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知道的是，母親抱著箱子回到正院，立刻把我叫了過去。
我們母女倆點起蠟燭，把金條一根根從箱子裡拿出來，用準備好的工具，把每一根金條都切下一小塊。
切下來的碎金，被我收進一個布袋裡。
剩下的金條，雖然少了些許分量，但外表看不出來。
第二天，母親帶著這箱金條去了珍寶閣，買下了那套鳳凰於飛。
掌櫃笑眯眯地接過金條，當著母親的面，一根一根地驗過成色，然后收進庫房。
當天晚上，掌櫃親自登門，把那套頭面送到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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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和陸明珠親眼看著那套紅寶石頭面被打開，陸明珠激動得聲音都發顫了。
「爹爹，母親，這……這太貴重了！」
父親也滿意地點點頭，覺得這十萬兩花得值。
他卻不知道，就在珍寶閣的庫房裡，那箱金條已經被悄悄換了出來。
真正的金條，被送進了江南商會的密庫。
留在庫房裡的，是外表一模一樣、內裡卻是鉛芯的假金條。
而那塊被切下來的碎金，連同之前克扣下來的銀票，統統被我藏進了廢井的暗格裡。
7
轉眼到了月底。
陸明珠的十裡紅妝已經置辦得七七八八，一百二十抬的嫁妝，堆滿了整整三個院子。
父親每天看著這些嫁妝，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他已經在暢想，等陸明珠入了二皇子府，他就是皇子的嶽父，將來二皇子登基，他就是國丈！
這天傍晚，宮裡突然來了一位太監。
「陸國公，陛下口諭，宣您即刻入宮。」
父親臉色一變，連忙換上朝服，跟著太監走了。
我和母親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該來的，終於來了。
父親一夜未歸。
第二天一早，消息傳遍了全城。
戶部侍郎陸國公，涉嫌貪墨黃河水患賑災銀，已被押入刑部大牢，等候發落。
聖上震怒，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嚴查此案。
整個國公府瞬間亂了套。
下人們四處奔走，收拾細軟，準備跑路。
陸明珠更是嚇得臉色慘白，拉著母親的袖子直哭。
「母親，母親，爹爹出事了，我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母親拍拍她的手，一臉慈愛。
「別怕，有母親在，不會讓你受苦的。」
陸明珠這才稍稍安心，抹著眼淚回自己院子去了。
她一走，母親立刻拉著我進了內室。
「刑部的人最遲后天就會來封府，我們得抓緊時間。」
我點點頭，把早就準備好的包袱拿出來。
包袱裡是兩張假路引，兩套粗布衣裳，還有足夠我們用一輩子的銀票。
母親換上一身僕婦的衣裳，又把頭發重新梳過，瞬間變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老媽子。
我也換上粗布衣裳，把臉塗黑幾分，活脫脫就是個鄉下丫頭。
天黑之后，我們摸到廢井邊，把暗格裡藏著的所有金銀細軟全部取出，分裝進幾個包袱裡。
然后，我們悄悄溜到后門。
后門處，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已經等在那裡。
駕車的是個老頭，見到我們，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和母親鑽進馬車，放下車簾。
馬車緩緩駛出巷子，融進了夜色裡。
8
馬車一路向南，出了城門，直奔通州。
通州碼頭，有外祖家的商船在等著我們。
只要上了船，順大運河南下，十天之后，就能到江南。
到了江南，就是外祖家的地盤，任憑朝廷再怎麼查，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馬車顛簸了一夜，天亮時分，終於到了通州碼頭。
碼頭上人來人往，卸貨的、裝船的、吆喝的，熱鬧得很。
老頭把馬車停在一處僻靜的角落，對我們道：「夫人，小姐，前面那艘掛著藍旗的大船，就是商會的船。老奴只能送到這裡了。」
母親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辛苦你了，回去吧，就當沒見過我們。」
老頭接過銀子，拱拱手，駕著馬車走了。
我和母親拎著包袱，朝那艘大船走去。
剛走到一半，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讓開，讓開，刑部辦案，闲人退避！」
我心頭一緊，回頭看去。
只見一隊官差騎著快馬，衝進碼頭，把各個出口全部堵住。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中年人，正是刑部侍郎周大人。
他翻身下馬，掃視一圈，目光落在我們身上。
不對，是落在我身后。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一沉。
陸明珠。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發凌亂，滿臉淚痕，跌跌撞撞地從人群裡跑出來。
