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想去便不去,是他要幫我和謝夫人說的意思嗎?
還是說,要我自己和謝夫人說?
若是我自己與謝夫人說,謝夫人會不會生氣。
夜裡,前院傳來消息,謝玄聲與謝夫人說了不必再教我規矩。
謝夫人卻傳話與我,規矩不可廢,但一日一次可改為三日一次。
我差人回了好,謝玄聲也不再說什麼。
至此,我的日子總算好過了些。
過了幾日,謝纓卻不知怎的,衝過來對我道歉。
「是我太過任性了,姐姐原諒我吧。」
她說得情真意切,那雙狗兒似的眼睛一眨一眨。
面對如此一張嬌美可愛的臉,我張了張嘴,到底說不出重話。
「那姐姐可以幫我繡一個香囊嗎,我女紅學得很差,可是哥哥的生辰要到了,我想送一個香囊給他?」
「我想著讓別人做來送總是不好,但是如果是未來嫂子的話,那就沒什麼不好了。」
被她抱著手撒嬌,我稀裡糊塗應了下來。
硬著頭皮繡了幾天,熬夜趕工,總算是在謝玄聲生日前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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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去給謝纓時,她正坐在榻上,和她那只大肥狗玩鬧。
我將那只繡了蓮花的香囊遞過去。
謝纓拈起兩根手指,怪裡怪氣地拿起那只香囊,眉眼帶著惡劣。
「為什麼這麼醜?」
她正反晃了晃,「怎麼正看反看都這麼醜?」
「你這也好意思讓我送給我哥?」
她隨意地將香囊扔在地上。
「幸好我讓孟諳姐姐給我繡了一個,人家這才叫女紅呢。」
「我哥是不會喜歡那些鄉下來的,滿身土氣的東西的。」
她拎著個繡工漂亮的香囊,一臉挑釁與嫌惡地看著我。
我撿起地上那只略顯普通的香囊收進懷中。
起身瞧著謝纓那張嬌美卻惡劣的臉,輕笑了聲。
「你是不是討厭我?」
她倨傲地點頭,
「那麼現在好了,我也並不喜歡你。」
她眯起眼,從榻上直起身,「你說什麼?」
「你竟敢對我這麼說話,你信不信我讓我哥把你趕出門去?」
我點頭,「你可以去啊,但你恐怕做不到。」
她擰眉,不懂我的意思。
我微微俯下身湊近她。
「婚契之上,白紙黑字蓋章,該婚約完成與否皆由姜氏女兒做主,謝氏不得違背其女意願。」
也就是說,除非我點頭取消婚約,不然謝家是沒有資格單方面拒婚的。
「謝纓,你可以去,但你做得了這個主嗎?」
我笑著,尾音輕輕上挑。
我脾氣好,比較老實。
但是她欺負我太過,我也是要咬她的。
看眼前高貴的小貓氣得眼都瞪圓,只恨自己爪子不夠尖撓不S我。
我終於解氣,伸手狠狠摸了一把大肥狗的腦袋。
「好乖,枇杷。」
謝纓氣得大叫。
「不許你摸我的狗。」
「就摸。」
17.
