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搖搖頭,又認真道:「還有,你和爸之前談的那筆單子,別接了好不好?」


 


「那條路雖然收益高,但是都是陡峭的山坡,治安也不太好,我擔心你們的安全,您看,現在我的眼睛也快好了,以后我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媽媽點了點頭,背過身,抬手擦了擦眼睛:「好,媽媽記住了。」


 


話落,又夾了好幾塊排骨給我:「看你這陣子瘦的,多吃點,身體有營養才能恢復得快。」


 


她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帶著點歉意。


 


「對了,昭昭,媽媽這邊廠裡臨時來了個急單子,得趕工,明天的眼睛復查,可能就得自己一個人去了。」


 


我把嘴裡的排骨咽下去,放下筷子,拍了拍胸脯。


 


「媽你放心,我一個人去沒問題的!醫院的路我都記熟了,流程也清楚,真要是遇到什麼事,我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保證不讓你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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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復查的情況很好,醫生說已經完全恢復了。


 


以后不用再戴著眼鏡,只要定期復查就可以。


 


我打電話告訴媽媽這個消息時,聽到她哽咽了一下,連連說了好幾聲好,讓我趕緊回家,一家人去我愛吃的那家餐廳下館子。


 


我高興地應下,經過扶梯時,看見陳叔推著許懷謙從診室裡出來。


 


我認得,那是很權威的骨科醫生,治療好了不少疑難雜症。


 


只是他們倆的面色都不太好,難道是情況惡化了。


 


這麼想著,我不自覺地停在原地,剛好對上了許懷謙的視線。


 


他看見我時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擔憂的神色,讓陳叔推著他停在我面前。


 


「怎麼來醫院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搖了搖頭。


 


「沒有,我來醫院復查眼睛,醫生說已經完全恢復了,后面定期復查就可以。」


 


他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那就好。」


 


「陳叔,我能不能和他單獨說幾句啊。」


 


陳叔聞言,把許懷謙身后的位置讓給我,自己去停車場開車。


 


臨走時還給我發了一個消息。


 


「陸同學,剛才醫生說少爺的腿已經康復了,只是因為心理問題,才遲遲沒能重新站起來,如果可以的話,陸同學能否開導下少爺呢?」


 


「陳叔,放心地交給我吧。」


 


輪椅上的許懷謙神色恹恹,看起來像個悲傷的貓頭鷹。


 


我故意沒去問他為什麼不開心,推著他走到了走廊盡頭的一個玻璃欄前面。


 


8


 


這裡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凡事來這裡求醫的人,都會專門來這裡寫下自己的心願,大多都是祈禱自己能夠早日康復,平平安安的。


 


我讓許懷謙在這裡等等我。


 


五分鍾后,我手上拿著護士姐姐給我的便利貼和黑色筆回來了。


 


許懷謙不知想到了什麼,正盯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便利貼出神。


 


聽見我喊他,他第一時間轉過頭,卻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我已經摘下了長期戴著的眼鏡,正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從見到我的第一眼,他就很好奇,摘掉眼鏡后的我是什麼樣子。


 


如果要問他原因,他也說不出,但就是想看看。


 


在與我接觸后,他更加好奇了。


 


每天都會忍不住想,這樣好的人,那雙眼睛一定很溫柔吧,笑起來一定很好看。


 


那天他聽見我答應給他看看時,他第一時間就來了醫院,只可惜結果並不太理想。


 


心魔,哪裡是那麼容易克服的。


 


他只要一想站起來,就會想到母親為了保護自己,把自己擋在身后的樣子。


 


可如今望著我,他明白他錯了。


 


那雙眼睛,笑起來真的很好看,但卻帶著無比的生命力。


 


仿佛只要看一眼,就能重新獲得勇氣。


 


看著我一步一步向他走來,他都忘了呼吸。


 


以至於說話都有些結巴。


 


「你……你怎麼突然摘掉……眼鏡了?」


 


我揉了揉他的頭發:「因為我看到了你的勇敢,所以這是特別獎勵你的。」


 


又隨手指了指那些便利貼:「你剛才是在看它們嗎?」


 


「嗯。」他轉過身:「覺得好奇,所以忍不住想看看。」


 


「也不知道他們的願望實現了沒有?」


 


叭嗒。


 


我把早就寫好的便利貼大力地粘在這塊玻璃欄的最高處。


 


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祝願許懷謙可以早日得償所願。


 


「你看,你的願望現在最高,肯定會第一個實現的。」


 


見他沒什麼反應,以為他是不太信這些。


 


就立馬指了指最右邊的一張粉紅色的貼紙:「這是我爸爸媽媽寫的哦,我做手術前,他們特意在這裡寫下的,你看我現在,是不是順利康復了,可見這是很靈的。」


 


