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風吹過,燕岐遮掩在帷帽下的臉顯露些輪廓。
掌櫃的總算是知道這樣壞脾氣的人如何能找到小女娘了。
小白臉,啐。
燕岐孤身站在街上。
自從眼盲后他的聽覺便格外的好。
小販刻意誇大的叫賣聲,路人行走越來越近的衣衫摩挲聲。
有人似乎在擠他,又似乎不是。
在過去的十七年內,哪怕是被燕值燕郊那些人用弩箭射穿胸口時。
他都不曾生出這樣的不可掌控感。
似乎又回到那個女人狠心將他推入偌大的燕府的那一天。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聲,果然是病了。
病總是催生脆弱。
他摸索著牆邊往前走,只是不多時,那根竹杖又被人拎起。
一股子草藥的苦澀與香氣緩緩洇過來。
他試探性地開口,「姜绾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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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來人悶悶地應了聲。
「我以為你生我的氣,不再理我了。」
說到這,那人似乎又有點生氣,用竹杖偷偷搗了他兩下。
「可是把一個看不見的人丟下在陌生的地方,這樣是很卑鄙的。」
她氣著,卻十分有原則。
燕岐看不見眼前的路,被姜绾絮慢慢地牽引著向前走。
那根用作牽引的竹杖磨得他手心有點痒。
應該是姜绾絮沒有把上面的刺處理幹淨。
回家的路上,燕岐一直很安靜。
姜绾絮也不再報菜名,只是走到一半,她又道。
「你不喜歡這些衣服,等到過兩天王叔上城裡採買,我帶你去衣莊子裡看看,那裡的衣服有好多員外舉人都穿的。」
燕岐沒有應聲,姜绾絮又用竹杖搗了搗他,他才點頭。
「好。」
又有刺在磨他的手心,又痒又熱。
耳邊攤販與行人的聲音越來越小。
一切寧靜下來,只聽見姜绾絮的步子踩著石板輕輕走的聲音。
「燕岐,到家了。」
一段長長的路后,燕岐聽見姜绾絮的聲音清脆了起來。
她不再哭了,要放下竹杖。
他卻鬼使神差地握緊竹杖。
「姜绾絮,你很喜歡謝玄聲?」
對面好久沒有回應。
「我可以幫你。」
他聽見自己帶著引誘的聲音。
4.
走進謝府那天,萬裡無雲,天氣晴朗。
侍從領著我穿過曲折回廊,叫我在一處水榭旁等候。
我瞧著池中鱗片如金的小魚,腦海中突然想起燕岐教我的那句詩作。
「蘭溪三月桃花雨,半夜鯉魚來上灘。」
這般想著,竟也不自覺脫口而出。
伸手輕輕碰了碰水面,一尾小魚繞著我的指尖溜走。
春光日暖,我忽然感受到一股疏淡的視線。
抬頭望去,一人倚著水榭的欄杆,身姿挺拔,膚色白皙。
我用手遮了遮過於晃眼的陽光,這才看清他的臉。
眉眼如畫,仙姿迤逦,一身月白暗銀竹紋錦袍,像臨水而照的鶴,又像雪山之巔不染塵埃的孤松。
自慚形穢間,我不敢再看,那人卻一步步朝我走來。
那雪色遊動的衣擺堪堪停在我面前兩尺處時,我聽見那人清冽溫和的聲音。
「姜绾絮。」
受寵若驚地抬頭,卻冷不防被人輕輕捏了捏臉頰。
那人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似乎對我很是喜愛。
「不,興許該叫你,未婚妻?」
羞澀至極時,臉頰卻越來越痛。
那雪松一般的仙姿一瞬間散去,我捂著臉睜眼。
一張與夢中人大相徑庭的臉出現在眼前。
