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也想小寶,特別特別想。媽媽很快就‘回去’了,給你帶最喜歡的草莓蛋糕,好不好?”
“好!” 小寶立刻破涕為笑,“媽媽,小寶好愛好愛你。”
畫面外傳來婆婆熟悉而溫暖的聲音:
“是小染嗎?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鏡頭晃動了一下,婆婆和公公的臉出現在屏幕裡。
兩位老人臉上是毫無芥蒂的、熟悉的關切。
“小染啊,工作這麼忙嗎?瞧你,臉色是不是有點白?可別累著了!”
Advertisement
婆婆絮叨著,語氣裡滿是心疼,
“你爸昨天還念叨,等你回來,說什麼也要做一鍋你最愛的紅燒排骨,好好給你補補!外面的飯菜哪能跟家裡比?”
公公在一旁不住點頭,皺紋裡都漾著溫和的笑意:
“是啊,工作要緊,身體更要緊。累了就趕緊回家,家裡啥都有。”
回家……
這兩個字像兩根細針,輕輕扎在我早已繃緊的神經上。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們眼中“老實本分”、“事業有成”的兒子早已背叛,不知道這個他們疼了十五年的“閨女”,剛剛親手拆散了他們心中完滿的家。
他們還在等著我“回家”,等著給我燉一鍋暖心的湯。
喉嚨被劇烈的酸澀堵S,發不出聲音。
我用力眨眼,逼退那陣洶湧的熱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讓聲線勉強維持平穩,甚至擠出一絲笑意:
“爸,媽……我沒事,不累。工作……快結束了。等我……等我‘回去’,一定多吃點。”
我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無法想象,當真相撕開,這兩位一直把我們這個小家當成全部寄託的老人,會是怎樣的天崩地裂。
“好,好,那就好。大寶小寶,快,跟媽媽說再見,讓媽媽早點休息!” 婆婆哄著孩子。
“媽媽拜拜,記得我的蛋糕!” 小寶揮著小手。
“媽媽拜拜,注意安全。” 大寶懂事地囑咐。
屏幕黑了下去。
我緩緩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空曠的房間裡,只剩下我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一個聲音在心底怯怯地問:白染,你真的不能再忍一忍嗎?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好不容易拼出來的家,為了那對把你當親閨女的老人……你就不能再忍一忍?
緊接著,另一個更尖銳、更疲憊的聲音嘶吼著反駁:
忍?忍到什麼地步?
忍到每天對著他那張臉都想吐?
忍到夜深人靜自己把自己逼瘋?
忍到孩子們發現他們最愛的媽媽逐漸變成一個潑婦?
白染,你忍的了一輩子麼?
我確實忍不了一輩子。
所以,我選擇離婚。
03
周五傍晚,我提前結束了工作。
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竟有一剎那的恍惚,仿佛我只是下班回家,下一秒,就會聽到孩子們奔跑過來的腳步聲,聞到廚房裡飄來的飯菜香。
門從裡面被打開了,是婆婆,系著圍裙,臉上笑開了花:
“小染回來了,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剛還跟老頭子說呢,墨墨今天也回來得早,正好一家子齊了!”
我晃了晃神,才走了進去。
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是紅燒排骨混合著米飯的溫熱蒸汽。
淡淡的......家的味道。
客廳裡,大寶正在擺弄他的模型,小寶坐在地毯上看動畫片。
聽到動靜,兩個孩子幾乎同時抬頭,眼睛瞬間亮了。
“媽媽!” 小寶炮彈一樣衝過來,我蹲下身,小寶一頭扎進我懷裡,小手緊緊摟住我的脖子。
大寶也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過來。
十二歲的少年,已經懂得克制,沒有撲上來,但站在我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忍不住上揚:
“媽媽,你這次出差結束啦?”
“嗯,結束了。” 我將兩個孩子一起攏進懷裡,“想媽媽了嗎?”
“想!” 異口同聲。
“媽媽也想你們,很想很想。” 聲音有些發哽,我趕緊蹭了蹭小寶柔軟的頭發掩飾過去。
公公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
“回來得正好!洗洗手,準備開飯!排骨馬上出鍋,今天可燉得爛乎!”
“謝謝爸。” 我起身,視線掠過客廳,與站在陽臺門邊的秦墨對上。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手裡夾著煙,但沒有點燃。
我們隔著整個客廳的距離對視了一秒,他眼神復雜,而我迅速移開了目光,
飯桌上,氣氛熱鬧。
婆婆不停地給我夾菜:“小染,多吃點!看你出去幾天,下巴都尖了!工作再忙也得吃飯,身體是自己的!”