「周大人，周大人，民女有要事稟報！」
周侍郎皺起眉頭：「你是何人？」
「民女是罪臣陸廣山的女兒，陸明珠。」
陸明珠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民女有重要線索，願戴罪立功，求大人開恩。」
周侍郎眼睛一亮。
「什麼線索？說！」
陸明珠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看向我和母親。
「她們……她們是陸廣山的妻子和女兒，她們要跑！」
「她們手裡，有陸廣山貪墨的贓銀！」
9
我站在原地，看著陸明珠那張涕淚橫流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跪在地上，指著我們母女倆，大聲說道：
「周大人，就是她們！」
「民女親眼看見，這半年來，她們從府裡支走了幾十萬兩銀子！」
周圍的官差立刻圍了上來，刀出鞘，箭上弦……
把我們母女倆團團圍住。
周侍郎踱步上前，目光在我和母親身上來回打量。
「哦？陸夫人，令嫒說的可是真的？」
母親卻出奇地鎮定，她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委屈。
「周大人，民婦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民婦的確是陸廣山之妻，但民婦早已不是陸家人了。」
她從袖中摸出一張紙，雙手呈上：「這是民婦的放妻書，半月前，陸廣山已經親手籤了字，摁了手印。」
「民婦如今已與陸家斷絕關系，不知這位姑娘為何還要苦苦相逼？」
周侍郎接過放妻書，仔細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陸明珠愣住了，隨即瘋了一樣撲過來：「不可能，這不可能，我爹怎麼會放你走？你騙人！」
她搶過那張紙，看了幾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放妻書上，清清楚楚寫著陸廣山的名字，還有他的私印。
是真的。
母親淡淡地看著她：「明珠姑娘，我與你父親緣分已盡，這才拿了放妻書自請下堂。」
「你身為他的親生女兒，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
親生女兒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陸明珠渾身一顫，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周侍郎卻不理會這些，他盯著母親，語氣嚴厲。
「即便你有放妻書，這半年從陸府支走的幾十萬兩銀子，也要交代清楚去向。」
母親點點頭，不慌不忙。
「周大人明鑑，民婦這半年支取的銀子，每一筆都有賬可查。」
「一部分給明珠姑娘置辦了嫁妝，如今都堆在陸府的院子裡，大人派人去清點便是。」
「剩下的，民婦買了些古董玩器，也都在府裡。」
周侍郎冷笑一聲：「你的意思是，那些銀子全都花在了陸明珠身上？」
「正是。」
母親看向陸明珠，目光裡帶著一絲嘲諷。
「明珠姑娘身上穿的這件衣裳，是上月新裁的雲錦，值三百兩。」
「她頭上那支玉簪，是前日剛打的羊脂玉，值八百兩。」
「民婦可沒帶走一文錢。」
陸明珠的臉漲得通紅，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侍郎沉吟片刻，揮了揮手。
「來人，先把她們帶回衙門，等查清之后再做定奪。」
官差正要上前，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停在了碼頭邊上。
車簾掀開，一個身著錦衣的老者走了下來。
我眼睛一亮，是外祖父。
他怎麼會在這裡？
外祖父快步走來，對著周侍郎拱了拱手。
「周大人，老朽有禮了。」
周侍郎顯然認識他，連忙還禮：「江南商會的老太爺？您怎麼來了？」
外祖父嘆了口氣，指了指我們母女倆。
「實不相瞞，這兩個，一個是老朽那不爭氣的女兒，一個是老朽的外孫女。」
「她們母女命苦，嫁了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如今那東西犯了事，她們只想回鄉投奔老朽，求個安身立命之所。」
「周大人若是不信，老朽可以用江南商會的名聲擔保，她們絕沒有帶走陸家一分贓銀。」
周侍郎沉默片刻，看向外祖父的目光裡多了一絲審度。
江南商會，富可敵國，且與朝中諸多權貴交好，不是他能輕易得罪的。
更何況，那放妻書是真的，銀子也確實都花在了陸明珠身上。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既然老太爺親自擔保，那本官就賣您一個面子。」
「不過，案子查清之前，她們母女不得離開通州，隨傳隨到。」
外祖父笑著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轉身看向我們，目光裡滿是慈愛。
「走吧，上船。」
10
陸明珠站在原地，看著我們一步步走向碼頭，眼底滿是不甘和怨毒。
她忽然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陸朝顏，你不能走。」
