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丫頭，記住，留有火種，必有再起之日。」
「若日后謝家崛起，不再為人魚肉，老夫也勝了兄長成為家主，你再回來看我吧。」
剛直不肯摧的人，生不出奪權爭勢的手段。
謝桁最后S在家宅陰謀中。
彼時長大后的我娘已和我爹成婚，肚子裡有了我，聞及謝桁S訊趕去京城。
送了自己的恩人最后一程，並且定下了我與他孫子的婚約。
謝家崛起，從四姓之末到如今。
獨坐高臺，座下群雄。
謝桁嫡孫謝玄聲，十五歲入局，十九歲掌權，而今不過二十有四。
族中附和他姓，心有異端的大伯旁支全被清算，驅逐軟禁南郡。
謝家一群祠堂裡供清名古板的人，祭祀誰家小兒走在跟前都要翻族譜教訓。
百年爭執，不得安生。
卻在謝玄聲掌權后乖覺順從得很，旁人問起只嚴肅道。
「謝家上下只需一人的聲音，那就是少主的命令。」
謝家崛起，我輩成為家主時，你我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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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著這句娘常常提起的約定。
忽的，馬車停住。
「姑娘，謝府到了。」
車簾掀開，我局促探身，撞入一雙寒潭映月的眸子。
午時日暖，雪堪堪開始消融。
外頭仍舊涼沁沁的。
京城的樹早已沒有了葉子。
謝玄聲一身绀蝶黑色織金錦袍，料子看著就極好。
日光流轉時，衣身隱約浮現青竹暗紋。
腰間懸一枚羊脂白玉環佩。
眉眼清冷，一雙黑水似的眸子平靜從容。
容色孤絕，不似凡間人。
他身后雪色未消，枯枝泠泠，人景相構，恍若一幅古畫。
他比五年前，更好看了。
「姜姑娘。」
13.
很難形容我再次見到謝玄聲時的感受。
他要事冗多，卻親自來迎接我。
他身居高位，卻沒有半點架子，甚至溫和地道我一聲路上辛苦。
生得仙姿神貌又懷聖人君子之雅，真是這世上最好的郎君。
一顆滿懷揣測動蕩的心，穩穩落了下來。
入住謝府偏院，我咂舌，這裡一間澡室都大過我家中臥房。
我千挑萬選帶來的那些體面行李，擺在珊瑚樹邊，琉璃盞下，竟像是路邊撿來的破布包裹。
我只得把燕岐給我的那些衣服首飾先收拾出來。
那些丫鬟瞧見，很是愣了一會，倒是真心實意地誇了句「姑娘這些衣裳真是漂亮」。
我暗自松口氣，面上不顯，學著燕岐教的那些禮儀氣度遣了這些丫鬟出門。
夜裡松垮下緊繃的情緒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今日謝玄聲與我說過婚約之事。
他說隨我之意便好。
言下之意，是他眼下並無心上人，也不排斥與我的婚事！
將自己嚴絲合縫裹進柔軟的蠶絲被中。
最后分不清是笑累了睡去還是被勒暈過去的。
只是第二日，我才發現自己似乎高興早了。
謝玄聲的母親要見我。
那是位出自世家大族的夫人，是端莊主母的典範。
燕岐給我的冊子上詳細標注了。
不要妄圖親近討好這位夫人，敬著遠著便是。
我乖巧跟著一個嬤嬤去謝夫人正院廊下候著。
院裡有一顆開得正好的臘梅，十幾個婢子來來回回走動，有不少向我投來探究的眼神。
等侯了半個時辰，我心裡那點熱切與忐忑終於在冬日的冷風中平靜下去。
謝夫人，似乎真的不喜歡我。
只是被請進正房，謝夫人卻神色無異，尋常問了我些話，看過婚書。
甚至送了我幾匹新布。
一頭霧水地往回走，卻撞見一個身穿水紅色衣衫的少女。
明媚嬌豔，很是可愛。
見她急衝著像要摔跤，我連忙扶了她一下，卻被那少女一手推開。
「走開，誰準你碰我的？」