「我保證,你肯定可以康復的,也肯定可以走出過去的。」


 


他沒忍住笑了下,我見他終於開心了一點,也沒忍住和他一起笑了起來。


 


「這樣才對嘛,心情愉悅也是身體恢復的重要因素呢。」


 


「嗯,你說的對。」許懷謙點點頭,聲音比剛才清亮了些。「我肯定可以康復的。」


 


恰好陳叔停好車趕了過來,我就放心地離開了。


 


9


 


下周去給許懷謙輔導功課時,瞧見陳叔臉上是擋也擋不住的笑容。


 


「陳叔,你是遇到什麼喜事了嗎?」


 


「嗯,這還多虧了陸小姐,那天少爺從醫院回來后,現在不僅每天都會堅持一個小時的復健,每天還都樂呵呵的,我知道這都是您的功勞。」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其實和我沒什麼關系,是他自己意志堅定才對。


 


話音剛落,樓上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


 


像是有人摔倒的聲音。


 


我和陳叔立刻跑上去,只見許懷謙一只手撐在實木椅子上,喘著粗氣,而拐杖則掉落在一旁。


 


明明已經入冬,可頭上都是汗。


 


我立馬上前想要扶起他,卻在碰上他手的那刻,被他阻止了。


 


他搖了搖頭,眼神透著堅定:「昭昭,我可以的,讓我自己來。」


 


我推后一步,讓出空間。


 


他雙手扶著椅子,借助椅子的力量慢慢起身,再扶著撿起的拐杖,往前走了三步。


 


眼見他又要摔倒,我立刻扶住他,拿出紙巾給他擦汗:「今天就練到這裡吧,復健也要講究循序漸進,慢慢都會好的。」


 


他點了點頭,陳叔立刻把輪椅放到他身后,我扶住他慢慢坐下。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許懷謙每天都會堅持練習。


 


剛開始,他只能駐著拐杖走五分鍾,到現在,已經可以堅持半個小時了。


 


今天過來時,他正在搖椅上睡覺。


 


我拿起毛毯蓋在他身上,動作輕輕地,生怕驚醒他。


 


正準備幫他掖掖被角,他卻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嘴裡楠楠地喊著媽媽。


 


下一刻,他猛然驚醒,驚慌地看著我。


 


10


 


意識到眼前不是夢中的情景后,他松了口氣,松開緊緊攥著我的手,起身坐起。


 


「不小心睡著了,剛才嚇到你了吧。」


 


我搖搖頭,替他撫平皺起的眉毛:「做噩夢了吧。」


 


他也沒瞞我:「嗯,剛才夢到出車禍的時候了。」


 


像是怕我擔心,又趕緊補充道:「只不是這次好多了,我不那麼害怕了,我相信,我很快就可以克服的。」


 


看著他強裝鎮定的樣子,我心裡五味雜陳。


 


「那我們今天先不學習了。」


 


我把這些天整理好的各科重點筆記給他。


 


「我下周要去參加奧數比賽的決賽,就沒有時間過來輔導你的功課了,你先看看筆記鞏固一下基礎,等比賽結束我再過來接著輔導。」


 


許懷謙的眼神暗了幾分:「你比賽的地點在哪?」


 


他頓了頓:「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就在那邊呆三天,很快就會回來的,你在家安心等我就好。」


 


他不再多言,拿出手機敲敲打打了幾下,很快電話那頭傳來了聲音。


 


「幫我查個比賽的……」


 


我下意識地捂住他的嘴,聲音放得極輕:「別麻煩別人,我告訴你就是了。」


 


他笑了笑,我才發現電話早就掛斷了,哪裡還有聲音。


 


我沒好氣地蹬了他一眼,他擺了擺手,一臉無辜狀。


 


「是你剛才起身太突然,我被嚇到才不小心掛斷的,你可不能冤枉我。」


 


「好了我錯了,你快告訴我地點在哪。」


 


這個人怎麼這麼賴皮,剛剛就不該心疼他的。


 


其實,自從我知道比賽地點在臨川市后,我就沒打算告訴他地點的。


 


許懷謙的家,就在臨川市。


 


聽陳叔說,當初許懷謙和他的母親原本是一起開車去接出差半月的父親的。


 


可半路卻出了車禍,許母當場身亡,許懷謙的腿部受傷嚴重,雖然救治及時,但一直沒能站起來。


 


也是從那時起,他的脾氣變得陰晴不定,后來又執意要來許母就讀過的高中就讀,他的父親並不同意,認為這裡醫療條件並不先進,堅持要他留在臨川,為此兩人爆發了很多次爭吵。


 