「你憑什麼走？你應該留下來和我一起受罪！」
我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
她滿臉淚痕，頭發散亂，哪還有半點國公府大小姐的模樣。
我輕輕拂開她的手。
「明珠姑娘，你說錯了。」
「我不姓陸，我隨我娘姓蘇。」
「而且你爹對我如何，那是他的事。我娘對我好，就夠了。」
「最后……」
我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
「當年我是怎麼被換走的，你真當我不知道？」
陸明珠渾身一震，眼底滿是驚恐。
「你……你怎麼……」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轉身朝碼頭走去。
身后傳來周侍郎的聲音：「陸明珠，你是陸廣山的女兒，跟本官回衙門！」
「不……不要……我不是他女兒，我不是……」
11
她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淹沒在碼頭的喧囂裡。
大船順水南下，兩岸的景色飛快地向后退去。
我站在船頭，迎著風，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母親走過來，把一件披風披在我肩上。
「想什麼呢？」
我搖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這三個月，像一場夢。」
母親笑了笑，沒有說話。
外祖父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京裡來的消息，陸廣山的案子定了。」
我接過信，展開來看。
陸廣山，貪墨賑災銀三十萬兩，罪無可赦，判斬立決。
家產抄沒，男丁流放三千裡，女眷發賣為奴。
陸明珠作為他的親生女兒，本應發賣，但她為了脫罪，供出了陸廣山藏匿贓銀的地點。
然而那些贓銀，早就被我們換成了假金條。
刑部挖出來一看，全是鉛芯的。
陸明珠的戴罪立功成了笑話，反而因為知情不報，罪加一等。
最后，她被發配到西北邊陲的軍妓營，永世不得回京。
我放下信，看向母親。
「她這是……自尋S路。」
母親點點頭：「貪心不足蛇吞象，她若安分守己，老老實實被發賣，或許還能遇上個好人家。」
「偏偏她想走捷徑，結果把自己送進了S路。」
我沉默片刻，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
船行十日，終於到了江南。
外祖父的宅子坐落在蘇州城裡, 三進三出的大院子，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比京城的國公府還要氣派。
我和母親被安置在最好的院子裡, 吃穿用度, 一應俱全。
當晚，外祖父設宴為我們接風。
席間，他舉起酒杯, 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往后啊, 就在江南安家，再也不用受那些窩囊氣了。」
母親端起酒杯, 眼眶微紅。
「爹, 這些年，辛苦您了。」
外祖父擺擺手：「辛苦什麼？我女兒和外孫女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我也舉起酒杯, 鄭重地敬了外祖父一杯。
「外祖父，多謝您。」
外祖父哈哈大笑，一飲而盡。
12
半個月后, 京裡傳來消息。
陸廣山被押赴刑場，斬首示眾。
據說行刑那天, 圍觀的人山人海,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貪墨賑災銀的狗官長什麼樣。
陸廣山跪在刑場上，⾯如S灰, ⼀句話都說不出來。
刀起頭落, ⾎濺三尺。
他的屍首被草草掩埋，連塊墓碑都沒有。
⾄於陸明珠, 聽說她被押送去西北的路上，因為受不了苦，試圖逃跑，被官兵追上，當場打S。
⼫首就扔在路邊的亂葬崗裡, 被野狗啃得面⽬全非。
我聽完這些，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善惡終有報, 天道好輪回。
她們⽗女倆種下的因, 終究結出了這樣的果。
13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江南的⽣活越來越安穩。
外祖父給我請了女先生, 教我讀書識字，琴棋書畫。
母親每⽇帶著我料理家事，教我如何管家、如何看賬、如何跟鋪子裡的掌櫃打交道。
她說：「咱們是商⼈之家, 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你得學會這些，將來才能守住家業。」
我認真學，認真記。
那些在京城國公府⾥受的委屈、吃的苦, 漸漸變成了遙遠的記憶。
有時候夜深人靜，我會想起那三個⽉。
想起母親半夜摸進我的庫房，想起我們⼀起挖坑埋銀子, 想起她當著眾⼈的⾯罵我「眼皮⼦淺」。
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她罵我, 是為了保護我。
她罵得越狠，⽗親就越不會懷疑我。
她花在陸明珠⾝上的每⼀兩銀子，都是為我們母女倆鋪的退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