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愣,有些遲疑地搖頭。


院裡明明都是我今日曬的艾草和紫蘇的味道。


要麼就是隔壁愛養花養草的周嬸家裡飄來的玉蘭和月季的香氣。


半晌后,燕岐手中的黑子終於落下,他輕笑了聲,翡翠般的眼眸眨了眨。


「我家裡的人來找我了。」


6.


我本想盡點地主之誼請燕岐家裡人吃頓飯的。


結果去地裡剛摘了菜回來,燕岐就不見了。


桌上留了一張素箋。


和謝玄聲松針映雪般的字跡不同,燕岐的字,每一筆都鋒芒畢露,華美銳利。


「家裡人來尋我,告辭。」


紙上沒有什麼味道,像燕岐這個人。


所有人看著都覺慵懶華麗,像濃烈野火中淬煉的寶石。


所有人都知道靠近會受傷,忍住極大的痛苦才可取到精美的寶石。


然而忍受痛楚后終於探進火中,卻發現根本沒有寶石。


火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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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根沒打算展覽寶石,更遑論展覽寶石的取得方法。


我摸了摸頭上的簪子,那是燕岐送給我的,是我第一根漂亮簪子。


最后我還是去了隔壁周嬸家。


「周嬸,鳶尾花是什麼味道?」


找到燕岐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夏季的暴雨將整個藕花村浸透。


后山的路變得異常不好走。


雨后的腳印清晰無比。


密密麻麻,幾乎從山腳的每條路向上延伸。


借著夜色掩映,我從隱蔽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向上繞行。


雨滴如碎冰一般落下,卷上來的卻不是山林的土腥氣,而是一股越來越重的血腥味。


好幾具身穿黑衣的屍體零零散散倒在樹下。


遠處更是有幾個黑衣人冒雨尋找著什麼,月色下的刀尖泛著嗜血的銀色。


我心下一凜,頭皮一時有些發麻。


算上剛剛路上看到的屍體,竟然總數有十幾人之多,如今還活著尋人的還剩四個。


憑借尚未養好傷到身體纏鬥到現在,燕岐估計已是強弩之末。


我悄悄繞行到一處隱蔽的山洞,甫一走到洞口,一把銀色的匕首便抵上我的脖頸。


「燕岐,是我啊!」


我連忙小聲驚呼,脖子拼命向后撤。


這才保住一條命。


染血的匕首頓住,我反扣上那人的手腕。


氣脈微弱,身上必有大面積失血。


鑽進山洞,果然瞧見燕岐腹部用衣物草草包扎,但仍舊不停向外滲著血。


趕緊從兜裡拿出顆保命丸給他喂進去,重又給他傷口撒了些藥粉大略包扎止血。


忙完這一通,我才有空好好打量燕岐。


面色蒼白如紙,刻薄與惡劣仿佛從傷口變成血一樣流走了。


竟然有些柔弱溫和。


還有,那雙翡翠似的眸子裡流露出來的一點疑惑。


「姜绾絮……」


只是還不等他開口問些什麼,我便扶起他。


洞外那些地毯式搜索的S手可不等人。


燕岐大約也知道自己如今掙扎不過我,也再鬥不過那些S手,索性便隨我去了。


后山這塊堪比我第二個家,每日我都要上來採藥。


哪怕是頂著暴雨,視野極差,我也能輕車熟路找到地方。


離開前,我將燕岐染血的衣物撕下一條甩在山洞內,順便撒了些藥粉在上面。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淤泥艱難行走,我終於帶著燕岐找到了一處我經常停下歇腳的巖架。


