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說，他已經錯過了父子倆交心的最好時機，如今，只是希望他能夠健康長大。
那天他見到許懷謙看我的眼神，就明白。
如今的許懷謙，唯有我的話還能聽進幾分。
我本來拒絕了，我覺得，他的人生，該他自己做主。
卻在瞧見他離去時，已然有些坨下去的背，忽然想到了爸爸。
那年生病時，父親也是這樣背著我，帶著我一家家醫院求醫。
於是，我叫住了他，應下了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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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我願意試試，但願不願意回去，還要尊重許懷謙的想法，如果他不願意，我不會強迫他的。」
13
許懷謙良久都沒說話。
再次開口時，語氣帶著幾分沮喪。
「其實我不是不願意回去，只是，沒做好面對他的準備，沒做好面對曾經那個自己的準備。」
曾經的他，有溫柔的母親，有不善言辭但是疼愛家人的父親。
可一場車禍，奪走了母親，奪走了他的雙腿，也奪走了曾經的那個他。
大家都留在了過去，誰都沒有走出來。
「許懷謙，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地方很眼熟？」
他搖了搖頭，說這是第一次來這裡，沒有什麼印象。
「那你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那個大哥哥嗎？」
這次他點頭了。
「當然記得，你說過，那是改變了你人生的人。」
我從包裡拿出一副畫，展開遞到他面前。
「那你瞧瞧，有沒有見過他呢？」
許懷謙的眼神驟然放大，畫面裡的那個人，赫然是十六歲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那年曾經跟著母親來過這裡，來探望母親的恩師，可是當時不小心迷路了，還遇到了一個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語氣有些激動。
「所以，改變了你人生的那個人是我？！！」
我點了點頭，將事情和盤託出。
那是我剛做完手術的第三天，我跟著媽媽去樓下散步。
由於頭上光禿禿的，出門前，我特意帶上了假發。
一路上都低著頭，生怕別人發現我的異樣。
我坐在椅子上，等著媽媽買水回來。
那時，我內心敏感，也許大家都沒在關注我，也都沒用異樣的眼神看我，但我還是下意識地，維護著自己最后的體面。
所以，當突然刮起了一陣風時，我第一反應就是護住頭上的假發。
慌亂間，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放在了我的頭上，他站在風口，擋住了朝我吹來的風。
那時，他坐在我旁邊，對我說：不要害怕、不要放棄，只要勇敢面對，總有一天會好的。
明明當時眼睛還看不太清楚，可我卻清晰地記住了他的背影，他的一顰一笑。
所以，我回去后，便畫下了這副畫，期待能夠再次見到他。
所幸，命運眷顧了我。
可卻，沒有眷顧他。
但沒關系，我會像他做的那樣，盡我所能，陪他走出陰霾。
我把這段話說出來后，瞧見許懷謙的臉上滿是淚痕，他輕輕抱住我，在我耳邊道。
「辛苦了，昭昭。」
我笑了笑，捧起他的臉。
「許懷謙，我想告訴你，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所以，你去找你父親，去好好復健，去解開你的心結，我們都要向前走，都要有更美好的未來。」
「我們，要在更高處見。」
許懷謙點點頭，滿是鄭重。
「我答應你，我明天就和父親回去，等我徹底好的那天，我一定來見你，以我的生命起誓。」
「那我們拉勾。」
我們互相勾住對方的手指，在大拇指上按下約定。
14
第二天回學校時，許懷謙沒有來送我。
他給我發了一條短信，內容簡短。
「昭昭，很抱歉，原本答應來送你的，但是我害怕看見你，就不舍得離開了。你說得對，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成為更好的自己，所以，我決定和父親一起回家治療了，你放心，三個月之內，我一定重新站起來，到時候，我會以全新的面貌來見你。」
轉眼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我的眼睛沒有再出現什麼問題，每天都很好。
自從那次分開后，我就失去了他的消息，每天數著日子時，總是暗暗在心中描繪他現在的樣子。
總是忍不住想，他現在過的如何。
回家時，也總是不自覺地走到許懷謙的家。
雖然這裡已經人去樓空，沒有任何人居住過的痕跡。
