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色漸深,我硬著頭皮給周海生打去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是周海生極度不耐煩的聲音:「有完沒完?」


 


「海生,外面雨太大了,我沒帶錢,我好冷,你讓我先回家好不好?」


 


「回家?你還想回哪個家?沈愛珍,我告訴你,從你被我扔出去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這個家的人了。」


 


我幾乎要哭了:「可我真的生病了,我沒有騙你,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笑


 


「想回來可以啊,學狗叫,叫到我滿意為止。」


 


「再說了,你不是會吐血嗎?多吐點,說不定還能在街頭賣個慘,賺幾個鋼镚兒呢。」


 


電話被「啪」地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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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絲希望,也徹底熄滅了。


 


身體的疼痛和心裡的絕望交織在一起,讓我幾乎要昏厥過去。


 


突然,一個男人狠狠撞向我,伸手就搶我手中的手機,


 


我SS的攥住,


 


他一把我甩在地上,搜我全身,發現竟沒有錢包,啐了一口。


 


「媽的,窮鬼!」


 


他似乎還不解氣,狠狠一腳踹在我的腹部。


 


劇痛讓我瞬間蜷縮成一團。


 


他還不罷休,又對著我的頭和背部拳打腳踢。


 


「打S你個不帶錢就出門的老東西!」


 


我頭腦發昏,鼻子一熱,沒一會兒就昏S過去。


 


時間過去了好久,我從微弱的晨光中漸漸恢復了知覺。


 


睡裙早就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身上的疼痛清晰尖銳,頭上和鼻子裡流出的血也早就凝固了。


 


街角的路口,綠燈亮起。


 


我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腦海裡回響著周海生的話。


 


「最好S在外面,S得幹幹淨淨。」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去留戀。


 


一輛紅色的卡車疾馳而來。


 


我沒再猶豫,閉上眼,迎著它走了過去。


 


「砰」的一聲巨響,世界終於安靜了。


 


5


 


周影沫猛地從噩夢中驚醒。


 


夢裡,沈愛珍渾身是血地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怨毒。


 


她胸口發悶,心神不寧。


 


她望了一眼窗外,心裡竟然不自覺地開始惦記起那個她一直看不起的女人。


 


其實,周影沫早就想把家裡的秘密告訴沈愛珍,讓她早日面對現實。


 


這麼多年,她一邊享受著父親毫無保留的偏愛,一邊看著沈愛珍像個傻子一樣蒙在鼓裡,


 


心裡竟然生出一種復雜的快感和一絲絲的同情。


 


不過,那個女人還不算太慘,她還有個秘密沒說。


 


算了,等她什麼時候回來,總有機會再說。


 


越想越煩躁,周影沫起床去客廳倒水,恰好看見周海生正坐在沙發上,


 


手裡拿著一張女人的照片,看得出神。


 


是她媽媽林秀玉的照片。


 


「爸,你一晚沒睡?」


 


周海生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夢到你媽了。」


 


周影沫沉默了。


 


她知道,父親對母親的愛,已經深入骨髓。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那麼恨林沈愛珍。


 


「爸,沈阿姨一個晚上沒回來,不會出什麼事吧?」周影沫試探性地問道。


 


周海生冷哼一聲:「能出什麼事?她那種女人,詭計多端,說不定現在就在哪個朋友家,等著我低頭去求她回來呢。」


 


「做錯了事,就該受點教訓。她不是想S嗎?我倒要看看她有沒有那個膽子。」


 


周海生的話,刻薄又無情。


 


可周影沫的腦海裡,卻再次浮現出沈愛珍虛弱嘔吐的樣子,還有她昨天問的那句話。


 


「如果我真的要S了,你會難過嗎?」


 


不對勁。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周影沫迅速衝進沈愛珍的臥室,開始翻箱倒櫃。


 


很快,她在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裡,找到了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是一張胰腺癌晚期的診斷書。


 


診斷日期,是一個月前。


 


和診斷書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張被撕碎后又被小心翼翼粘好的遺願清單。


 


「壞了!」


 


周影沫下意識地尖叫一聲,拿著診斷書跑回客廳。


 


她剛想開口,周海生的手機就響了。


 


是醫院打來的。


 


「請問是周海生先生嗎?這裡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您的愛人,沈愛珍女士,今天早上遭遇車禍,被送到我們醫院搶救……」


 


周海生還沒聽完,就厲聲打斷:「騙子!又想用這種把戲騙錢?」


 


「我告訴你們,我跟那個女人已經沒關系了!她要是S了,你們就直接送去火葬場燒了,別來煩我!」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還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周影沫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的診斷書飄然落地。


 


她看著暴怒的父親,又看了看窗外陰沉的天空,一種極致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


 


「爸……快去醫院……」


 


她聲音顫抖。


 


「沈阿姨她,真的出事了!」


 


我再次「醒來」時,正躺在醫院潔白的病床上。


 


不,或許不是醒來。


 


我能聽見聲音,能感覺到觸碰,卻無法睜開眼睛,也無法動彈分毫。


 


我像一個被困在自己身體裡的幽靈。


 


耳邊傳來醫生和護士的交談聲。


 


「真是可惜了,才五十歲出頭。」


 


「送來的時候就不行了,全身多處骨折,內髒大出血,最致命的是,她本身就是癌症晚期,身體早就被掏空了。」


 


「家屬呢?聯系上了嗎?」


 


「聯系上了,她丈夫。但對方以為是詐騙電話,說就算人S了也別找他,直接送火葬場。」


 


「我的天,這是丈夫嗎?簡直是畜生!」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是啊,畜生。


 


我竟然和這樣一個畜生,同床共枕了三十年。


 


醫生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同情。


 


