼,他對於我眼鏡后的樣子,似乎格外執著,曾是通過各種方式嘗試,但都被我識破了。
我是想等我眼睛徹底好的那天,把自己最好的樣子展示給他。
所以也一直沒有同意。
但現在,我覺得時機到了。
「如果你能每天堅持復健一個小時的話,我就給你看看。」
「好,一言為定。」
6
回到家時已經快七點了。
媽媽正在廚房裡做飯。
聽見開門的聲音,往外看了兩眼,舉著鍋鏟,招呼我快去吃飯。
我幫忙把菜端到桌上,尋覓了幾圈,也沒有看見爸爸的身影。
「媽媽,爸爸今天不在家嗎?」
媽媽關了火,解下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給我盛了碗米飯。
「嗯,快過年了貨運忙,早上一早就接了電話,說那邊線路人手不夠,他過去搭把手,估摸著得后天才能回。」
我捏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爸爸是老貨車司機,從前一天就跑兩趟線,可自打我生病,他便一個人跑四條。
每天早出晚歸的,有時候一個星期都見不著幾次面,人也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
后來手術成功后,我勸著他別再這麼拼,他就咬著牙湊了本錢,開了家小貨運公司。
起起伏伏,如今也算小有規模。
「媽媽,我上次比賽的獎金收到了嗎?一共五千塊錢。」
媽媽聞言,往我碗裡夾了塊排骨,語氣帶著點嗔怪:「中午就收到了,你這孩子,跟你說過多少回,別總這麼辛苦去參加比賽,錢的事兒爸媽來想辦法,你只管安心讀書,好好養病就夠了。」
「不累的,媽,這些比賽都是我拿手的,一點都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