最激烈的一次甚至還動了手,他左手上的劃痕就是這麼來的。


 


可許懷謙還是偷偷離家了,這一年來,父子之間沒有聯系過,關系已然降低到了冰點。


 


我原本想等他徹底恢復了,再陪他一起回去的。


 


眼下,並不是最好的時機。


 


許懷謙見我不說話,捏了捏我的臉:「怎麼,想耍賴不成?」


 


我嘆了口氣,知道現在哪怕我不說,他也會通過別的途徑知道的。


 


那既然如此,我說出來也許會更好一些吧。


 


於是,只得坦白:


 


「比賽地點在臨川市。」


 


下一秒,他的臉色果然暗了下去。


 


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


 


我趕緊說話想要揭過去:「你不陪我也沒關系的,老師和同學都在,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他笑了笑,有些勉強。


 


「沒事,那裡我熟,等比賽完我再陪你去逛逛。」


 


他頓了頓,情緒有些低落:「而且,我也……想媽媽了。」


 


「我先過去,到時候比賽場見。」


 


11


 


這次的比賽選手來自全國各地,高手雲集。


 


幾輪下來,只有我和高三的一個學長進入了最后一輪。


 


可是整場比賽,我並沒有看見許懷謙的身影。


 


手機上發的最后一條信息,是他說有急事要處理,晚點才能過來。


 


之后就沒再回復了。


 


我正想給他打個電話,一同晉級比賽的學長走過來和我打招呼。


 


最后一輪比賽安排在下午兩點,簡單寒暄了一會后。


 


學長見我一個人,便提議一起去吃個飯,之后再一起回去休息的酒店。


 


不遠處,許懷謙躲在大門后,並沒有選擇上前。


 


他想,或許他該選擇放手。


 


現在的他什麼都沒有,身體還有殘疾,繼續呆在我的身邊,只會拖累我。


 


而剛拒絕完學長,正準備去外面找找許懷謙的我。


 


一眼就看到了在門后剛轉身的他,看他正往外走,情急之下喊出了他的名字。


 


許懷謙控制不住地停了下來。


 


明明我剛才還在比賽席,可一轉眼就跨越了十幾層樓梯,跑到了他的面前。


 


我和他撲了個滿懷,怕他摔倒,還特意把重心往后壓了壓。


 


「你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這一刻,他明白,他不可能放手,也舍不得放手了。


 


他拉著我走到無人的角落,把頭輕輕埋在我的脖頸。


 


「處理好了,很抱歉,沒趕上你看比賽。」


 


「沒關系,下午的決賽你在場就好。」


 


我晃了晃他的手:「那我們現在去吃飯吧,我餓了。」


 


許懷謙在酒店附近定了個包廂,是正宗的粵菜,味道很好,一不小心就吃撐了。


 


飯后,他又堅持送我回到酒店。


 


「下午的比賽,我一定來。」


 


「好,我等你。」


 


12


 


下午的比賽題目有些難,有部分題超出了高中生的知識範圍。


 


好在那段時間,許懷謙找了很多的習題給我,應付起來不算困難。


 


最后,學長獲得了第一名,我則拿下了第二名。


 


我在頒獎臺上,笑著看向坐在觀眾席,一直鼓掌的許懷謙。


 


晚上,難得有一段自由活動時間。


 


原本許懷謙說要帶我去周圍的景點逛逛的。


 


可我拒絕了。


 


比起人山人海的景區,我更想像現在這樣,並肩走在小道上,一搭接著一搭地聊天。


 


「我們走了挺久了,去前面的椅子上休息會兒吧。」


 


一陣風吹過,帶來絲絲涼意。


 


雖然已經 1 月份了,但莫名有讓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想著想著,我不自覺笑出了聲。


 


見我這麼開心,許懷謙也跟著我笑了起來,公園裡此起彼伏地響起我們倆的笑聲。


 


「你現在開心點了嗎?」


 


他一愣,隨即嘆了口氣。


 


「你都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瞞他。


 


那天他送我到酒店后,他的父親找到了我。


 


我沒想過,會這麼猝不及防地見到許懷謙的父親。


 


傳聞中他手段狠厲,不過幾年就把公司的市值番了幾番,是跺跺腳,都要抖三抖的程度。


 


可當我見到他時,才發現他與我所聽說得很不一樣。


 


樸素的服裝,鬢角花白的頭發。


 


他說,這次的比賽是許懷謙父親的公司舉辦的。


 


聽說兒子過來后,立刻馬不停蹄地找了過來,想要帶他回家,帶他去最好的醫院接受治療。


 


這次沒有爭吵,但許懷謙拒絕得很幹脆。


 


至於理由,他並沒有給。


 


於是他的父親,就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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