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此時天色漸明,我拍拍衣服,準備帶他回家。
他站起身,乖乖跟在我身后。
晨間的微風吹過,很是舒爽。
「知道了。」
我連忙回頭看去,燕岐卻轉過頭,耳朵尖尖被夏日晨時的風凍紅了。
奇怪。
8.
燕岐最近有些奇怪。
不嫌棄我煮的粥S了靈魂了。
也不嫌棄我話多絮叨了,我興衝衝得了隔壁村李叔的八卦去找周嬸聊時。
他眼疾手快一把捉住我的衣衫后領,差點給我勒S。
也不知道一個瞎子怎麼從檐下瞬移到門口的。
「先說與我聽。」
真是的,之前不是不喜歡聽這些八卦麼。
他平日裡喜暗喜靜,白日裡都窩在屋裡,鮮少去庭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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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喜歡別人打擾,每日裡我們只有在換藥施針時才見到幾面。
如今卻日日坐在庭院陰涼處吹風小憩。
我在一旁曬藥搗藥也不嫌吵。
甚至下午我去前院醫館接診,他也慢悠悠跟過來,晃了來調養身體的大娘的眼。
我在桌前把脈開方,他在后頭邊剝慄子,邊聽聽客人的闲聊。
爹爹不在,我也就看些風熱頭疼的病證,其餘便是幾個相識大娘大嬸來串門。
一個心好的大嬸對燕岐頻頻側目后,將我拉到一邊,苦口婆心。
「小姜啊,這種小白臉咱處處可以,日后可不能討作正經夫君的……」
「男狐狸精,手段可多……」
大嬸最近迷上鎮裡暢銷的話本子,腦子裡超多奇思怪想。
她的話我們平素都只當話本子聽的。
我給她抓好藥,連連拍著她的手安撫。
「那是自然的……」
然而話音剛落,大娘突然拎起藥包快步離開,幾個坐在這闲聊的大娘也收了自己的凳子飛速出門。
館中一派冷冷清清。
身后突然感覺到一道陰冷的視線。
燕岐不會聽見了吧?
我僵著脖子轉頭,果真看見面色不善的燕岐。
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微眯著眼,瞳色青綠,瞧著比山上的五步蛇還毒。
「李嬸她話本子看多了,開玩笑的,她,她那是誇你長得好看呢……」
我絞盡腦汁地找補,這家伙記仇得很,可不能得罪了。
燕岐輕嗤一聲,白日裡沒有焦距的瞳仁卻緊緊鎖住我的位置。
「我這樣的,如何當不了正經夫君了?」
啊?
感情不是生氣李嬸說他是狐狸精的事。
我松了一口氣,連忙順毛,大哄特哄,「哪裡的話,燕岐你這般姿容非凡,金相玉質,配神仙妃子也使得,京城貴女定然有無數想叫你做正經夫君的……」
然而燕岐臉色越來越難看,手握緊,最后一個慄子在他手中化為齑粉。
他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誰稀罕給你做正經夫君?」
我沒說給我啊。
我百口莫辯地站在原地,瞧見燕岐走后的位置上放了一小碗剝得光滑潔淨的慄子。
個個飽滿圓潤,一條裂縫都不曾有。
「燕岐,你慄子剝好忘記拿了!」
我追過去喊。
燕岐去而復返,拿了慄子便走。
不屑地看了我一眼,「這自然是剝給我自己吃的。」
難道還能是剝給我的?