她身后的婢子匆匆追上來，「小小姐，跑慢些……」
小小姐，她是謝玄聲的妹妹，謝纓。
燕岐所記，此人乖張刁蠻，自小被寵著，切忌與其正面衝突。
總結，哪怕是罵她也得笑著，讓她反應不過來。
謝纓站定，細長的眸子眯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翹起。
「你是來投靠我哥的那個鄉下未婚妻？」
果真字字不客氣。
我如實點頭。
「真是呆頭呆腦，你剛從我娘那裡出來麼？」
我身邊的嬤嬤替我應了，謝纓挑剔的眼神掃過我懷中那兩匹布料，忽而笑出聲。
「這是我娘給你的吧？」
「果真是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兩匹去年的浮光錦也值得寶貝似的抱在自己懷裡。」
我想不出來去年的浮光錦到底哪裡值得她笑成這樣。
我們那的布莊壓了十幾年的料子照樣價格不菲。
也是我到了年關才舍得給自己買上一匹。
於是思咐一會，我道，「你若是喜歡，我分你一匹就是。」
說罷，認真挑了一下，給了一匹湖藍的。
「我比較喜歡這個水綠的，所以不能讓給你。」
話音剛落，我瞧見謝纓那漂亮的眼睛抽了一下。
沒等我關心，她便氣勢洶洶地帶著身后一大群嬤嬤婢女走了。
沒要我的那匹藍布。
我在原地愣了會，謝府，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復雜一些。
午膳時，我向婢子打聽了謝玄聲的日常。
她手頭繡活忙，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我。
「公子住在東苑清暉園，咱們這是西苑，遠著呢。」
我照她說的距離推算了下，來回不過半個時辰，我在藕花村每日採藥上山都得這麼久。
不算個事。
14.
來京城前，周嬸偷偷拽過我，教了我好些秘籍。
據說她年輕時就是靠這些追到她那個才貌雙全的秀才夫君的。
「絕對有用，密不外傳。」
第一招：刷存在感。
「只要不惹他討厭，送帕子，送吃食都行，男人啊，視覺動物，在眼前晃久了才能在心裡也留痕。」
我雖深深懷疑自身的視覺魅力，但是對周嬸的專業深信不疑。
再說了，我好歹有個正經身份，也不能算太尷尬。
說服自己后，一連半個月我都借著送湯送點心的由頭去東苑。
清暉園戒備森嚴，未得通傳，便是謝纓也只能在門外候著。
有時候在外面一等就是半日，我倒不覺得有什麼，清暉園旁邊的花林有許多花葉都很有來頭，我等謝玄聲的時候還可以偷摘兩株回去研究入藥。
這些花木比尋常山上長的草木竟還要靈氣足些。
只做觀賞實在可惜。
一日我等到半夜，謝玄聲才一身玄衣匆匆而來，見到我在門口候著愣了一瞬。
他身邊只有白樞與我相熟些，見這一幕解釋道。
「少主今日與程氏有事相商，耽擱了些，夜深露重，姑娘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拎著食盒的手沉了沉，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今后不必麻煩，這些小事自有婢子去做。」
謝玄聲擺手，讓一旁的侍衛送我回西苑。
說罷，他轉身便走，玄色錦衣下擺飄起，像寡冷月色晦暗的殘邊。
我知道，只是除了這個，我實在不知道要如何靠近他一些。
在謝府，我與他說不上話，見不到面。
唯有這一刻，我能與他匆匆見一面。
沒等我為失去這每天一次的見面機會而感傷，謝夫人身邊的嬤嬤又來了。
「夫人說姑娘已來到謝府半月有餘，也該學些世家大族的規矩了。」
燕岐給我的那幾本冊子我都背得滾瓜爛熟。
因此初入謝府倒沒有被笑話禮儀。