地勢偏高,背向水流。


我將燕岐安置在此,在他懷裡塞了個香囊。


「抱住它,絕對不要松手,也不要移動位置。」


我嚴肅叮囑,用力握了握燕岐的手。


「等我回來。」


說罷,我立刻走進雨裡,消失在樹林深處。


我們這的山裡毒蛇眾多,經常五步一銀環,三步一草上飛。


雖然我能解毒,但也受不了天天被咬。


索性搞了個驅蛇粉出來。


后來我又發現沒有蛇靠近我后又找不到蛇入藥了。


於是又發明了個引蛇粉,效果奇好。


在地上撒上指甲蓋那麼大一點,方圓百米的毒蛇都會過來。


就是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被我用來S人。


剛剛的山洞裡躺著兩個七竅流血的S手,身上密密麻麻是蛇的咬痕。


一條五步蛇從他的小腿彎鑽出來朝我看過來,張嘴對我嘶了一聲。


看清我的臉后,卻立刻鑽入那S手的衣物中,不再出來。


那麼,還剩兩個人。


我將燕岐染血的衣物扔在路上,一步一步朝山后的陡坡走去。


幾個被踩斷的樹枝被我隨手丟棄在路上。


雨越下越大,坡上的沙土已經不堪一踩,一塊塊碎石從身邊滾過。


樹木發出不正常的嘎吱聲。


與此同時,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一瞬間,雨刷山林,山石崩塌湧下。


燕岐躺在那塊堅硬的巖架上,那的視野極好,幾乎能看盡整個山林的樣貌,周遭卻又有樹影遮蔽,十分隱蔽。


他調息了一會,坐起身。


這段時間經過姜绾絮的治療,他的眼睛已經能在夜間看清些東西。


他開始在視野中搜尋姜绾絮的身影。


這家伙平日裡連只胖點的狗都逮不住,卻敢上山來找他。


是她沒讀懂他信裡的意思。


還是她真的不怕S。


在僅有的朦朧四散的畫面裡看到姜绾絮的時候,她正一路丟著斷的枯樹枝,一路小心翼翼地踩著石頭向坡下試探。


耳邊時不時地傳來悶悶的響聲,燕岐皺起眉。


這是山崩的前兆。


就在這時,僅剩的那兩個S手循聲追了上來,向姜绾絮衝去。


只是,傾瀉而下的山石泥土比他們更快。


瞬息間,燕岐所能看到的那塊視野瞬間被倒塌的樹木,傾斜的泥土掩埋。


「嗡——」比山石崩塌更高亢尖銳的嗡鳴在燕岐腦海中猛地響起。


一雙手憑空而來,揭開他的雲淡風輕,撕開他的冷嘲熱諷。


腹部的傷口崩開了,可是他沒管,跌跌撞撞的跳下巖架,往山石崩塌的方向拼命追去。


名義上的家族派人來S他。


想方設法地知道他的行蹤,要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斬草除根。


動用了最精英的一批暗衛,不S不休。


流落鄉野拿作消遣的笨蛋卻孤身一人夜闖山林來救他。


燕岐SS握著手中的香囊,憑借著模糊的視線,一步步走在雨裡。


常人在如此大的雨裡尚且不辨方向,更何況一個半瞎之人。


走不出多遠,他便被滾落的山石絆倒,左膝跪在泥濘裡,碎石裡。


可他卻不知道痛似的站起身,繼續向前走。


得快點找到那家伙。


笨得要S。


次次被他騙,次次被他耍。


卻還是要來救他的姜绾絮。


又一次被山石絆倒時,他早預想好尖銳的痛感。


卻有一雙溫熱的手吃力地扶了他一下。


「你去哪?」


7.


「你去哪?」


模糊的視線裡,一張額角帶著血絲,狼狽得像被狗追了十幾條街的臉出現了。


這是燕岐第一次看清姜绾絮的臉。


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樣,不好看。


還笨得要S。


「你去哪了?」


他反問道,胸口劇烈起伏,咬牙切齒。


說不清什麼情緒在胸口翻湧。


憤怒?


質問?


是難以名狀的難過和委屈。


姜绾絮撓了撓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被一聲不像呵斥的呵斥打斷。


「為什麼丟下我?」


哪裡,哪裡丟下你了!


姜绾絮急得恨不得長兩張嘴。


「他們要S你,我去引開他們了,我先用蛇毒處理了兩個人,還剩兩個不上當,我就利用暴雨時山背處的泥土容易塌陷……」


姜绾絮沒有再說下去。


暴雨停了,夜空中星子閃亮。


可她瞧見比星子更閃亮的東西,在燕岐翡翠似的瞳仁裡盈盈汪著。


可太短暫了,被他濃密的眼睫輕輕一闔,再也瞧不見了。


她沒見過這樣的燕岐。


他慣常是驕傲的清高的,惡劣的,腹黑的,滿身豔麗華美。


從未像如今一般,像只紙糊的惡犬。


滿身狼狽,血水泥水染了滿身。


往日被她的手挨到一下就不高興的順長墨發染了一塊塊泥水。


不知是走了多久,又在泥水裡摔了多少次的來找她。


那雙俊美旖麗的臉上分辨不清到底是什麼情緒佔了上風。


說出的話更是沒有一句讓人愛聽。


燕岐這個人,要求真相,要知真心,那就只能看眼睛。


「你就給了我這個破香囊,然后不知道……」


「我沒有丟下你呀。」


我捉住他的手腕,打斷他的喋喋不休。


「我不會丟下你的。」


「燕岐。」


燕岐不說話了,他的手因為失血太多發著抖,像一塊冰。


我圈住他的手腕,將自己的體溫渡過去。


他不喜歡那個香囊,我想拿過來。


他卻不肯放手,一直SS地握著。


最近的下山的路被山石封S,我們都沒有力氣再動彈,坐在一處歇歇腳。


等一切冷靜下來,燕岐隨手將那個香囊遞給我。


那張剛剛還驚疑不定,各種情緒混雜的臉上如今卻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與涼薄。


他嘴角噙著一點笑,那雙翠綠色眸子裡沉靜異常。


眼前又是那個京城某個大家族的貴公子。


「姜绾絮,你看了我的信沒?」


那張說自己回家的素箋。


然而如果燕岐的家人真的對他很好,好到這家伙傷沒養好就要回去。


他怎麼會是由謝玄聲送到我這裡,又怎麼會在我這裡一待就是一個多月。


「你不該來找我。」


他忽然道。


「那你又為何要突然離開?」


我反問。


若他真是個忘恩負義全然涼薄的人,我自然不會救他。


可他偏偏就是放棄了會有更多人可能幫到他,可能為他遮擋一二的地方。


不告而別,獨自來山林對付那些S手。


更何況。


我湊近些,看著他瞳色如玉石的眼眸。


「你真的想讓我丟下你,不要你麼?」


燕岐瞳仁輕輕一縮,他意識到什麼,垂下眼想起身離開。


像將要凍S之人觸碰火柴的第一個瞬間。


是要躲。


我卻不允許他退,抓著他的衣袖。


「你根本不想,那為什麼不能誠實地說,你需要我?」


需要我幫助他,需要我陪他一起應付棘手的S手。


燕岐沒有回答,只是想要扯回袖子。


我壞心眼地彎下腰,去瞧他的眼睛。


翡翠似的瞳仁顫著,眼睫如夜風吹過不止的羽扇。


猜對了。


這家伙完全是只能看眼睛。


瞧見我卑鄙的動作,燕岐惱怒,轉身要走,頭卻磕到身后的樹幹。


我哈哈大笑。


燕岐氣得回頭瞪我。


我笑著,拿了藥膏給他抹額角。


估計是真的撞疼了,他很是乖巧地坐著,任由我動作。


「下次需要我,你就直說。」


「不要說傷人的話,我會傷心。」


我絮絮叨叨,只當灌藥,灌的進去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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