“是啊,錢是賺不完的,一家人平平安安、齊齊整整最重要。”
公公也附和著,給兩個孩子碗裡各夾了一塊排骨。
我幾次欲言又止。
最終把話都咽了下去。
大寶嘰嘰喳喳說著學校裡的趣事,小寶則努力用勺子對付碗裡的米飯,弄得臉頰沾上飯粒。
我笑著聽,輕聲應和,給小寶擦臉,給大寶添湯。
扮演著一個“出差歸來”的母親和兒媳。
自始至終,我沒有和秦墨說一句話,甚至沒有眼神交流。
公婆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沉默,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勉強,眼神在我們之間小心翼翼地逡巡。
晚飯后,我習慣性地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卻一把按住我的手,力道有些大。
“別動!這些天累壞了,趕緊歇著去!這點活我和你爸來就行。”
她的手很暖,帶著常年操勞的粗糙。
我心頭一澀,點了點頭:
“好,那辛苦爸媽了。”
我可以對秦墨冰冷如鐵,卻無法對這兩位一直真心待我的老人硬起心腸。
我吸了口氣,看向兩個孩子,
“媽媽帶你們出去玩好不好?”
“好呀好呀!” 小寶第一個跳起來。
大寶也眼睛一亮,點了點頭。
婆婆立刻接口,像是急於打破某種僵局:
“好啊好啊,出去走走,消消食。墨墨,你也一起去!陪陪小染和孩子!”
秦墨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去玄關拿外套。
我沒有反對。
有些話,確實需要徹底說清楚。
下樓時,兩個孩子像出籠的小鳥,歡快地在前面追逐。
我和秦墨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著,中間隔著的距離,足夠再塞進一個人。
“哎呦,你們這小兩口,又帶孩子出來玩?真羨慕你們,這麼多年了,還這麼恩愛!”
同單元的張阿姨遛狗回來,笑著打招呼,眼裡是真切的羨慕。
我腳步微頓,嘴角僵硬地扯了扯,算是回應。
秦墨也尷尬地迎了上去,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慣常的、溫和的笑:
“張姨,吃過飯了?您過獎了,都是平常日子。”
“這還平常?你看看現在的小年輕,動不動就鬧離婚!哪像你們,從苦日子熬過來,感情多扎實!秦墨你好福氣啊,娶了白染這麼能幹又賢惠的媳婦,還能跟老人住一塊兒,多和美!不像我家那小子,我過去看孫子,都像做客似的……”
張阿姨打開了話匣子。
我聽著那些“和美”、“福氣”、“扎實”的字眼,每一個都像針一樣扎在耳膜上。
這精心維持的“體面”,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又可悲。
“張姨,我們還有點事,先走了。” 我勉強打斷她,拉起跑到身邊的小寶。
“啊,好好,你們快去!不耽誤你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張阿姨笑呵呵地揮手。
走到車邊,孩子們已經熟練地爬上了后座。
秦墨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道:
“白染……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刺激。我們的事……能不能再緩一緩?至少,別這麼突然……”
我看著車窗裡孩子們模糊的身影,沒有回頭,
“周日晚上,我把大寶送回來。你父母這邊……該怎麼說,什麼時候說,你自己處理。但我的決定,不會變。”
他沉默了,我能感受到他目光裡的復雜,掙扎、頹然,或許還有一絲無能為力的憤怒。
他最終什麼也沒再說,只是向前一步,彎下腰,對著車裡的兩個孩子,聲音沙啞地囑咐:
“聽媽媽的話,別玩太晚。”
然后,他退后兩步,徹底拉開了距離,像一個禮貌送別的普通朋友。
“路上慢點。”
車子啟動,大寶疑惑質問。
“媽媽,爸爸不一起去麼?”
我笑了笑,“嗯,爸爸還有工作要忙?”
“哦!”
大寶眼中的失落我看在眼裡,心口又悶悶的。
04
孩子們玩瘋了。
小寶騎在旋轉木馬上咯咯笑個不停,大寶在投籃機前揮汗如雨,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我看著他們,心裡那根緊繃的弦,才稍微松了一點點。
回家的路上,小寶在后面昏昏欲睡。
大寶望著窗外的景色,突然輕聲問:
“媽媽,我們不是回家嗎?這條路……不是回我們家的方向。”
我心裡“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究要來。
“媽媽帶你們去一個……新的‘秘密基地’。”
我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
小寶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秘密基地?”
可大寶的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沒有再問,只是抿緊了嘴唇,靜靜地看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顯出一種過早的、令人心碎的倔強。
回到出租屋,小寶的好奇心被新鮮感點燃,掙脫我的懷抱,跑進小房間:
“媽媽!這是我和哥哥的房間嗎?好漂亮!”
“暫時是哦,喜歡嗎?”
“喜歡!” 孩子的世界,有時候簡單得讓人心疼。
大寶卻一直站在狹小的客廳中央,沒有動。
他的目光掃過簡潔的沙發,空蕩的電視牆,最后落回到我臉上,嘴唇抿得緊緊的。
那雙酷似秦墨的眼睛裡,沒有了孩童的天真,充滿了審視、不安,和一種近乎絕望的了然。
我蹲下身,將他們倆拉到身邊,一手握住一只小手。
小寶的手軟乎乎的,溫熱;大寶的手,卻有些涼。
“寶貝們,”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柔和,
“媽媽有件事,要告訴你們。爸爸和媽媽……以后要分開住了。就像……就像你們班小雨的爸爸媽媽那樣,會住在不同的房子裡。”
小寶眨巴著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
“分開住?那……那我每天都能看到爸爸和媽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