不知不覺,來謝府已一月。
除夕將近,府內掛上了喜慶的紅燈籠,幾個小兒穿著新衣在街上追逐玩鬧。
一日學完規矩,夏嬤嬤終於對我露出些滿意的神色。
我急忙趁熱打鐵,好一通討好打聽到謝玄聲喜愛的吃食。
「少主愛吃蟹粉餡的餃子。」
京城蟹貴,我數了好幾顆碎銀才買到幾只肥碩的。
夏嬤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了我半天假。
我才緊趕慢趕做出一籠。
聽夏嬤嬤說,謝玄聲往日除夕都要留在宮中赴宴,深夜才回。
我掐著點拎著包了棉布保溫的食盒在清暉園面前等侯。
月朗清輝,懷中的餃子被我緊緊抱著,可惜盒內的溫度傳不過來,我在深夜的涼風中瑟瑟發抖。
打了第十個噴嚏后,遠處傳來腳步聲。
今夜的月色皎潔,不需燈火,便使人間半如晝。
月色竹影中,男人绀蝶色外衣上銀色的纏枝蓮忽明忽暗。
他似乎今夜飲了些酒,漆黑如墨的瞳仁望來時那層輕薄的溫和偽裝被風吹開,顯現些真切的冷意來。
「姜氏。」
這是他第二次叫我,有姓無名。
和初見時溫和有禮的連名帶姓的稱呼不同。
聲音聽不出什麼歡喜惱怒,只覺得背后一陣冷風拂過。
不由連姿態都端正了幾分。
我連忙應了聲,提起手中食盒,向他快步而去。
「這是我做的蟹粉餃子。」
將棉布費力解開,內裡的餃子還冒著熱氣,吹到風中快凍僵的手指上,幾乎有點燙。
男人細長的眼眯起,眼神掃過盒中被仔細擺盤的餃子。
賣相比起府中大廚所做,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見他不說話,我心下不由慌亂,連忙補充道。
「蟹都是我今日現買的活蟹,味道我也嘗過……」
「你費心了。」
他溫和地打斷我。
「只我亥時過后,不喜用膳。」
說罷,他轉身要走,我靜默一會,卻突然追上他。
清暉園的侍衛將我攔在門外,院內院外,仿若兩個世界。
我叫住他。
「謝玄聲,我來送點心,是因為我想見你。」
謝玄聲轉頭,訝異於我的直白。
漆黑的瞳仁像被墨染的琉璃珠,在滿院光輝下透出些許微茫。
「我喜歡你,所以想見你。」
「你若不許我來送點心,我就再沒別的辦法能見到你了。」
我要走到謝玄聲面前的距離,遠比東西苑間的路途長。
以什麼理由來見他,又或是何時才等恰好等到他。
這些對於一個外來訂親,在府中誰也不認識的女子,都是難題。
眼裡染上一點水光,我忍著擦去,平復了下心緒。
「但是如果你有心上人,或者不喜歡我,那我可以取消婚約的。」
「我不會逼你,因為我這個人雖然很善良美麗,但還是有很多缺點的,你不喜歡……」
完全在胡言亂語。
哭得今日我特地上的胭脂都花了。
壓根沒注意到眼前攔著我的侍衛悄悄撤離。
月色下,那人嘴角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和興味。
聲音流轉清潤,像月色般緩緩流淌。
「那你過來吧。」
院內燈火明朗,一束曦光碰巧落在他眉眼。
雪山之巔的神明走下祭壇,聽見了信徒的禱告。
寡冷薄情被燈影衝淡。
反倒有些意味不明的默許之意。
我攢夠膽子走進清暉園,那是謝夫人和謝纓都不被允許踏足的地方。
一步步靠近,我瞧見他衣襟上的花紋了。
不敢再近。
「我進來了。」
睜著一雙眼,我有些忐忑地等著他說話。
他微微挑眉,嘴角平了平,卻還是沒忍住彎起。
「見到我了,你想說些什麼?」
「我的胭脂花了,你能別看嗎?」
「嗯。」
「你想和我成婚嗎?」
謝玄聲過了半晌,道。
「可以。」
可以。總比不想好。
我抽噎了瞬。
「那你以后能別拒絕我的好吃的嗎,我手藝很差,做出來一道好看又好吃得很不容易的。」
「……嗯。」
「我可以來清暉園看你嗎?」
「……嗯。」
「謝纓那事,我什麼都沒做,你信我嗎?」
我忐忑地解釋。
誰都可以覺得我是個善妒的壞人。
但是我希望謝玄聲能知道真相,不要討厭我。
謝玄聲神色如常,微微頷首。
一瞬間,心中那塊懸掛的石頭終於落地。
我抿著唇,差點哭出聲。
「謝纓自小頑劣,性子驕縱,望你日后多多包容。」
他說。
我重重點頭。
18.