瞳仁墨綠如翡翠,卻沒有絲毫焦距,唇瓣薄而寡情,微微上挑的眉,以及,挑釁的帶著十足惡劣的笑容。
「姜绾絮,大中午的做什麼春夢?有人上門抓藥了!」
哀叫一聲,顧不上美夢被打擾的怨念,我立刻翻身下榻,匆忙去前院醫館接診。
幸好爹爹不在家時,來的都是些續方的老客。
忙活了一會便沒有事做,我復又想起中午那個夢。
自那天把我惹哭后,燕岐便十分好心地幫助我,要將我打造成一個不輸京城貴女的滿分未婚妻。
「你對謝玄聲此人,了解多少?」
那時燕岐穿著新買的荔色錦袍,懶洋洋地坐在桌前。
整個人矜貴優雅,與我狹小破敗的書桌格格不入。
像顆被誤放在陶碗中的珍珠。
「他風華絕代,清冷如月,出生於鍾鳴鼎食的謝家,品行高山仰止,品味超凡脫俗,雅人深致,又有經緯之才,宛若天上皎月,不可褻瀆!」
說到謝玄聲,我立刻來了勁頭,眼帶崇拜,口若懸河,好一通誇贊。
燕岐聽著我明顯高於自己文化水平的形容詞,嘴角抽了抽。
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又住了口。
只道,「那你覺得他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這方面的知識顯然我就很匱乏了,「燕岐,那你說呢。」
「他的心意,我如何能準確猜得。」
「只是前年蘭草宴上,京城第一美女想與他同遊被拒,那女子低眸落淚於他案前,眼若杏桃,兩腮如雪,觀者無不心慟憐惜,謝玄聲眼都沒抬。」
我咽了口口水,摸了摸自己的臉,尷尬地笑了。
時常上山採藥找藥,把我曬得跟塊大炊餅一樣,與那第一美女可謂是雲泥之別。
「去年上元節,京城第一才女邀他一同放燈被拒,那女子才情斐然,多少王公貴族求不得,站在岐水邊一夜都沒能等到他。」
我眨眨眼,回想自己背書背不出來被爹爹追著打的情形,徹底笑不出來了。
「當今七公主乃是聖上心尖寵,在宮宴中對他驚鴻一瞥,絕食七日求聖上賜婚,聖上為難,詢問謝玄聲的意見,謝玄聲只傳信於公主太傅,陳明公主課業還是過於松散得闲。」
燕岐支著下巴,忽地一笑,恍若明珠撥動,萬千光彩流溢。
「姜绾絮,你覺得,你該靠什麼打動他?」
我咽了咽口水,有些氣弱,但還是認真道。
「真心。」
「一顆真心,可以嗎?」
刨去家世地位、愛欲情鍾,除了一紙祖輩們定下的婚約。
我只有一顆想走到他身邊,想起碼好好謝謝他,看看他的一顆真心。
哪怕最后是他不願,我與他也可解除婚約。
少女時的美夢有個結果就已很讓我滿足了。
燕岐的笑凝滯了一瞬,微微挑眉,似有微妙的輕蔑。
我瞧見他薄薄的唇瓣緩緩吐出兩個字。
「真心?」
這兩個字在他唇舌間翻攪了幾息。
他忽地笑道,「可以。」
我眼睛一亮,很是諂媚地湊到他跟前,給他倒了杯茶水,「真的嗎?」
「有我,自然就可以。」
「我與他相識十餘年,還是對他的喜好有些了解。」
燕岐唇角笑容更深了些,低頭品茶,姿態優雅。
他這麼說,我自然是十分高興的。
只是瞧著他笑,我卻背脊有些發涼。
像話本子裡說的那種被狡猾漂亮的精怪盯上了的感覺。
果不其然。
那天下午,我來回前后院二十餘趟。
又是給來的客人抓藥續方,又是給這祖宗端茶遞水。
「茶葉低劣。」
我掏出我爹私藏的茶葉給他泡上。
「藥汁苦澀。」
我肉痛的拿出我珍藏的美味果脯。
「無聊煩悶。」
我問隔壁秀娘借了本時興的話本子給他講故事。
終於,這家伙心情舒暢了,笑眯眯地支著下巴,很是好心地給我倒了杯茶水。
「謝玄聲此人,有個怪癖。」
「雖看起來人模……嗯,高潔不染,卻愛聽些鄉野吟唱。」
5.