「求生意志很強,可惜……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這段時間,一定很痛苦吧。想哭就哭出來吧,現在不用再忍著了。」


 


他的聲音很溫柔。


 


一瞬間,三十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我無法哭出聲,但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從無法睜開的眼角,不斷滑落,浸湿了枕頭。


 


我不明白。


 


為什麼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會對我抱有善意。


 


而我傾付了半生去愛的人,卻恨不得我立刻去S。


 


他們用一個又一個謊言,編織了一個三十年的牢籠,將我困在其中。


 


卻又在我生命即將燃盡的最后時刻,用最殘忍的方式,將我推向地獄。


 


為什麼?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周圍的聲音也開始遠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哭喊聲將我再次拉回。


 


「醫生!醫生!我妻子怎麼樣了?她在哪?」


 


是周海生。


 


「愛珍!愛珍你醒醒!你看看我啊!」


 


他抓住了我的手,那只曾經把我推出家門的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病人已經腦S亡,沒有搶救的必要了。家屬準備后事吧。」醫生的聲音冷漠而公式化。


 


「不可能!」周海生突然咆哮起來,「她昨天還好好的!你們是庸醫!我要投訴你們!」


 


「先生,請您冷靜。」醫生說道,


 


醫生冷冷地看著他:「先生,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病人的情況我們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她本來就是癌症晚期,又經歷了暴力毆打和嚴重車禍,身體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


 


「最重要的是,我們通知你繳費做手術的時候,是你親口拒絕的。」


 


周海生的身體晃了一下,被周影沫扶住。


 


手上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周影沫悽厲的哭聲在我耳邊響起。


 


「沈阿姨!對不起!是我們錯了!你醒過來打我罵我好不好?」


 


「你不能S!你S了爸爸怎麼辦?我怎麼辦?你不要我們了嗎?」


 


我好想笑。


 


不是我不要你們。


 


是你們,從來就沒想要過我。


 


一只冰涼的手撫上我的額頭,是周影沫。


 


「沈愛珍,你起來啊!你把自己弄成這樣,是想讓我們愧疚一輩子嗎?」


 


「我告訴你,我不會可憐你的!除非……除非你現在就醒過來!」


 


可是,我不想醒了。


 


就這樣,挺好的。


 


不會再痛,也不會再傷心。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開始劇烈地波動,然后,漸漸趨於平緩。


 


「滴——」


 


一聲長鳴,劃破了病房裡的哭喊。


 


周圍的溫暖在一點點消散,我感覺自己正在向上飄。


 


彌留之際,我聽見他們最后的聲音。


 


「愛珍!你醒醒!我把財產都給你!我娶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阿姨!你看看這個!這是你的願望!我們去拍全家福!我叫你媽媽!求求你別走!」


 


可是,太晚了。


 


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7


 


「你們早幹嘛去了?人都S了才想起來關心。」


 


「讓一個癌症晚期的老人在外面過夜,還被搶劫毆打,你們也真舍得。」


 


旁邊病床的家屬看不過去,替我打抱不平。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議論。


 


「渾身上下打得沒一塊好地方,最后想不開自己撞車了,嘖嘖,那得有多絕望啊。」


 


「這家人也太狠心了,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非要這麼極端,看這男的穿得人模狗樣的,真是造孽啊。」


 


周海生抓著我冰冷的手,貼在他的臉上,嘴裡不停地念叨:「愛珍,我的愛珍,是我的錯。」


 


「是我冤枉了你啊!」


 


「如果不是我錯怪了你,你就不會在外面遇到危險。」


 


他不停地扇自己巴掌,轉身又對著周影沫撒氣。


 


「都怪你!要不是你多嘴,她怎麼會知道!我們這個家怎麼會散!」


 


我的葬禮辦得很風光。


 


周海生包下了整個殯儀館最大的禮堂,挽聯從門口一直排到大廳。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西裝,形容憔悴,眼窩深陷,對著每一位前來吊唁的賓客,反復訴說著他對我的「愛意」和「悔恨」。


 


「我太太是個好人,是我……是我對不起她。」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一定不會讓她在那個雨夜離開家門。」


 


周影沫穿著白色的孝服,跪在我的遺像前,哭得幾乎斷氣。


 


「媽媽……你回來啊……女兒知道錯了……」


 


葬禮進行到一半。


 


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走了進來。


 


徑直走向周海生。


 


「周海生先生?」


 


周海生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們是市局刑偵隊的。」


 


「關於你妻子沈愛珍的S,有幾個問題需要你配合調查。」


 


賓客們瞬間安靜下來,竊竊私語。


 


周海生的臉色變了。


 


「警官,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我妻子是S於車禍,事實很清楚。」


 


「我們正在為她舉行葬禮,請你們不要在這裡打擾。」


 


為首的警察面無表情。


 


「我們接到報案,S者在車禍前,曾遭受過暴力毆打。」


 


「並且,我們有理由懷疑,她的S並非意外。」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周海生的額頭滲出冷汗。


 


他強作鎮定。


 


「你們搞錯了!我怎麼可能……」


 


「是不是搞錯了,回警局就知道了。」


 


警察的語氣不容置喙。


 


「另外,周影沫小姐,也請你一起。」


 


周影沫猛地抬起頭,滿眼驚恐。


 


在所有賓客驚疑不定的目光中。


 


他們被一左一右地「請」出了靈堂。


 


一場精心布置的深情戲碼。


 


瞬間淪為一出荒誕的鬧劇。


 


8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


 


我看著周海生坐在椅子上。


 


他已經沒了在葬禮上的悲痛。


 


臉上只剩下煩躁和憤怒。


 


「我說了多少遍了,我不知道!」


 


「她身上的傷,跟我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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