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在寡冷矜貴的未婚夫那裡留個好印象,我對燕岐盡心盡力,好生照料。
幾乎是忍辱負重,咬牙切齒的三個月。
好不容易等到這廝傷好,我立刻挾恩以報。
他翹起嘴角:吾江陵人氏,未婚。
我:恭喜恭喜,對了,我未婚夫喜歡喝什麼茶,讀什麼書?
照著燕岐指點,我精心打扮上京與謝玄聲商討婚事。
小心相處,羞澀問情,他卻處處疏離。
我事事討喜,做著謝家少夫人的美夢時。
卻聽得謝玄聲與燕岐談起我,謝玄聲的聲音一如往常平靜。
「你若是喜歡,娶走便是。」
好像我不過是個物件。
只是離開京城的第三年,名滿天下的謝家玄郎將我拘在暗室。
冰冷的手指扯開我的衣帶。
「我的,妻子。」
「為何你總要逃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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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夜。
我正在房中整理曬幹的草藥,院子裡卻傳來輕響。
從藥櫃旁抄了根棍子,小心翼翼從門栓縫隙間望去。
一群身著黑衣的人在院中形跡鬼祟。
爹今日外出坐診,不在醫館。
家中此時只有我一人。
躡手躡腳正要把自己塞入床底縫隙躲起來時,門口卻突然傳來敲門聲。
「姜姑娘,我是白樞。」
白樞……
反應了一瞬,我連忙爬起身去開門。
走到門邊,還鄭重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理了理衣襟。
只是門口卻只站著白樞與幾個隨從。
見我搜尋的目光,白樞解釋道:「少主在京城,不曾前來。」
抿了抿唇,我又扯起笑容將他們一行人迎進屋內。
這時我才發現他們中竟有一人受了傷,被人扛著,身下汩汩而流的血幾乎將整件黑衣染透。
白樞一行人離開后許久,我才反應過來。
手裡拈著那張薄薄的信紙。
紙張摩挲間,一縷若有似無的松煙冷香氤氲而來。
我紅了臉,連忙放下紙搓了搓手,緩解緊張。
這是,謝玄聲給我的第一封信。
灑金素箋,墨跡如寒潭鶴影,清貴之下自含一點銳色。
「吾友燕岐,因事傷重,不可外傳,勞你費心。」
言簡意赅,惜字如金。
隨信紙一道送來的,是一個金絲嵌蘭藥玉扇墜。
我並不懂這些玉石香木,只覺得此物放在手中便潤澤含香,想來是金貴無比。
捧著信紙與墜子,我嘴角好半天沒能放下來。
多年不見,謝玄聲卻還記得我這個遠在邊陲的未婚妻。
而且,覺得我很可靠。
把這麼秘而不宣的事,交給我。
心裡高興,手上扎針包扎的動作都輕快起來。
哪怕是忙了整個半夜,我都還精神氣滿滿。
等那個滿臉血汙的少年從昏沉中醒來,摸索著身邊的物件。
一雙奇異的墨綠色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層淡淡的灰沙。
「我……」
不等他說完,我立刻好心地扶住他搖晃的身子。
「你沒事,就是瞎了。」
他似乎搖晃得更厲害了,一時站不穩,倒在床上。
他緩了好一會,手緊緊攥著身下的被衾。
繃著腮,似乎在極力消化這一切。
然而孱弱的身體並不允許他平靜,不一會他便劇烈咳嗽起來。
我連忙拍了拍他的背,「沒事的,你中了千金裘的劇毒,能活下來已經很厲害了。」
「尋常人中了這毒哪怕是當下救活了,也只能活一個月。」
他抿了抿唇,聲音幹澀如脫水的麻布。
含著一點希冀。
「那我……」
「你三個月。」
我想了想,如實道。
只是眼前人卻仿佛再也支撐不住似的,噴出一口鮮血。
眼裡滿是不甘的恨意,恍若深潭烈火,硬生生將一盤灰沙都燒出火星。
他咬著牙,血色從唇邊溢出,幾乎是哀切地笑了起來。
諷刺,不甘。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藥碗,遞到他嘴邊。
「你好,喝藥了。」
他偏過頭,「既以壽元如此,何必多憂。」
我撓撓頭,「那個,我能治啊。」
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天燕岐喝藥的時候快把我的勺子咬碎。
嗯,他的臉好像也有點變形。
應該是被藥苦的。
不能是被我氣的。
最后他問我,「你是謝玄聲的誰?」
我羞澀道,「未婚妻。」
他扯了扯嘴角,像東街小販賣的那種笑得很假的糖人。
「那他很有福氣了。」
我摸臉害羞,決定不計較他把我的碗咬壞一個缺口的事情。
「謝謝你啊。」
2.
