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也不知道你缺些什麼,但是我救你回來的時候,你日喝八碗苦藥不帶皺眉,我想你一定很怕S哈哈哈,額,不好笑嗎?」
我摸摸后腦勺,看著燕岐愣住的表情。
「可能京城這種款式很平常啦,但是這個對我來說很珍貴哦。」
我收斂玩笑的神色,語氣真摯道。
「燕岐,希望這個平安鎖保佑你以后平平安安的,不要受傷。」
如今醫者凋敝,傷者多,醫者少。
從我把那個平安鎖放在他手心那一刻,燕岐就一直僵硬著身子。
河水波光粼粼,河燈銀輝相照。
夜裡燕岐已然能完全看清。
那些緩緩流動的光暈和月色如絲絨的綢緞一般,在他眼中。
那塊總是飄著寒氣的翡翠如今暖玉生香,在深深的夜裡卻比星子更亮。
他攥緊手中那枚尚且帶著體溫的平安鎖。
聲音如同碎玉落入山澗,非是玉碎,而是雪融。
「姜绾絮,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抿唇,稍微有點不好意思,臉上暈起點點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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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岐見此,眼眸微動,上前一步。
「我是想著,燕岐,你要是回到京城能不能和謝玄聲誇一下我,嗯,比如說十分善良可愛大方啊,娶她準沒錯這樣。」
我越想越美,眉飛色舞。
10.
然而燕岐的神情卻越來越冷。
我一嚇,但還是搓搓手,大著膽子道,「燕岐,好不好?」
燕岐忽地笑了聲,抬眼望來,那雙翠綠的眸子像一片千年寒潭,從最中心處落下一顆小小的石子。
就此,連同水色與暖意,寸寸散,處處碎。
明明在夜間已能視物,那瞳仁卻莫名地渙散了一瞬,像是初見他那般。
一切的彩色,連同燕岐身上的溫度都被夜風吹散。
我當他生氣了,他卻忽地垂眸,聲音又輕又淡,像秋日湖上孤散的霧。
像是忽然離了支點,卻又像是才找到原本的魂魄。
「姜绾絮,到我們放燈祈願了。」
秋日的夜,照樣是冷的。
「我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樂,不要再有戰爭。」
「我希望,天下醫者都能盡展其才,不再被圍剿追S,都能安全地行醫制藥。」
「我希望,菱洲風調雨順,來年也能豐收,希望爹爹出診順利,早日回來。」
燕岐身上的溫度寸寸散盡,唯有手中那塊平安鎖還散發著點點餘溫。
他聽著眼前人的願望越來越具體。
終於。
「希望謝玄聲,身無沉疴,心無煩憂,長命百歲,萬事順遂!」
對岸隱有琵琶聲,卻在唱至尾聲處,聲調一顫,活生生落了個調子。
琵琶弦斷了,樂者著急忙慌地修補。
有人在這鄉間小調中忘了京城的種種詭譎雲湧。
甚至連謝玄聲這個正主也被一並忘之腦后。
真是,瘋了。
燕岐垂眸,唇角勾起,那盞被他緊緊握著的荷花燈落在地上,又被他狀若無事地撿起來。
他到底在想什麼,又在爭哪一門子的醋。
不是早知道那人如日月懸空,在她心裡完美無缺了嗎?
他是赝品,是陰溝裡心狠手辣吞噬異己爬出來的毒蛇,如何能與她的謝郎爭輝?
是他著了魔,昏了頭,做了個愚蠢的瘋子。
一場鄉間幻夢,他不過是個幸運的偷渡客。
那盞河燈被他隨意地流放在水面。
搖搖晃晃,隨時傾覆。
燕岐不信這個,人鬼神佛之中,他只信自己。
他在此地養傷太久,是要回去了。
要去鬥,要去搶。
那才是他該去的地方。
他理了理袖子,準備起身,卻突然聽見一道清脆的聲音。
「希望燕岐脾氣改好,臭臉改掉,然后能前途無羈,得償所願,遇到自己的心上人!」
愣怔著,一張鬼精鬼精的臉從旁邊伸過來,用一種極其滑稽的姿勢,頭倒吊著,來瞧他的神色。
聲音賤兮兮的,「咋啦,生氣啦?」
「你以為我忘記你啦?」
那人向來不大靈活,這般一扭,時間長了,竟要直直往身后河裡倒去。
燕岐眼疾手快地一手捉住那人柔軟的臉,一手攬住她的腰。
「姜绾絮,你胖了。」
姜绾絮搖頭晃腦,想來應該是在偷偷罵他。
秋夜的湖面,萬千河燈,螢光爍爍。
那一刻電光火石間,燕岐忽地想到。
這世上憑什麼最好的都該是他謝玄聲的。
那個一心籌謀,斷情絕欲的瘋子也配麼?