「用鄉調唱……《周南·螽斯》?這能行嗎?」
我睜大眼,不敢置信,螽斯似乎是篇用蚱蜢比喻祝福子孫綿長的詩作吧。
燕岐倒是一副認真的表情。
「如何不行?詩言志,歌永言,關鍵在於情真與氣韻,我之前聽著窗外婦人時常哼唱的,採茶時的那種小調,節奏明快吐字清晰,又帶著山野的生機。」
「用它來承載《周南》的古樸文辭,正是古今交融,雅俗共賞,是為絕配。」
「你若是練成,將來有機會在謝玄聲面前展露一二,定能讓他刮目相看。」
這,這麼厲害……
「真,真的麼?」
我十分誠實地心動了,卻又有點將信將疑。
「本公子今日心情好,可以替你品鑑一二。」
燕岐向前微微傾身,一副很是好心的模樣。
讓謝玄聲刮目相看……這幾個字如小錘子一樣,輕輕敲在我心口。
我最終放下搗藥的石杵,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春日裡與周嫂他們上山採茶時聽來的調子。
「我試試吧……」
「螽斯羽耶——诜诜兮~~~
宜爾子孫耶——振振兮~~~
螽斯羽耶——薨薨兮……」
我唱得很小心,聲音都有些抖,努力將每個字都往調子裡嵌。
採茶調本來就有很多「呀」、「啰」、「喂」的襯詞,我自然而然的加了上去。
唱著唱著,我竟也得了趣,詞中螞蚱翅膀扇動的聲音用歡快的採茶調唱出來,倒是十分熱鬧。
一曲畢,我有些臉熱,期待的望向燕岐。
從前爹爹總調侃我唱歌像驢拉磨,不知如今有無長進。
燕岐聽著,起初還端坐著,一副貴公子的矜持賞音派頭,手指輕輕在膝上打著拍子。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肩膀開始抖,嘴角緊緊抿著,像是在憋著什麼。
等我唱完,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后——
燕岐撲哧一下笑出聲,后面笑容越發收不住,笑得整個人伏在桌案上輕顫,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扶著桌案沿邊。
今早給他遮蓋眼睛的白綢也因為劇烈的動作滑落下來,露出他笑得彎起來的眼睛。
我的臉頓時「轟」的一下燒了起來。
「姜绾絮,你這生之禮贊著實特別,怕是連田埂裡埋頭苦幹的蚱蜢本尊聽了,都得支起須子給你打拍子……哈哈哈!」
他笑得連話都說不連貫。
我惱了,再愚笨也曉得這家伙約莫是在騙我。
「你诓我!這根本不是謝玄聲的喜好對不對!」
「怎麼不是?」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聲音卻還帶著顫意。
「能把《螽斯》唱出要開百蟲宴的氣勢,謝玄聲若是聽了,定會銘記終生!」
「只他喜好婉約些的,怕是你今日這段入不得他眼,姜绾絮,你日后可得勤加練習了。」
我將信將疑,這些懷疑卻在收到寶釵閣送來的簪子時頓時轉為濃濃的愧疚。
那小廝說,這是燕岐前幾日訂給我的。
燕岐一直記著要改造我品味的事。
他完全是個嘴硬心軟的好人啊。
決定了,明天把我珍藏的竹節參給他入藥!
連唱幾日后,燕岐笑累了,又說謝玄聲喜愛聽戲對戲。
十分熱心地親自教我演《梁祝》。
「今日便演『十八相送』一節,我演梁山伯,你演祝英臺,兼演所有景致,如小鳥、池塘、黃狗及旁白。」
我目瞪口呆,「我一個人如何演這麼多?」
燕岐十分可惜遺憾,「若我不是個瞎子,自然有法子兼演些別的,可如今也只好辛苦你了。」
我遲疑糾結間,燕岐好整以暇地拋出魚餌。
「這都是為了謝玄聲的幸福啊。」
我迅速咬鉤,翻開戲本子。
院子內除了知了的叫聲,就是燕岐疏朗的嗓音。
他一本正經,韻律有致,似乎真要教我如何對戲。
然而在我捏著嗓子,照著戲本發出一聲「嘎——」的鵝叫后,燕岐用力閉了閉眼。
嘴角抽動得十分密集。
我正要羞惱,他卻忽地表揚道。
「很好,繼續。」
我一愣,撓了撓頭,繼續念。
日子就在我勤勤懇懇地練習吟唱和對戲中過去。
我練得很辛苦,燕岐也笑得很開心。
只不過最近他開心不起來了,治療到第二階段,我給他換了藥方子。
排毒疏淤一流,就是容易讓人蔫蔫的,提不起勁。
每日坐在院子裡下棋。
一日午后,他擺弄棋局的手一頓,沒有焦距的瞳仁閃了閃。
「姜绾絮,你有沒有聞到鳶尾花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