我一直覺得謝玄聲是很好的人。
彼時我要好的朋友被一惡霸輕薄,縣衙懼怕不予審理,朋友無奈,只好去菱洲府衙。
哪曉得菱洲府衙也是屍位素餐的主。
瞧見案情麻煩便一拖再拖,甚至提議私下協商了事。
最后那肥頭大耳的官員甚至說出,「那鄭員外我見過,一身正氣,樂善好施,他若揮手,不知有多少貌美女子要給他做妾,這樣的人怎會稀罕輕薄你這樣的女子?」
我怒火中燒,與他當街理論,差點被以辱罵官員之罪抓進獄中。
事情焦灼之際,一輛馬車悠悠駛來。
那神情兇惡的官員見了那馬車立刻態度大變,滿臉笑意迎上去。
「謝公子,您捎信今日來巡查,下官本該出城迎接,哪曉得叫兩個瘋女子攔住,這才誤了事,萬望您不要怪罪。」
瞧著是比他更大的官。
我腦筋一轉,立刻上前伸冤。
那人靜靜聽著,官員卻急了,連忙道。
「這小女子瞎說,我瞧著她們不過是家中窮,要來訛鄭員外,壞了府衙清名。」
那人掀起轎簾一點便有了決議。
「帶她備案,仔細審理。」
官員擦著冷汗,連連稱是,還不忘拍馬屁。
「謝公子果真慈悲心善,你們兩個瘋丫頭,今日巧遇謝公子算是你們祖墳燒高香了!」
「那女子腳上繡鞋都磨破出血,沾了至少三種顏色的土質,你若訛人,可願意走這麼久的路?」
那人卻不理會他,聲音沉冷。
官員點頭哈腰,不敢狡辯。
「陛下新政已出,民間各州案件審理數需達標,根據情況酌情增減。」
「趙尚,這等程度的案子你都不審,你這幾年呈上的那些民告官,得昭雪的案子莫不是你編的?」
官員連連求饒,極盡言辭辯解。
府衙的人領著我朋友去備案,我候在府外,聽見這一通。
心中暗嘆此人慧靈至此,不過一眼便瞧見事情本質。
被我爹深夜痛罵,祭祀時要罵上半天的四姓家族,也能出此清流?
得見百姓苦,能聽百姓言。
那人將要離去時,風吹過轎簾,露出一張宛若謫仙的面容。
瞧見我的目光,那人淡淡瞥來。
像春日狂絮中吹來的一陣風,吹動樹梢上唯一一支瓷白的梨花。
我滿身泥水,自慚形穢,低下頭去,聽見有人在我身旁議論。
「果真是謝家玄郎,果真姿容比仙,不想竟能在菱洲見到他。」
「新政推行,菱洲畢竟是第三個試點。」
謝家玄郎?
為何名字如此熟悉。
那日回到家中,我翻出爹爹拿來墊桌腳的廢紙。
總算是找出一張筆跡考究的婚書。
「謝氏謝玄聲……姜氏姜绾絮……一紙婚書,上表天庭……」
心如擂鼓,就此希冀不止。
此事過去的半月后,趙尚被革職查辦,新官上任。
我爹總說他推行新政,上束帝王,下制三姓,野心勃勃。
可我只看到新政過后,那些多如牛毛的欺辱霸行,有效減少。
謝玄聲,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那日夜間表明心跡后,謝玄聲對我的態度表面上還是沒什麼不同。
只是我給他送點心時不再次次撲空,有時還能與他聊上兩句。
上次天冷我穿得太單薄,他還讓白樞給我拿了個湯婆子抱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向謝玄聲借了個小院子行醫,首先是給府內下人看病。
一開始只有幾個婢子敢來。
后來小院幾乎擠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