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夏栀所在的城市發生動亂,而動亂的地點就在她學校附近。
班級群裡消息不斷,大家都在問:
【夏栀怎麼樣了?聯系上了嗎?】
【@夏栀,你還好嗎?】
【@夏栀,報個平安】
她始終沒有回復。
那個晚上的江昱風,徹底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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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了最早的航班。
沒有請假,甚至沒有給我留下一句解釋。
再次見到他,是在一則被瘋轉的視頻裡。
配文:【人間有真情!男友為護女友安全,連夜跨國奔赴。】
鏡頭裡,江昱風風塵僕僕,在混亂的異國街頭,和夏栀緊緊相擁。
夏栀的臉埋在他肩上,手攥著他的衣角。
評論區熱鬧一片,寫滿了「羨慕」「神仙愛情」。
確實羨煞旁人。
如果,他不是我的男朋友的話。
那天晚上,他發來微信:
【沐沐,事發突然,我回來和你解釋】
【我還給你帶了禮物】
下面附著一張照片。
一條米白色的羊毛圍巾。
我望著屏幕,忽然笑了。
那條圍巾配夏栀非常合適。
但我們相識十幾年,他卻不知道。
我對羊毛纖維過敏,最不喜歡的就是不耐髒的白色。
也好。
這樣,連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借口,都不必找了。
我安靜地刪除了對話框,將他微信拉黑。
像輕輕拔去那根扎進心裡很久的刺。
動作很輕,傷口也小。
可牽扯出的痛意,綿長又深刻。
第二天,我取消了與江昱風約定留在京市的三方協議,賠了 5000 塊錢。
劃掉了我們曾一起想象過的未來。
隨后,我接下了老家省會的 offer。
提前離校,沒參加畢業典禮。
自然,也不必再等江昱風那句遲來的解釋。
離開京市的那天,我心裡異常平靜。
靜到身邊只剩下一個行李箱。
和一條,永遠不會收到的白色羊毛圍巾。
7
書婉發來的第二條微信,將我的思緒拉回。
【明天晚上同學聚會,你去嗎?】
我回得幹脆:【當然去。】
她又問:【帶男朋友嗎?】
我想了想,給祁澤發了條消息。
他幾乎是秒回:【有空,當然有空。】
我告訴秦書婉后,她問:
【祁澤和夏栀這層關系,你敢帶他去?】
當初和祁澤剛在一起時,我也考慮過她的擔憂。
但現在已經想開了。
第二天晚上,我剛走到包廂門口,就聽見裡面的嬉笑聲。
一個男生高聲問:「昱風,夏栀今天來不來啊?」
宋闊接了話:「他倆早分了,你不知道嗎?」
先問話的人幹笑兩聲:「不好意思啊,還真不知道。」
他不知道也正常。
高考畢業那年,江昱風把和夏栀的戀情昭告了天下。
而后來我和他在一起那幾年,卻像一場無聲的默劇。
沒幾個人知曉,連父母都被瞞得SS的。
我推門進去,江昱風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
宋闊把江昱風身側的椅子拉開:
「夏沐,來,坐這邊吧。」
我沒回應他,走到秦書婉身邊坐下。
江昱風臉色一沉,心不在焉吃著桌上的花生米。
聊了一會兒。
有同學忽然轉向我:
「沐沐,聽說你今年帶男朋友回家了?」
我笑了笑:「是啊,過幾天就訂婚了。」
江昱風正低頭,聞言手指頓了一下。
隨即他把一顆花生扔進嘴裡,嚼得很慢。
嘴角扯了扯,像聽見什麼荒唐的笑話。
過了半晌,他主動開口:
「你說你要結婚,你那位男朋友怎麼還沒來啊?」
我也正疑惑。
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來了。
接通后,是祁澤的聲音,他語氣很急:
「沐沐,我們的車剛剛被追尾了。」
「還好情況不嚴重,只是同學聚會我去不了了。」
我問了醫院地址,立馬起身:
「不好意思各位,男朋友那邊出了點事,我先走了。」
江昱風將那碟盤裡的最后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
他輕哂,扯了扯嘴角:「林夏沐,你真的很不會撒謊。」
我沒心思也沒時間和他爭論,拿上包就走。
8
去醫院的路上。
我給祁澤打了無數通電話。
但聽筒裡一直提示: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手心冰涼,指尖發顫。
這一刻,我心慌得快要窒息。
第一次遇見祁澤,是在高三那年的聖誕節。
知道江昱風和夏栀在一起后,我就開始不動聲色地疏遠他。
不再主動說話,不再與他對視,不再一起上學。
可縣城太小,學校太小,家也離得太近。
我總是一抬眼,就撞見他們並肩走過的身影。
直到聖誕節前一天,我匆匆路過夏栀家樓下。
風把熟悉的聲音送進耳朵。
江昱風正耐著性子解釋:
「禮物我真沒收,是她硬塞給我的……我現在就去扔掉,好不好?」
夏栀撒著嬌:「我不管,你要補償我。」
他低頭笑了:「那我的栀栀想要什麼?」
她眼睛轉了轉,睫毛撲閃:
「圍巾吧,要白色的,冬天來了,想要裹得暖暖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柔聲道:
「好,就給寶貝買白色的圍巾。」
我僵在幾步外的牆角,腳底仿似生了根。
然后他們很自然地接吻,仿佛站在無人注視的聚光燈下。
我蹲在遠處的牆角,雙腳漸漸發麻,像被無數只螞蟻啃咬。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滾燙又狼狽。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小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哭?」
