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爸這輩子,就是太忙了,都沒好好陪過我。」
周影沫卻忍不住笑出來聲。
「你也太傻了,被騙了三十年都沒有發現。」
「他不是忙,是分身乏術,畢竟要同時陪著兩個家。」
我怔住了。
她笑意譏諷。
「哦忘了說,他讓你終身不孕,也是怕你生下孩子,會欺負我這個親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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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框「啪」地從我手中滑落,大腦嗡嗡作響。
那句關於我身體狀況的解釋,再也說不出口。
其實我想說,他不用再兩頭跑了。
我的時間,也已經開始倒數了。
1
「怎麼,不信?」
周影沫從身后拿出一個厚厚的相冊,重重地砸在我的面前。
「自己看吧,我『親愛的媽媽』。」
我的手有些發抖,但還是翻開了。
第一張,是我的丈夫周海生,摟著一個陌生又美麗的女人,背景是埃菲爾鐵塔。
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是我三十歲生日那天。
他告訴我,他要去歐洲開一個很重要的跨國會議。
第二張,周海生和那個女人,林秀玉,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在海邊堆沙堡。
那個小女孩,是周影沫。
照片的時間,是我們結婚第五年的紀念日。
他說,公司組織去海濱城市團建,分不開身。
第三張,第四張……
整整一本相冊,記錄了另一個家庭的幸福點滴。
而每一個幸福的瞬間,都精準地踩在我被他以「工作忙」為由,獨自度過的每一個生日、每一個紀念日、每一個節日上。
我一頁頁翻過,那些我曾經深信不疑的謊言,此刻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心上。
而我,在這場長達三十年的騙局裡,只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免費保姆。
「看清楚了嗎?」
周影沫抱起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這場獨角戲,你演得不累嗎?」
我確實累了。
因為我甚至不知道,周海生書房裡那個B險櫃的密碼。
而周影沫,卻能隨意拿出這本足以摧毀我整個世界的相冊。
「人傻了?怎麼不說話了?」
她伸出塗著精致蔻丹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還是說,你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在裝傻?」
我合上相冊,每一頁都像千斤重。
在此之前,
我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丈夫儒雅多金,女兒乖巧聽話。
他總說:「愛珍,你身體不好,什麼都不用做,我養你一輩子。」
所以三十年來,我安心地做著他的全職太太。
照顧他領養回來的女兒,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所有人都羨慕我,嫁了個絕世好男人。
我曾為自己終身不孕而愧疚,是他抱著我說:「沒關系,我們有影沫就夠了,她就是我們的親女兒。」
這些年,我一邊享受著他對我的「體貼」,一邊加倍對周影沫好,想彌補她沒有親生母親的遺憾。
以至於她常常指著我的鼻子罵我「鵲巢鳩佔」時,我也只當她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氣話。
而現在,我才是那個最可憐的人。
就在上個月,我被確診了胰腺癌晚期。
醫生說,癌細胞已經全身擴散,手術沒有意義。
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數。
因為覺得丈夫「最愛我」,女兒「最孝順我」,我實在不忍心告訴他們這個噩耗。
我想在最后一個結婚紀念日,找個溫馨的機會,把一切都告訴他們。
想讓最后的時間,好好陪陪我。
可是現在,我什麼都不想說了。
周影沫撇了撇嘴:「別這麼快認輸啊,我其實還有個更大的驚喜給你呢。」
我笑著搖搖頭,站起身:「不了,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周影沫注意到我煞白的臉色,語氣輕蔑:「喂,你不會真受刺激,想不開吧?」
「你要是想S,可得S遠點,別髒了我們家的地。」
這是她一貫的說話方式,我只當她是青春期的叛逆。
可如今再聽到這個「S」字,胃裡竟然翻江倒海,一陣劇痛。
我頓了一下,沒說話,徑直走向我的房間。
剛要關門,身后再次傳來周影沫冰冷的聲音:「我還有個驚喜沒告訴你,你真的不想——」
「不想。」
我沒有回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不想聽了,你早點睡吧。」
默默關上門,我從床頭櫃裡翻出了那張前幾天寫好的遺願清單。
全家一起去普羅旺斯看薰衣草、一起重拍一張婚紗照、一起去天鵝湖畔看日落……
這些想要在臨S前和「家人」完成的事,還真的有必要去做嗎?