他的眸光又落在那個擺著手在湖裡偷偷扇水,作弊讓自己的河燈飄得更遠的身影上。
月光如銀絲細縷,已然鋒芒卓美。
落在她眼中,卻還是稍遜一籌。
他第一次對謝玄聲產生出濃烈的不屑與諷刺。
就他?
「姜绾絮,我餓了。」
「那我們去吃酒釀小丸子吧。」
菱洲長街,護心鏡般的平安鎖在容貌旖麗的少年胸前一晃一晃。
很是乖巧地跟在一身桃紅配柳綠的少女身后。
他嘴角笑意淺淺,眼中悅色深深。
不禁叫路過的人都看晃了眼。
不論婚約,只論時間相處,他謝玄聲才是后來者。
那顆為謝玄聲虔誠祈禱的心,總有一天要只為他而跳。
11.
燕岐離開的日子來得毫無防備。
明明昨日他還嘮嘮叨叨地教我高門禮儀,被氣到眼前陣陣發暈。
午間時頭上戴著我手織的漏風草帽幫我曬藥。
第二日清晨他卻一身華貴錦袍,坐在高頭大馬上與我告別。
我原以為離別少不了痛哭一場,互訴衷腸。
然而眼淚還沒擠出來,燕岐就從背后掏出幾本冊子,「這個,這個,還有這個,記得背熟。」
《名門禮儀速成》、《鑑賞能力速成》、《語言的藝術速成》……
這幾日燕岐不再教我對戲音律,天天把我從被窩撈出來速成這些,叫我背書背得苦不堪言。
「上京去找謝玄聲前,這幾本須得統看過七遍以上,知道嗎?」
翻翻底下,甚至還有爭對謝玄聲母親,父親,妹妹的人物解析與應對之策……
「謝府人丁復雜,你初入府,必然先對上的是他們,屆時一定……」
眼淚收回去,我眼眶紅紅看著燕岐,欲言又止。
燕岐別過眼,「怎麼,有什麼話要說?」
「到時辰了……」
絕不是嫌他絮叨。
燕岐咬牙,冷哼一聲,調轉馬頭便走。
我心裡不免有些懊悔,他今日要走了我還逗他做什麼。
早知他是個易惹毛難開口的性子。
只是馬兒走出幾步,那人卻勒緊韁繩,停了步子。
清晨的日光柔軟,落在他回望時如碧水秋波一般的眼中。
「姜绾絮,去京城后不要亂跑,等我來找你。」
我還來不及細細品味他眼眸中的復雜思緒,他便輕夾馬肚,揚長而去。
回去細看燕岐給我的這幾本冊子,才知這家伙這幾日夜裡不睡寫了多少紙張。
從謝府的人員構成具體到謝府之人可能會與我為難的問題,一個個都列了出來。
粗略翻看一遍,到了最后,竟從冊子裡落了一張素箋。
「去我屋內,有東西給你。」
排開在書桌上的是十二個小箱子,內裡各放一套首飾與衣物。
以及,一張詳細記錄如何穿著佩戴的紙,甚至在什麼場合穿這些衣服都寫好了。
每張最后都有幾個大字「切忌自行搭配!」。
燕岐對我桃紅配柳綠的作風已無力再說。
蜻蜓點翠的玉梳蓖、蓮花絞絲銀镯、竹節碧玉簪、素銀嵌金石簪……
我這輩子都未曾見過這麼多漂亮的首飾。
琳琅滿目,哪怕是菱洲最好的首飾店也未必有如此精妙的做工。
他傷好全后,經常與京城去信。
原來是安排這些東西去了。
他特地等自己走后才交與我,約莫也是怕我推脫如此重禮。
燕岐,其實是個心很細的人。
不等我在燕岐離去后悵惘幾日,爹爹突然回來了。
往年的南下義診要持續到十一月,想來是這次因為收到我寄給他的信的緣故。
「我不是讓你歇了去完成這個婚約的心思嗎?」
甫一進門,爹爹就嘆氣道。
我連忙給他倒杯水順順氣,乖巧地坐在一邊。
「爹,我真的喜歡他。」
我起早貪黑瞞著我爹偷偷挖藥售賣,攢了五年的銀兩才攢夠去京城的盤纏。
爹翻了個白眼,一口氣差點沒上的來。
「他好在哪裡?他長得很俊美嗎?」
爹沉默了一瞬,意識到確實如此。