但卻承載了我們那段時間，彌足珍貴的記憶。
臨近新年的前幾天，媽媽去置辦年貨，我本來要一起去的，但是被強制留在了家裡，讓我和爸爸一起打掃衛生。
正擦著玻璃，媽媽回來了。
我趕緊迎上去，接過她手裡大包小包的年貨。
「媽，早說帶我一起去了，你看，這麼多東西，你一個人提上來多費勁。」
我邊說邊接過媽媽手裡的東西，一件件放置在桌上。
媽媽錘了錘腰：「沒事，剛在樓下碰到個小伙子，心腸特別好，二話不說就幫我提上來了。我沒費什麼勁，本來想邀請他來家裡坐坐的，可我說什麼都不肯，幫我放下東西后就離開了，等下次見到人家，可得好好感謝一下。」
我的動作猛地一頓。
突然有了一個強烈的預感，是許懷謙來了。
「媽，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我飛快地跑下樓去，圍著附近找了好幾圈，都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雖然有些失望，但更多地是開心。
他能輕松地幫媽媽提東西上樓了……他的腿，一定好了很多吧？
而不遠處的的柱子后方，許懷謙正看著我，克制著走出來的衝動。
昭昭，再等等我，很快就可以再見了。
轉眼，就到了春節。
團圓飯后，我和爸爸一起窩在沙發上看春晚。
十二點的鍾聲一響，我把早已編輯好的消息發給許懷謙。
「新年快樂！」
意料之外，我收到了許懷謙的回復。
「新年快樂！願你萬事順遂。」
附圖了一張和他的父親吃年夜飯的照片，雖然沒有他的正臉，但許懷謙父親的臉上滿是笑容。
我望著窗外的煙花，期待再見面的日子。
15
年后，大街小巷逐漸熱鬧起來。
我按照醫生的叮囑，在父親的陪同下去醫院復查眼睛。
父親提著剛買的新鮮水果，走在身旁，絮絮叨叨地叮囑著我往后要少看電子產品、按時休息。
我一邊應著，一邊低頭看著手機，想著要不要給許懷謙發個消息，說說復查順利的事。
就在這時，特殊的提示音響起。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幾乎是立刻按下了接聽鍵。
下一秒，便聽到了那道久違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昭昭。」
我鼻尖瞬間一酸，極力克制自己不哭出來：「嗯，我在。」
電話那頭傳來他低低的笑聲：「我來見你了。」
爸爸看著自家女兒在接了一通電話后，立刻變得喜笑顏開，還說要趕緊回家。
雖然不理解，但還是不自覺地加快了油門。
開到第五大道的時候，碰上了大堵車。
這裡堵車是常態，爸爸把火熄了，看了看表。
「乖女兒，又不知道要堵多久了。」
我們正闲聊著，許懷謙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
「昭昭，快到家了嗎？」
「嗯嗯，快到了，我們正在第五大道這裡堵著，你再多等我一會。」
「好，不著急……」
許懷謙的話還沒說完，我的耳邊突然響起了一聲巨響！
發生什麼事了？！
我驚嚇之餘，循著動靜扭過身去，右后方幾百米處，火光衝天、濃煙滾滾，汽車的喇叭聲響個不停。
街上的行人都一臉驚恐地往遠離火光的方向跑，很多人在尖叫著喊救命。
我猛地扭過頭，卻看見爸爸捂著心髒歪斜在駕駛位上，臉色慘白，全身都在發抖。
另一頭，正在專心籌備見面的許懷謙，也同時聽見了巨響，很快就看見不遠處飄起的滾滾濃煙。
他打開手機，大家都在說第五大道附近的有廠子發生了爆炸，電話已經因為外來原因掛斷了，再打過去就顯示正在通話中。
許懷謙頭也不回地往第五大道跑，邊跑邊不停地打電話。
他臉色鐵青，心都涼透了，在內心不斷祈禱，希望上天能夠眷顧他。
而我打完急救電話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按照之前學過的急救方法給爸爸做心肺復蘇。
直到雙臂酸麻，爸爸才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呼吸，人也清醒了一點。
街道上亂做一團，圍得水泄不通，最近的醫院離這裡雖然只有不到 800 米，但現在這種情況，未必能及時趕過來。
這麼想著，我咬著牙，將爸爸背起來。
剛走了幾步，就因為身上巨大的重量而停住了。
眼前一花，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卻被一股力量緊緊拉住。
看著眼前日思夜想的面孔，我震驚地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來。」
許懷謙用力甩掉外套，從我手上接過爸爸。
我跟在他后面，朝著醫院的方向奔跑。
等爸爸進入了搶救室，許懷謙才停了下來，猛地喘了口氣，坐在椅子上不停的呼吸。
16