記著謝玄聲的囑託,我致力於把燕岐照顧得無微不至。
然而第二天我就幻想破滅了。
天老爺,原來不是所有京城裡的公子都像謝玄聲那樣溫潤端雅,仁善矜貴,寬和有禮的。
至少燕岐絕不是。
燕岐初期不能食用太油膩的東西,我便去集市給他買了上好的精米給他熬了粥。
「你熬粥的時候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燕岐優雅地抿了口我精心熬的米粥,溫和笑道。
我一愣,甚至警惕地望望四周,有啥聲音。
「粥的靈魂被你熬S了,竟然沒有找你索命。」
夏日裡蚊子毒人,我連夜給他做了個驅蚊香囊隨身掛著。
他垂眼,遮住渙散的瞳仁,手中摩挲著香囊上的花紋。
聲音清潤。
「姜绾絮,你人很好。」
我立刻展露笑顏,有點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下一瞬,燕岐又道。
「你的針腳也很爛。」
白樞來時給了我三百兩,說是用於照顧燕岐的生活起居。
還貼心地囑咐說不夠了去信告知就好。
我當時還戰戰兢兢,捧著錢袋子的手都在抖。
這輩子我都沒見過這麼多錢,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些錢該如何用完。
連夜把裝著冬衣雜物的箱子搬開,放在了裡間屋內的最隱秘處。
然而沒幾日便把錢挖了出來。
「八寶鴨、櫻桃煎、炸魚脯,蟹粉酥……」
在醫館抓了一天藥的我回到家中,發現桌上有七八道好菜。
有些甚至我都叫不上來名字,還是原先與爹爹上京看診時學到的。
燕岐嫌棄我做的菜難吃。
叫的天香樓的外送。
早晨上山採藥,中午替他施針,下午出門看診的我捧著一碗粟米粥眼巴巴地坐在一邊流口水。
早晨曬太陽,中午被調理身子,下午沐浴休憩的燕岐慢條斯理地舀著湯。
天香樓在我們這開了許久了,只是我從來沒去吃過。
無他,太貴。
喝了兩碗粟米粥后,我終於忍不住輕咳一聲。
「燕岐,這個湯,好喝嗎?」
「尚可。」
他轉過頭來,沒有焦距的瞳仁卻準確捕捉到我的方向。
「你要一同用飯嗎?」
我心裡樂開了花,但是還是決定矜持一下。
「不用了,你吃吧,但如果你一定非要邀請……」
他喝完最后一口魚湯。
「那可惜了,這湯真的很好喝。」
他溫和地笑著,很是真誠地補了一句。
罷了,沒有魚湯,吃那個鴨子也不錯,還剩個脖子。
燕岐回屋后我就偷吃掉。
然而算盤落空,燕岐前腳回屋,天香樓的腳店伙計便迎了過來,取走剩下的食盒。
我慘然笑了一聲,失去所有力氣與手段地捧起自己的碗。
喝掉裡面最后一口粟米粥。
魚湯有刺,我其實根本不愛喝。
還有,燕岐,你真的很裝。
3.
在燕岐挑剔到第七件我買回來的衣裳時,我決定帶他去成衣鋪子讓他自己選。
鎮上今日人並不算多,但我還是用竹杖牽引著燕岐,小心翼翼地走著。
燕岐的容貌過於惹眼,我給他尋了個帷帽戴上。
天氣晴朗,萬裡無雲。
我聞著街邊鋪子傳來的辣粉香氣,咽了咽口水。
微微晃了晃竹杖,「我以后常帶你出來吧,外頭天氣真好。」
「天藍藍的,雲白白的……」
「這家是賣辣粉的,這家是賣肉包子的,這家是賣燒餅的……」
我沉迷於念吃食中,感到竹杖輕晃。
燕岐清潤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姜绾絮,你名字中的絮是哪個絮?」
我笑道,「自然是柳絮的絮,我爹說是我娘在柳絮飄飛的時候生了我的。」
燕岐微笑,「非也,興許是絮絮叨叨的絮。」
可惡,又拐著彎罵我。
雲裳閣內,掌櫃的滿臉笑意給燕岐介紹著。
鋪內掛著幾排成衣,多是綢緞面的直襟、長衫,甚至有一兩件仿士大夫款式的道袍。
光鮮亮麗,格外好看。
燕岐沒挑著,我倒是摸了又摸,很是喜歡。
等以后有錢了,給爹爹也買件這種樣式的。
家裡的衣服多是去布販那裡買的生布,一點也不好看。
然而就在我嘖嘖欣賞之際,背后燕岐帶著冷調的聲音又響起。
「顏色粗鄙。」
「花紋醜陋。」
「染料下成。」
「我不要……」
沒等他說完,我立刻轉身捂住他的嘴。
我頭皮一陣發麻,怎能在店掌櫃面前說這些。
果不其然,掌櫃的臉色已然沉下來。
燕岐皺眉拂開我的手,並不喜我這麼觸碰他。
「你不買算了,我買。」
為了緩解尷尬,我將他推到一旁,給自己挑了一身衣裳。
正巧家裡那些舊衣也多嫌小了。
一件桃紅色綢面鑲蔥綠邊比甲,配一條姜黃色的裙子。
很是鮮亮。
「雖有些貴了,但咬咬牙還是要買的。」
我高興地拿著那身衣裳在身上比劃。
「到時候我便穿著這身去京城找謝玄聲,怎麼樣?」
我湊到燕岐身邊,引著他的手去摸衣裳的料子,壓低聲音期待地問道。
他是謝玄聲的好兄弟,定然知道他的喜好的。
然而燕岐在聽完掌櫃對衣裳的描述時,有些不可置信地輕笑了聲。
「這身?桃紅與蔥綠姜黃?」
他的指腹輕而快地從衣裳的花紋處劃過。
「你當謝玄聲是街邊雜耍的貨郎麼?竟然會喜愛這樣的打扮。」
輕薄的帷帽下,我瞧見他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挑起眉,「姜绾絮,你是去唱戲還是……」
他沒說完,那根一直牽引著的竹杖被倏然放開。
「燕岐,你為什麼這麼討厭!」
我忍著難堪的眼淚將衣服還給掌櫃的,再也忍不住哭泣和丟臉跑出門。
掌櫃的本來一肚子火,瞧見小女娘哭了,也再不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