進謝府后我更是刻苦，那幾本冊子被我封皮都要翻爛了，自覺已立於不敗之地。
只是在進了正院學習的半天后，我發現我大錯特錯。
第一日學站姿。
「站是站住了，可這骨頭是硬的，看著像根木頭樁子，哪有點女兒家的柔韌？」
教習嬤嬤繞著我轉了一圈，挑了八個錯處。
第二日學奉茶。
「手倒是挺穩。只是你只學其形未得其意，你知道謝府的茶盞為什麼要用這種瓷嗎？你知道茶為什麼要沏到這個溫度嗎？」
第三日學請安。
跪了第二百一十九遍時，教習嬤嬤還是不滿意。
謝夫人的眉頭擰著。
忽而，正院傳來通報，謝纓笑嘻嘻地拉著一位溫柔女子進來。
謝纓隨意擺了擺手便算作請安，那女子腰肢柔韌，行禮時的每個動作都漂亮得驚人。
謝夫人對她和顏悅色。
后來我才知道，那女子名喚孟諳，是八族中孟氏的長女，是京中第一才女，心儀謝玄聲。
她是謝夫人最中意的兒媳婦人選。
可惜被我這個不識趣的鄉下醫女截了胡。
見有客來，我與謝夫人見禮離開，謝纓卻從身后叫住我。
「姜姐姐與孟姐姐年齡相仿，不妨留下來與我們一塊遊戲？」
膝蓋一定腫得不能再看，我連支撐站姿都已經很困難。
只是謝夫人也應聲，我不好再推脫。
硬生生站著，陪謝纓與孟諳走遍整個謝府，看她們親密遊戲，將我落在一旁。
回到西苑，我腳下一軟，跪倒在院前，好不容易才支撐起身。
院裡的丫鬟本來準備來攙扶我，慢悠悠地走來，見我自己起了身，也不再動作。
我扶著牆走進院中，才發現原本在小院好好曬著的草藥落了一地，一只肥白狗坐在藥草堆上，調皮地啃著我的芍藥花幹。
那是我在清暉園外偷渡來的，費心曬了好幾日。
我上前捉住那只大肥狗的前腳，拍了兩巴掌在它的大腦袋上。
「壞狗，什麼都吃，你怕不怕有毒？」
話音未落，一聲驚呼從院外傳來。
「枇杷！你要對我的枇杷做什麼？」
15.
謝纓一身紅衣，火一般地衝過來，奪走大肥狗。
她摸著肥狗的頭，厭惡地瞪著我。
「就吃了你一點花幹，你就打它嗎？你怎麼忍心的，兄長為什麼會要娶你這種惡毒的女人！」
我連忙解釋，「我沒想傷害它，就是嚇嚇它教訓一下……」
謝纓聽此，眼神更加不善。
「打狗也得看主人，你對我有什麼不滿？」
我哪裡知道那是她的狗！
不等我開口，謝纓下一句就趕了上來。
「你是不是不滿我邀請孟姐姐來府裡玩，借機出氣？」
「還是說你對娘日日教你規矩，不讓你見兄長不滿？」
事已至此，我終於理解了燕岐那本冊子裡對於謝纓的描述：乖戾善辯。
藕花村沒有這般的人，我也未曾遇到這樣的事。
站在原地，不可置信。
各院的下人被這一出鬧的都來看熱鬧。
謝玄聲也被謝纓一哭二鬧地請來了。
見到他我連忙解釋道，「我不知道那是謝纓的狗，我也沒有想要傷害小狗，只是它吃了我的花幹，我想小小教訓一下嚇嚇它讓它不要亂吃東西。」
謝玄聲冷淡的眼神掃過謝纓懷裡那只裝S的大肥狗，狗瑟縮了一瞬，往謝纓懷裡藏得更深了。
「哥哥你別聽她的，此女善妒惡毒，如今敢對狗下手，后面還不知怎麼樣呢。」
謝玄聲瞥向義憤填膺的謝纓。
聲音沉冷。
「謝纓。」
謝纓縮了縮脖子，住了嘴。
「芍藥花對狗有輕微毒性，他吃了多少？」
是在問我。
「兩片花幹，不足毒性。」
我連忙道，剛剛我就檢查過這狗了，除了貪吃沒啥不適。
「既如此，此事便罷了，你那只傻狗自己看好些。」
「送小姐回萃水苑。」
謝玄聲擰著眉心，遣人帶走不忿的謝纓。
「小妹被母親寵得太過，性子驕縱難馴，再遇此事，你可來尋我。」
我心下一暖，膝蓋也沒那麼痛了。
連連擺手，「是我也沒看好自己的藥材。」
謝玄聲一愣，垂眼瞧見我手上前日被茶水燙到的紅痕。
「母親那邊，你若不想去，便不必去了。」
說罷，他讓白樞他們給我收拾好院子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