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又忍不住臉紅。“媽...”
太丟人了。
顧恆卻笑了笑。“阿姨說的對,小染確實很好。”
這次見面,平淡無波,卻也沒有任何讓孩子不安的舉動。
這讓我稍稍松了口氣。
之后,顧恆開始以一種極有分寸的頻率融入我們的生活。
他基本每周都來,隔個一兩天,總會找個由頭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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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是“正好路過,帶了盒朋友茶莊的新茶”,有時是“多買了兩張科技館的票,不知孩子們有沒有興趣”。
他的邀約總是給孩子們選擇的餘地,從不強求。
變化是潛移默化的。
大寶開始會在他來之前,主動收拾一下自己的書桌;
遇到難解的數學題,在猶豫之后,偶爾會拿去問“顧叔叔”。
小寶則徹底喜歡上了這個會陪他搭復雜軌道、還會模仿火車“嗚——哐當哐當”聲音的叔叔,常常在視頻裡念叨“顧叔叔什麼時候再來玩”。
一年的光陰,在四季更迭中悄然滑過。
孩子們長高了一截,我和顧恆之間也積累了足夠的了解與信任。
那種感情,不同於年輕時烈火烹油般的熾熱,更像是由無數個安心、舒適的瞬間編織成的細密錦緞,厚重而溫暖。
決定結婚,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沒有隆重的求婚儀式,而是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周末,我們帶著兩個孩子和母親去郊外爬山。
站在山頂,看著遠處層林盡染,兩個孩子在不遠處玩笑大鬧。
母親跟在身后不住的大聲喊著,“你們兩個小心點。”
顧恆站在我身邊,“白染,這一年,我很開心。你呢?”
我點頭,“我也很開心。”
“那我們結婚。”
“好。”
他微笑,握住我的手:“我父母終於不會擔心我孤獨終老了。”
我點頭,“確實是,我媽也不擔心我以后會沒人照顧。”
19
我們兩個最終決定,旅行結婚。
秦墨的父母沒什麼意見,我媽有些遺憾,不能讓人看到我又找到這麼合適的人。
可到底還是扭不過我。
老板知道我拿下了大客戶,高興了多給我批了十天年假。
我們選擇了南方的海島。
我們白天徒步、浮潛、騎行,興致勃勃。
晚上,他還有無線精力,讓我一次又一次攀上高峰。
整整二十天。
我們回去的時候看到大寶小寶幽怨的小眼神。
不過在顧恆各種禮物和美食的攻勢下,很快就消散。
一晃又是三年,四十歲的時候,我懷孕了。
顧恆看著我,“全聽你的,你想生就生,不想生,我們有大寶小寶。”
最終我還是覺得生下來。
我能明顯看到顧恆臉上一閃而過的笑容。
也是在這個時候,秦父秦母突然登門。
不過一年未見,兩位老人仿佛又蒼老了十歲。
秦父的背佝偻得厲害,臉色灰敗,眼袋沉重。
秦母頭發幾乎全白了,眼眶紅腫,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舊布包,看到我,嘴唇哆嗦著,未語淚先流。
“叔叔阿姨,快進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兩位老人步履蹣跚地走進客廳,看到顧恆和兩個孩子,神情更加局促難堪。
顧恆立刻站起身,禮貌地點頭示意,然后溫和地對孩子們說:
“大寶,小寶,走我帶你們去吃好吃的。一會再和爺爺奶奶敘舊。”
他領著有些好奇的孩子們離開了客廳,並輕輕帶上了門,將空間留給我們。
母親也從臥房探出頭,看到來人,白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秦父重重嘆了口氣,聲音嘶啞得厲害:
“小染……我們……我們實在是沒臉來,也沒別的辦法了……”
我心裡一沉,預感到不是什麼小事。
“您慢慢說,到底怎麼了?”