很快，媽媽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用眼神示意了下，轉身走到比較安靜的樓道間接聽。
「謝天謝地，你們總算接電話了。」
「我聽說家裡附近發生爆炸了，你們的電話又打不通，嚇S我了。你們現在在哪裡？都還安全嗎？」
我深吸了口氣，將事情的大致經過說了出來。
媽媽第一時間就要過來，我告訴她現在有點亂，要她先呆在家裡，等情況穩定了再過來。
媽媽這才改了口，要我有情況及時通知她。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腿，想起他剛才背著爸爸奔跑的樣子，明白他的腿真的徹底好了，又擔心他剛恢復就劇烈運動，會有什麼后遺症。
「你的腿還好嗎？要不要找醫生看一下。」
許懷謙沒說話，我低頭看去，才發現他一直在悄悄抹眼淚。
他一把將他抱進了懷裡，用力地抱著，就好像怕我會消失一樣，只喃喃重復著：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事。
我眼眶一熱，也回抱住了他。
良久，才不舍地松開。
「你知道嗎？剛才我到第五大道時，看見到處都是受傷的人，忽然想到了出車禍的那天，一下子腿都軟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找到你，我絕對要找到你。」
「還好，我做到了。」
我眼眶一熱，控制不住地掉下了幾滴眼淚。
「許懷謙，謝謝你及時出現，剛才我一個人背著父親時真的很害怕，還好有你在。」
他急忙攏住我，輕輕拍著我的背：「別怕，我已經讓爸爸從附近調了權威的心髒科醫生過來進行會診，叔叔會沒事的。」
我盯著搶救室裡亮著的光，點了點頭，感到一陣心安。
漫長的四十分鍾后，急救室的燈滅了。
十分鍾前，媽媽也趕了過來，此刻看著醫生推門出來，我們靠在一起，緊張地等待醫生的結果。
「手術很成功，急求措施做的不錯，再加上送醫及時，后面在醫院觀察幾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只是病人前段時間，心髒就應該出現了不適的情況，后面要多注意身體，不要太操勞。」
醫院床位緊張，多虧了許懷謙爸爸幫忙，才為爸爸爭取到了一間單人病房。
我們折騰到天黑，才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
17
媽媽堅持不肯回家，要留在醫院照顧爸爸,
我就去附近打了些飯, 陪在媽媽一起等爸爸醒來。
「媽，爸爸前段時間身體就不舒服了嗎？」
媽媽點了點頭：「嗯, 原本打算過年后去看的，沒想到出了意外, 差點就出事了，嚇到你了吧。」
我搖了搖頭，看著一向高大偉岸的爸爸，此刻在病床上輸著液，愧疚橫生。
「剛才救你爸爸的那個小伙子，就是上次幫我提東西的人。」
她頓了頓：「你們倆, 早就認識吧。」
我點了點頭, 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模樣, 媽媽心下了然。
「這個小伙子不錯, 心善, 又幫了我們不少忙, 可得好好感謝人家, 至於其他的，你們心裡有數就好。」
一周后, 爸爸順利出院。
許懷謙早早就來了，人前人后地幫著我們辦理出院手續。
這些天, 他幾乎每天都來，爸媽對他的態度也非常熟稔，還招呼著他一起留下來吃個晚飯。
飯桌上, 爸爸一邊不停地感謝他, ⼀邊旁敲側擊地打探著他的情況。
許懷謙像早有準備似的, 一下子就把⾃己的情況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逗得爸爸高興不已, 連連稱贊。
飯后, 我拉著他出⻔散步，這段時間，我們很少有獨處的空間，現在才可以靜下來說說話。
走到一處噴泉前時, 許懷謙拉了拉我的⼿, ⽰意我停下。
「怎麼了？」
我回頭看他。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本來想在這裡和你⻅面的，我想告訴你, 我重新站起來了, 我好想你。」
我⼼頭⼀軟, 忍不住抬⼿，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傻⽠。」
「你一直都做的很好，以前是, 現在是, 未來也是。」
「還有……我也很想你。」
在沒有見面的那些⽇⼦裡，每一天我都會把他的樣子畫下來。
初見時他的樣子，他努力復健的樣⼦, 還有他奮不顧身擋在我前面的樣⼦。
許懷謙⼀頁⻚翻著這些畫，⼀股幸福感充斥全⾝。
翻到最后一頁，上面是我寫下的贈語：「給你，這是勇⼠的勳章。」
晚風下, 我們緊緊相擁。
所有的陰霾，終將過去。
未來迎接我們的，將是美好的每一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