我慌忙抬頭,撞上一雙清亮帶笑的眼睛。
是祁澤。
和江昱風那種清冷疏離的氣質不同,他明朗陽光。
是另一種好看,或者說更好看。
我低下頭,胡亂抹了把臉,聲音悶悶的:
「……沒什麼,就是有點感動。」
他微微挑眉:「感動什麼?」
「感動……原來真的會有人,能收到想要的禮物。」
那天,他陪我走回了家,離開前要了我的聯系方式。
聖誕節,我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是一雙紅色的手套。
祁澤發來消息:【猜你喜歡紅色,不知道有沒有買錯。】
那時他大三,我高三。
下學期衝刺階段,他常常抽空給我講題、整理資料。
后來我能在高考拿到第一。
很大一部分功勞,該歸於他一直以來對我針對性的遠程輔導。
高考結束那晚,他說他馬上要去國外做交換生。
機場送別時,他很認真地看向我:「你還是放不下他,對嗎?」
我怔了怔,先是搖頭,又點了點頭。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如果……下次我回來的時候,你還是一個人的話——」
「我們可以試試在一起嗎?」
風吹亂了他的額發,我望著他亮亮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大一寒假,我和江昱風在一起了。
祁澤知道后,便不再主動聯系我。
只是逢年過節,依舊會準時發來一句簡單的:「節日快樂。」
9
再次見到祁澤,是大四畢業之后。
到省會城市后,我時常被噩夢驚醒。
打開手機一看,才凌晨三點。
噩夢裡是江昱風和夏栀的身影。
是他們旁若無人相擁熱吻的畫面。
是他們一起戴著那條白色羊毛圍巾。
是他們一起說「林夏沐,你有她漂亮嗎?」
……
這些畫面,有真實的,有臆想的。
但都是扭曲的、麻木的、荒誕的、可笑的。
它們像洪水般瘋狂湧來,把我淹沒在無人在意的孤島裡。
我坐在床邊,眼睛陷進窗外的夜色,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但這樣驚慌的日子,很快就被隨之而來的忙碌填滿了。
那時,尚在三個月試用期內。
每天撲面而來的是各種陌生的問題、瑣碎的雜務。
和似乎永遠加不完的班。
第二個月,我又一次陪領導見客戶。
飯局過半,祁澤走了進來。
他已是西裝革履,從容周旋於席間,直到目光與我相遇。
停頓一瞬,便不著痕跡地移開。
那晚結束后,他等在門外。
「我送你回去吧。」
「順路。」他說。
我似乎都沒反應過來,他怎麼知道我住哪裡。
就鬼使神差跟著他上了車。
后來他開始「順路」很多事。
順路幫我改復雜棘手的方案。
順路在我加班時給我送晚餐。
順路在我被客戶為難時,一個電話便化解了僵局。
他的幫助總是恰到好處。
不越界,卻可靠。
某個暴雨夜,我打不到車。
一抬頭,他撐著那把大傘來到我身邊。
「走吧,我送你。」
車內暖氣氤氲,我累極了,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車停在我樓下時,天已微亮。
他沒叫醒我,只是安靜等著。
我睜開眼,正對上他注視的目光,溫和而深沉。
「祁澤,」我輕聲問,「為什麼——」
為什麼不叫醒我?
他笑了笑:「因為是你。」
他卻回答了另一個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的問題。
頓了頓,他又問: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現在……我還有機會嗎?」
那天,我請了假,沒有去上班。
而是把他帶回了家。
纏綿過后,他從身后輕輕擁住我。
下颌抵著我的肩窩低聲喃語:
「其實從來都不只有『如沐春風』。」
「還有『日夜沐甘澤,春秋等芳叢』。」
10
和祁澤剛在一起時,我時常在想。
我是不是和當年的江昱風一樣。
只是為給自己無處安放的心找一個盛放的容器。
那時的祁澤說:「即使這樣,我也認了。」
但三年的陪伴,我已離不開祁澤。
而此刻,手機屏幕始終黯淡無聲。
我盯著那條沒回復的對話框,忽然明白。
這一次,我不能再讓祁澤等我了。
車剛在醫院門口停穩,我便衝了下去。
穿過消毒水氣味的大廳,奔向急診室的方向。
然后,我看見了祁澤。
他就站在急診室門外的走廊上。
臉上帶著新鮮的擦傷,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
來的路上僅僅半小時,我卻感覺自己走了一生那麼漫長。
「阿澤,」我快步上前,顫抖著問,「你沒事吧?」
我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他臉上的傷。
目光慌亂地在他身上巡梭,生怕漏掉任何一處看不見的傷口。
他輕輕握住手,將我攬進懷裡。
一個吻落在我的額頭。
他安撫道:「沒事的,沐沐。」
「我沒什麼,只是蹭了一下,夏栀還在裡面做檢查。」
我這才感覺到自己一路的緊繃,緩了下來。
我們並肩坐在等候椅上,手一直牽著。
然后,我的手機響了。
是江昱風。
「林夏沐,你聽說了嗎?」
「夏栀出事了,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她唄?」
「這次我可很尊重你,沒想一個人去哦——」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我的反應,「你不會又生氣了吧?」
我沒有回答。
直接掛斷了電話。
又過了一會兒,檢查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