20
“是那個孽障,還有那個喪門星。” 秦父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
“秦墨他……他貪汙!拿公司的回扣,被人舉報了,現在公司審計已經介入,聽說證據確鑿,可能要……要坐牢。”
我雖然早已對秦墨失望透頂,但聽到“坐牢”二字,還是心頭一震。
貪汙?回扣?他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我對秦墨沒有一點擔心,
反而憂心,如果秦墨進去,會不會影響我的大寶小寶。
秦母哭出了聲,斷斷續續地補充:
“都是那個林妍,自從生了孩子,更是變本加厲地要錢。買包,買首飾,要換大房子,要送孩子上最貴的國際幼兒園……秦墨那點工資,哪裡夠她那樣揮霍?她就不停地撺掇,說別人都怎麼怎麼樣,說秦墨沒本事……就鬼迷了心竅,竟然……竟然真的動了歪心思……”
秦父捶著大腿:“出事以后,那個狠毒的女人!她……她卷走了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存折、金飾”。
他說這話時,羞愧地不敢看我,
“還有她自己的東西……全拿走了。只留下那個還不到一歲的孩子,扔在家裡,人跑得無影無蹤。”
私奔?卷款?拋夫棄子?
即便對林妍的人品早有預估,聽到如此決絕而卑劣的行徑,我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那個曾經不顧廉恥也要和秦墨在一起的女人,竟然在丈夫大難臨頭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利己的方式逃跑,連親生骨肉都可以棄之不顧。
“我們老了,沒用了……” 秦父老淚縱橫,那張曾經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布滿溝壑與絕望,
“秦墨要是進去,這個家就真的完了。我們打聽了一下,如果能把虧空的錢盡快補上一部分,取得公司諒解,或許……或許還能爭取從輕處理,可是,我們現在哪還有錢?房子當初協議留給了大寶,我們也不好動。家裡的積蓄,早被林妍以各種名目掏空了……”
“小染……我們知道對不起你,沒臉開這個口……可是,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看在……看在我們老兩口當年待你還算盡心的份上……借我們一點錢?救救急?我們打欠條,以后做牛做馬也還你!”
秦母也抬起頭,泣不成聲:
“小染……求求你了……救救秦墨吧……他再不是東西,也是大寶小寶的親爸爸啊……他要是真坐了牢,孩子們以后可怎麼辦啊……”
我看著他們,心情復雜得難以言喻。
有對二老境遇的同情,有對秦墨咎由自取的漠然,更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悲涼。
借錢?且不說我與秦墨早已恩怨兩清,單是“貪汙回扣”這個無底洞,需要填補的數目恐怕就不是小數字。
我自己的錢,是我和孩子們未來的保障,是顧恆與我共同生活的基石之一,我怎麼可能輕易動用?
我沉默了片刻,整理著翻騰的思緒。
同情歸同情,可我也要生活。
“叔叔阿姨,你們的難處,我知道了。秦墨走到這一步,我很遺憾,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后果也只能他自己承擔。”
秦父秦母眼神一黯。
“至於借錢,” 我繼續道,語氣清晰而堅定,
“很抱歉,這個忙我幫不了。我的錢,有我和孩子們的計劃,也有我和顧恆家庭的考量。我不可能,也不會拿我們的安穩生活,去填補秦墨自己捅出的窟窿。”
秦父秦母離開后,顧恆帶著兩個孩子回來。
他沒問,但是晚上的時候,我還是主動的告訴了他。
他挑了挑眉,“如果你想幫,我也可以幫一把。”
我搖頭,“算了,這是他自己選的。”
顧恆感嘆,“還好我聰明,從不找什麼小姑娘。”
21
秦墨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他找到了林妍,在林妍惡毒咒罵中,追回了不少錢。
又把那些奢侈品包包首飾都抵押了出去。
再加上他在公司工作十幾年,畢竟有些老關系和苦勞,上司或許也存了一絲不忍,最終他東拼西湊,竟真的將那要命的窟窿勉強填上了。
公司最終內部處理,開除,但總算免了牢獄之災。
只是,經此一役,他多年經營的事業、人脈、積蓄,乃至那層光鮮的皮囊,都被扒得一幹二淨。
四十歲,背著汙點,從頭開始,談何容易。
而林妍,整天鬧著離婚,整天吵的天翻地覆。