名滿天下的謝家玄郎,春日宴上一曲撫琴惹無數貴女蜂擁遙望。
「那他很有才能嗎?」
爹又沉默了。
天下門閥四散,皇權式微。
誰人不知從前陳郡謝氏不過是守著幾卷書簡的清貴門庭。
自謝玄聲掌事后,那一塊竹紋家徽才成了壓在四姓八族頭頂的鎮紙。
最后,爹爹輕嘆一口氣。
「門閥貴族有多狠毒陰險,爹是自小便與你說的。」
「若非這些人為爭權奪利不擇手段,藥王谷何以滅族,天下醫者何以凋敝至此。」
「就連與謝氏的一紙婚約,也不過他們為了苟活做出的虛偽承諾。」
因著四十年前那場慘無人道的坑S與十年前娘親的離去,爹爹立誓絕不再為任何權貴醫治。
甚至不允許我單獨接診,顯露真實的醫術在人前。
哪怕遇到他無法獨立解決的病症,也決不允許我公然出面,只可暗中傳方。
「爹爹,世道在變,主持世道的人也在變,醫道不會也不能一直如此衰弱下去。」
此去京城,我並非只為了謝玄聲。
醫道停滯數十年,連風寒感冒都有人因為找不到醫者而S去。
到最后受傷的並非是做出坑S醫者決定的那批人。
而是那些求醫無門的老百姓。
面對仇恨,避而冷眼觀生S,落於僵局也許並非最好的辦法。
復興與壯大才是。
當今局勢,是最好的機會。
那日最后,我爹輕嘆一聲,默許了我的決定。
「左右我說不過你,你和你娘一樣,都比我有主意。」
「罷了罷了,我這次南下遇到幾個棘手的病人,你幫我看看該怎麼治才好。」
我垂眸看向我爹所記病狀。
不過尋常瘴疟,症狀反復了些。
若醫道復興,醫識普行,何至於叫如此多人為求醫活命而家破人亡。
12.
晉朝立國三百年。
十二家聯手覆滅前朝,約定天子坐明堂,門閥治四方。
百年更迭,四姓八族與皇權共存共生至今。
皇權守名,四姓分鼎,八族附驥。
族姓爭鬥此消彼長,在四十年前瘟疫爆發時已然到了劍拔弩張之境地。
彼時弘農程氏一家獨大,手下佃農無數,卻因為一場瘟疫受了重大打擊。
為減少損失,程氏拒絕開放糧倉,拒絕延醫入莊。
理由是「疫乃天災,人力不可違」。
那時在四姓交界之地,藥王谷以「天下無秘方」為訓,廣傳醫術,谷中弟子不問出身,收寒門,納賤民。
藥王谷天驕輩出,憤慨程氏行徑,公開救出被程氏圈禁等S的得疫佃農。
甚至有人編纂了一本《疫年佃農存亡錄》記錄程氏暴行與佃農存亡率。
此舉觸怒程氏。
與此同時,琅琊蕭氏壟斷南海珍貴藥材貿易,從中獲取暴利。
藥王谷卻長期開發價格低廉的替代方劑,讓其利潤大減。
於是一場由程氏主導,蕭氏出資的追S圍剿迅速展開。
三日屠盡谷中百人,焚書七晝夜。
幾家瓜分藥王谷核心卷宗,留了幾個活口用以培訓自己的醫者,來供給內部貴族。
天下平民醫道,停滯於此。
當時龍城李氏駐守西北,天高地遠。
謝氏則陷於內鬥,一派認為家族勢弱,不應觸怒程氏,主張名節可以慢慢洗,若此時被程氏針對,怕無退路。
另一派拒絕附和程氏,坑S醫者,主張風骨底線若折,則謝氏無存。
可惜當時附和派勢力碾壓,帶領謝家籤下《誅妖谷邪醫安天下疏》,閉門鎖戶,默許一場屠S。
另一派無力抗爭,只能在剿S前夜,暗中告知計劃,偷渡救下一脈年輕弟子,並出資幫助。
我娘便是僥幸被救的幾人之一。
當時不肯籤字,救助藥王谷的那個謝氏子弟叫謝桁。
為感念其恩情,我娘承諾長大后可為謝氏行醫十年,謝桁卻婉拒了,將我娘一行人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