我搖搖頭不敢想,燕岐這樣喜怒無常也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夜裡回到房中,書桌上卻端正擺了碗小山似的慄子肉。
空氣中飄著誘人的慄子香。
敲響燕岐房門的時候,他屋裡的燈忽的熄了。
我一愣,還是推門進去。
「誰讓你進來的?」
一片黑暗中,唯有月光顯性。
燕岐並未睡下,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神色沉冷如水。
夜裡,他能約莫看清些東西。
月色如刀尖的微芒映在他墨綠的瞳仁,更顯冷肅迫人。
「那我走了。」
他沒出聲,任由那人轉身離開。
夜色如幽深的井水,一寸寸冷透燕岐的指骨。
掌心是密密麻麻的,針扎似的疼痛。
快要凍S於幽暗時,燕岐的視野重又被一盞燈點亮。
那人端了盆清水,去而復返。
「手伸出來。」
燕岐有點呆愣地伸出手,由著那雙帶著些薄繭與草藥香氣的手展開他。
一點點用工具夾出他手心裡刺入肉中的慄子殼。
動作那般輕柔,那般溫暖。
指尖微弱的一點溫度如燎原的火一般燒到全身。
許久的緘默與暖意過后,姜绾絮輕輕揉按他的掌心,確認有無剩餘的尖刺,一寸寸軟肉在她指腹間被揉捏。
「這是第二次,燕岐。」
她突然道,那雙清澈的眼睛抬起來看他。
像流動的,春日的水。
「需要我,要說出口。」
他不回答,於是她又捏了捏他掌心的肉。
燕岐點頭。
姜绾絮不信,她需要驗證。
「說,還有哪裡有刺?」
「沒有了。」
「那些慄子是你剝給我的?」
「是。」
「再說一遍。」
燕岐抿唇,垂下眼,重復道,「是我剝給你的。」
姜绾絮很高興,「謝謝你了,燕岐,你剝得很好,很好吃。」
說到這,她松開他的手,去收拾工具。
燕岐除了嘴巴壞點,其實心很好,還知恩圖報。
難怪是謝玄聲的好朋友呢。
姜绾絮想。
走到門邊,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去。
月色與燈火裡,燕岐坐在書桌前,有些呆愣地瞧著這邊。
那雙孔雀石般的眸子在光影下輕輕顫著,幾分茫然與微弱的無措。
她轉身,愈走近一步,那光影顫得越厲害些。
甚至到近處時,燕岐忽地低下眼,聲音清潤。
「姜绾絮,你做什麼……」
姜绾絮只是拿了桌上的剪子擦了擦。
剛剛忘拿了。
明日還要用來剪甘草呢。
燕岐察覺到她的動作,忽然有些惱怒地抬眼看來。
碧水幽幽,非是寒潭映翠,而是春水照影。
平白被瞪一眼還被趕出門的姜绾絮摸了摸后腦勺,有點懵。
算了,早點睡吧。
明天還答應了周嬸去抓魚呢。
9.
菱洲的秋日來得格外快。
秋收時節,村民們臉上都是喜悅的笑容。
鎮上過兩日就要舉辦盛大的秋成會,我打算帶燕岐去湊湊熱鬧。
一是他最近越來越邪門了。
前些日子我幫王叔他們收麥子收得晚些,盛情難卻留下喝了點米酒。
哪曉得這每日戌時不到便要睡覺調養的嬌貴人那日竟尋了周嬸指的路,一人摸索著穿過漆黑的鄉間小路尋我來了。
滿身被狗追時的泥水,昂貴的衣袖上還沾了狗尾巴草的細葉。
找到我時緊擰的眉頭驟然一松,看見我吃菜喝酒那麼開心卻又生了氣。
咬牙切齒像個穿越崇山峻嶺來捉奸的怨夫。
王叔見他這副模樣連忙收了我的碗筷,把我推出門。
「小姜,家裡有人等你不早說,這燈你拿著,快隨他回去吧。」
轉頭低聲湊近我,「路上你得好好哄哄。」
我拿著手裡的半個馍,看著燕岐不善的表情,縮了縮脖子。
「你,你吃嗎?」
燕岐翻白眼,「我手這麼髒怎麼吃啊。」
我連忙狗腿地掰了半個雙手送上,他抿了抿唇,給了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將那曾經在他口中喂狗都嫌磕碜的馍馍吃到嘴裡。