風平浪靜了一陣子后,秦墨約我見面。
“想去嗎?” 顧恆問。
我點點頭:“關於給大寶的那套房子,我要看看如何解決。”
“我陪你去。” 他語氣篤定,但隨即又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洞悉和一絲難得的調皮,
“不過,我估計他大概不想看到現在這麼‘優秀’的我。這樣,我送你去,在附近等你。他要是敢欺負你,你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
我握住他的手:“好。”
見面的地方是街心公園的長椅,他也不再講究的約我去咖啡廳。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隔著一個座位坐下。
他抬頭看我。
“白染,你真狠,就那樣把我爸媽趕出門。連一點舊情都不念。”
我冷笑出聲,“秦墨,你為了你的林妍過 好日子,吃回扣,和我有什麼相幹,我為什麼要借錢給你。那不叫狠,那叫界線分明。”
秦墨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嚅動了幾下,想反駁,卻似乎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
他頹然地垮下肩膀,雙手插入頭發中。
“大寶,小寶會不會很失望?”
我反問,“你在意麼?如果在意,就不會做那麼多讓他們失望的事情。”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驟然紅了,那裡面翻湧著劇烈的情緒,悔恨、痛苦、自厭,
“我后悔了,白染……我真的后悔了!”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后悔當初鬼迷心竅,被林妍幾句話就哄得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我們十五年是怎麼過來的!我后悔為了那點可笑的‘新鮮感’和‘面子’,背叛了你,背叛了這個家!我更后悔……后悔在你發現之后,還說了那麼多混賬話,做了那麼多混賬事!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最好的妻子,最好的家,還有……還有兩個孩子對我的信任和依賴……”
他語無倫次,眼淚順著粗糙的臉頰滾落,混合著這些日子積壓的恐懼、羞辱和絕望。
“我以為離了你,我會更加光鮮,更加有成就……可沒想到!林妍她……她根本就沒愛過我,她只愛我的錢,我的地位!我一出事,她跑得比誰都快。我現在什麼都沒了,工作,錢,名聲……連父母都被我拖累得抬不起頭……我真是個混蛋,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他痛哭失聲,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在深秋空曠的公園裡,顯得格外悽涼和孤獨。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並非毫無波瀾。
畢竟,眼前這個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男人,曾是我青春年華裡最重要的部分,是我兩個孩子的父親。
但那些波瀾,也僅止於一絲淡淡的唏噓和物是人非的感慨。
曾經熾熱的愛,早已被他的背叛和傷害冷卻成灰;
曾經刻骨的痛,也已在時光和自我重建中結痂脫落。
此刻的他,更像一個熟悉的陌生人,在為他錯誤的選擇支付慘痛的代價。
“那也是你活該。我來這裡不是看你懺悔,看你哭哭啼啼的,我是來和你商量,那套房子的事情。”
“房子你可以住著,但是只能是大寶的,別打房子的主意。否則我們法庭上見。”
“至於撫養費,你有能力給就給,沒有我也不勉強。”
“我沒有和孩子說你的事情,所以,你也別再孩子們面前露出馬腳。”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交織的悔恨、哀求與絕望,轉身,朝著公園出口走去。
“談完了?”剛到門口,就看到顧恆站在那裡。
“嗯。” 我應道,腳步不停。
“怎麼樣?”
“只要大寶和小寶好,其他的我都無所謂。”
“回家吧。” 他說。
“好,回家。”
身后,是舊日殘夢的徹底破碎與一聲沉重悠長的嘆息。
前方,是家園的燈火,和漫長餘生裡,值得期待的所有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