我強忍著眼眶的酸澀,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一滴眼淚。
2
凌晨一點,腹部的劇痛讓我從昏迷中醒來。
冷汗浸湿了我的睡衣,我掙扎著爬起來,想去周海生的書房找止痛藥。
那是他嚴令禁止我進入的地方,他說裡面有很多商業機密。
可現在,我顧不上了。
我試了幾個我們之間有紀念意義的數字,都打不開。
鬼使神差地,我輸入了林秀玉的生日。
「滴」的一聲,B險櫃門應聲而開。
裡面沒有文件。
只有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
鑰匙就掛在旁邊。
我顫抖著手打開,
一張結婚證,刺痛了我的眼。
是周海生和那個叫林秀玉的女人的。
結婚日期,比我和他領證的日子,早了整整一年。
旁邊,是另一張結婚證,新郎是周海生,新娘是我。
我顫抖著手拿起來,仔仔細地看。
鋼印是模糊的,照片的粘貼處有明顯的膠水痕跡。
是假的。
我那張珍藏了三十年的結婚證,是假的。
盒子最下面,是一本日記。
是周海生的筆跡。
「4 月 12 日,晴。今天終於把沈愛珍那個蠢女人娶到手了,有了她家的支持,我的公司很快就能起步。阿玉,你放心,等我拿到蘇家的一切,就風風光光地把你和沫沫接過來。」
「6 月 5 日,雨。沈愛珍那個女人竟然想跟我生孩子,真是異想天開。我已經安排好了,下周的子宮肌瘤手術,直接把她的子宮摘除。我的孩子,只能是沫沫一個。」
「10 月 2 日,陰。今天把沫沫接回來了,沈愛珍對她很好,像條哈巴狗一樣。看著她討好我女兒的樣子,真是惡心又可笑。不過也好,一個免費的保姆,不用白不用。」
「……阿玉,你放心,我給沈愛珍的每一分好,都是為了我們的沫沫。那些表面的溫柔和體貼,不過是幾句不值錢的廢話。等沫沫成年,我就把所有資產都轉到她名下,然后就讓林晚那個女人滾蛋。」
我一頁頁地翻著,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原來,這三十年的婚姻,不過是一場漫長的騙局。
一股劇烈的惡心感直衝喉嚨。
我踉跄著跑到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劇烈地幹嘔,卻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
胃裡像是有一萬根針在扎,疼得我蜷縮在冰冷的地磚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周影沫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大半夜的,又演哪一出?」
我擦掉臉上的冷汗和淚水,聲音虛弱:「胃疼。」
「書房B險櫃裡不是有藥嗎?」
我搖搖頭:「沒找到。」
「麻煩精。」她極不耐煩地撇撇嘴,還是轉身去玄關穿外套。
「等著,我去給你買。跑腿費一千,少一分都不行。」
隨著大門「砰」地一聲關上,我扶著牆慢慢站起身。
周影沫的手機,落在了玄關的櫃子上。
屏幕亮著,是一個叫「我們才是一家人」的微信群。
群裡只有三個人。
成員三個:周海生,周影沫,還有一個備注是「此生摯愛」的灰色頭像。
周海生:「寶貝女兒,爸爸今天去看了你媽媽。告訴她你很乖,讓她放心。」
這是一分鍾前發的消息。
下面一條,是周影沫的回復。
周影沫:「知道啦。老女人好像有點不對勁,剛剛在衛生間吐得S去活來,不會是生病了吧?」
周海生:「病了更好。你早點睡,別管她,她要是S了,我明天回去給你帶最愛的白松露慶祝。」
我嗤笑一聲,熄滅了屏幕。
內心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靜。
無所謂了。
人都要S了,還有什麼所謂呢?
3
周海生回來那天,天空下著小雨。
他像往常一樣,捧著一大束我最愛的香檳玫瑰。
「愛珍,三十周年快樂。」
他走過來,想給我一個擁抱。
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躲開了。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怎麼了?還在生我的氣?我那天是真的有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是去給你S去的愛人上墳嗎?
我看著他虛偽的臉,只覺得諷刺。
「周海生,我們談談吧。」
我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他有些不安。
他放下花,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好,你說。」
我將那張偽造的結婚證,和那本日記,一起推到他面前。
「這些,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話音落下,客廳裡一片S寂。
周海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看著那本日記,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你……你憑什麼動我東西?」
他明顯底氣不足,說話都開始支支吾吾。
倒是剛從樓上下來的周影沫,把話接了過去。
「爸,是我跟她說的,這些事她遲早都會知道,你何必繼續瞞著?」
空氣變得好安靜。
周海生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在我的注視下,他逐漸恢復冷靜,又變得理直氣壯。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沒什麼好瞞的了!」
「你摸著良心說,這三十年,我對你不好嗎?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差了?」
「我把周太太的名分給了你,把我的青春和陪伴給了秀玉和沫沫,這很公平!」
我氣得笑出了聲。
公平?真是天大的公平。
腹部的劇痛再次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我捂著嘴,
衝向衛生間,吐出了一口鮮血。
鮮紅的液體,染紅了潔白的洗手池。
周海生跟了進來,看到這一幕,眼神裡沒有絲毫擔憂,反而充滿了鄙夷和不耐。
「又演?沈愛珍,你能不能換個新招數?」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吐血?你是想裝絕症來博取我的同情,好分一杯羹嗎?」
「我告訴你,沒用!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周影沫也走了過來,挽住周海生的胳膊,柔聲勸道:
「爸爸,你別生氣。沈阿姨可能就是知道真相受不了了,想吸引你的注意罷了。」
她轉向我,意味深長的一笑。
「沈阿姨,你這樣只會讓爸爸更討厭你。做人,還是識趣一點好。」
在他們眼裡,我所有的痛苦,都是一場為了爭奪家產而上演的拙劣表演。
我扶著牆,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
我擦了擦嘴,看著鏡子裡那個面色慘白,形同鬼魅的自己,苦笑著問他:
「周海生,如果我真的S了,你會難過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
「S?」
「我告訴你,你就算現在S在我面前,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
「我只會覺得,你S的正是時候,正好給我的阿玉牌位騰地方。」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將我往門外拖。
「你這麼想S,就S在外面,別髒了我的房子!」
4
雨已經越下越大了。
我拼命地砸門,可裡面沒有一絲回應。
最終,我只能漫無目的地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渾身湿透。
被趕出來時,我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睡裙和拖鞋。
寒冷和飢餓一起襲來,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