細嚼慢咽半天,他冷哼一聲,「還要。」
很難想象,剛來時我深夜出門採藥都懶得給一個眼神的燕岐,竟然會出來找我。
更別提他越來越淡的潔癖,越來越少的冷嘲熱諷。
這次秋成會,我要為他祈福,希望他只是變善良了,而不是中邪了。
以及,他的眼睛一天天好起來,也到了快離開的日子。
帶他去秋成會好好玩一下,當做個分別前美好的回憶。
秋成會,鎮上百藝墟市,主街擺滿攤位,賣新米、秋果、竹器、布匹的都有。
還有鎮民扮演的「五谷神」、「土地神」和豐收仙子,在鑼鼓聲中巡遊,向人群撒象徵福氣的新谷和彩色米粒。
我拉著燕岐擠在攢動的人群中,也高高舉起手得了兩把散發著谷物香氣的新谷。
將自己的揣好,我又拉開燕岐腰間的香囊把他的那把谷物和米粒塞進去。
末了還輕輕拍了拍那鼓鼓的香囊,「這下好了,神明會保佑我們每年都有新谷物吃的!」
燕岐不懂,但毫無反抗地由著我去了。
白日裡他的視線還是模糊的,用白綢遮著眼睛任我牽引著。
「過來這邊。」
一個比人高的糖葫蘆垛,我與燕岐一人一串。
「你先吃,酸的我就不吃了。」
燕岐挑剔得很。
我咬了口,包了滿嘴的口水,生生忍住扭曲的表情吞了下去。
「很好吃啊,山楂好甜!」
燕岐不疑有他,立馬咬了一口。
燕岐眼睛看不見,所以精彩的雜耍噴火他都無緣。
我只好給他實時轉播。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扮演了孫悟空,哇!他竟然在空中轉了一圈!」
「這個豬八戒看著就很貪吃,他的耳朵好大,感覺轉起來很涼快。」
「這個唐僧白白淨淨的……」
燕岐安靜地聽著,聽我聲音漸小,轉頭俯身,「怎麼了?」
我抓緊他的袖子,偷偷藏在他身后。
「那個豬八戒過來了,他是不是聽見我偷偷說他貪吃了。」
燕岐忍俊不禁,嘴角染起笑意。
「他耳朵蓋著,聽不見。」
好損的一個人,好毒的一張嘴。
反倒是這句被豬八戒扮演者聽見了,徑直走過來。
我連忙掏了幾個銅板放在他走來的錢缽裡。
本來只想捧個人場的。
我帶著燕岐穿梭在喧鬧的人群中,他神情輕松,雖然白日裡眼睛還看不見,但是心情卻很愉悅。
哪裡還看得出之前要他出門時那一副苦大仇深時的模樣。
「姜绾絮,這是辣粉。」
「這是藕花糕。」
「這是杏子糖。」
路過每一個賣小吃的攤販,不用我說,燕岐都能準確猜出對應名字。
從前每每嫌我念店名嘮叨,如今卻比我更上道。
我頗覺志同道合。
「燕岐,你真厲害!」
燕岐得了贊許,輕挑眉毛,一副得意的神色,嘴角笑意溢出來。
秋風拂過,吹落他遮蓋眼眸的白綢,那雙翡翠似的眸子水光熠熠在藍天暖陽下。
像融融化過的春水,漣漪泛泛。
經過一個老師傅的老銀匠攤,我被那些精美的銀飾吸引。
停下來精挑細選,反復糾結。
見我與那師傅商討半天沒能決定,燕岐從錢袋裡拿了個銀錠給師傅。
我連忙推開他的手,「這我得自己買。」
燕岐不解,家裡那比銅板還薄的皂角都要磨成粉來用的家伙,今日怎麼突發奇想要買銀飾。
還不肯用他的錢。
秋成會的夜晚,大家都會在河邊放河燈祈福。
一盞小小的荷花燈,寄予眾人對來年豐收的祈願,對美好生活的期待。
我也拉著燕岐來到河邊,挑選著漂亮開闊的位置,勢必要自己的河燈飄得又遠又穩。
等待前面眾人先行放燈的間隙,我將燕岐拉到一邊,把那個一直揣在懷裡的平安鎖放在他手心。
他很快要走了,這便是提前送他的餞別禮。
「你摸摸,這可不是一般的平安鎖,我磨了那老師傅好久,他才同意給我改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