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日接診完畢已是戌時,我伸個懶腰走出門,卻冷不丁被一顆慄子砸到頭。


我惱怒地抬頭,心卻一顫。


漫天星幕下,少年坐在牆頭,松石綠底錦衣襯鵠白外袍,金絲銀線密織暗顯出冷月般的紋路。


左玉珠,右銀珰,腰間環佩琳琅。


話本子裡的各宮娘娘見他的華貴精細程度怕也是要自慚形穢。


有道君子自華,此人不僅顏色自華,還偏要身上每件外物也華美至極。


偏生那張臉一出,萬千顏色都暗淡三分。


天地間連天邊圓月也稍顯淺淡。


那雙翡翠似的瞳仁望來,笑意深深。


「姜绾絮。」


「好久不見。」


19.


兩兩相望,久別重逢。


燕岐故作姿態地飛身下來,瞧著我愣怔的樣子。


下一秒,我抄起牆邊的掃帚。


「燕岐!你為什麼要騙我謝玄聲喜歡對戲,還有什麼鄉野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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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因為這個丟了多大的人嗎?」


「我打S你啊啊啊啊啊啊!」


我恨得咬牙切齒。


虧我真信了,不僅努力地練習,前幾日還用此事在謝玄聲面前套近乎。


想到謝玄聲那詫異的眼神,聽到我古怪鄉音時抽動的嘴角。


連君子風度都顧不得,閉眼凝眉。


他輕嘆一聲。


「誰與你說我喜愛聽這些的?」


那一瞬間,我恨不得鑽進狗洞跑出京城。


再也沒臉見人了!


燕岐眼珠一轉,知道事情不對被我追得滿院子跑。


「他以前喜歡,現在戒了,你不信別人還不信我麼?」


「少來,最壞的就是你了!」


在我就要追上時,一道帶著驚訝的清脆女聲從院門口傳來。


「你們在做什麼?」


收勢不及,我差點摔個狗吃屎,燕岐從旁扶了我一把。


「兄長,你的未婚妻真是好興致啊,竟然與燕岐哥哥在此追逐嬉戲。」


一抬眼,謝纓正與謝玄聲站在院門口。


天真的話語配著嬌媚的臉,卻是讓人心驚膽戰的話。


她何曾承認過我是謝玄聲的未婚妻,此話說出來不過是想刺我一刺。


謝玄聲掃了她一眼,看不出什麼情緒。


我連連搖頭,忙想解釋,謝纓卻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面帶喜色地走到燕岐跟前,左右環顧,頗有些害羞地問。


「燕郊哥哥不曾和你一塊來嗎?」


我未曾見過她這般小女兒情態,也是一愣。


「兄長今日事務繁忙,沒有一同來,不過他差我帶了些東西給你。」


一封書信,一支嵌了寶石的小鼓。


謝纓喜不自勝,謝過燕岐,風風火火拿了信和禮物跑回自己院子。


我瞧見她跑過謝玄聲身邊時,謝玄聲微微蹙眉。


「我剛剛,沒有在和燕岐做什麼,是因為那日我唱《螽斯》……」


謝玄聲沒有我想象中的冷漠。


他面色溫和,眼中毫無芥蒂。


「無礙,之前我將燕岐託付於你處還未曾好好謝謝你。」


「他性子不馴,想來你一定費了不少心神。」


君子不疑。


可是我心裡卻酸酸脹脹的。


我娘之前與藥王谷的青梅竹馬重逢,聊得久了忘了我爹還在家裡等她。


我爹氣得絕食三日,非要我娘親自喂他才消氣。


我娘那樣淡泊冷靜的人,瞧見有人給我爹暗送秋波也會吃醋得不說話。


未婚夫妻之間,若作君子,真的好嗎?


我向來是個藏不住話的人。


「謝玄聲,我是你的未婚妻,我與外男相戲,你就真的無動於衷麼?」


此話不僅貶低了自己,也貶低了燕岐。


只我心神搖曳,難以靜辨。


夜色深深,我瞧見謝玄聲長眉輕蹙,那雙總是帶著疏離與冷淡的眸子裡任何情緒都輕得像一場霧。


他垂眼看我,連絲憐憫也無。


「姜氏,不要對我有太多的期待。」


我不喜歡他叫我姜氏。


似乎我在他眼中,只是那張婚書上不得不從的那個符號。


那一夜,他應了我太多要求。


允我去瞧他。


允我婚約的承諾。


我以為是開始,是以欣喜若狂,哪曉得,這些已是他能給的極限。


是他的情愛本就稀薄。


還是我不夠好。


他走了。


愣怔間,一道溫熱的觸感貼在側臉。


垂眼看去,燕岐不知從哪掏出來一個紅薯貼在我臉上。


「不解風情,不近人情,謝玄聲屬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他冷哼一聲,從懷裡又掏出一個自己剝了吃。


不知道這家伙到底藏在哪裡的。


「真該讓李嬸過來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男子做不得正頭夫君。」


我一愣,好久才反應過來。


「這都幾個月了,你咋還記得?」


李嬸說他是狐狸精,做不得正頭夫君那事。


他反以為傲地挑眉。


被他這麼一鬧,我內心的鬱悶傷懷也散了些。


如今還是在謝府,未免有人再瞧見我倆傳些不好的事,我催了他離開。


他倒沒作妖,只是離去前停住腳步,低聲問我。


「你手上那個疤,是誰弄的?」


哪裡?


我翻遍手腕,才在最裡間瞧到一個粉紅色的極細的疤痕。


「哦,學規矩的時候沒拿穩茶盞被燙了一下,不礙事。」


那時謝纓莽撞闖進來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幸好我躲得及時。


他蹙眉,那雙碧綠如玉石的眼中一道微茫輕輕劃過。


「真笨。」


他輕嗤一聲。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安慰我呢。


氣得又要低頭拿掃帚打他,他立刻飛身離開。


20.


變故發生在元宵節的夜晚。


大街小巷燈火通明,人流攢動。


而因著心中難以言喻的羞愧與逃避,我一直躲在小院中行醫開藥。


謝纓則不知為著什麼,被謝玄聲禁足家中,她的院外有不少侍衛看守。


燕岐一早給我送了盞兔兒燈,找我出去玩,我也蔫蔫地拒絕了。


他拗不過我,於是囑咐我今夜不出門便乖乖待在院中。


我曬著藥,隨口應下。


只是夜裡,秦嬤嬤找了過來,因著我前幾日治好了她真心痛的毛病,於是硬要拉著我去她那喝老母雞湯。


老人家固執,又感激又慚愧自己之前教習規矩時對我太嚴格。


我一拒絕,她的腰都彎下去半分。


我只好應下,與她同去。


途中經由去謝纓院子的路,卻見許多侍衛集合尋找著什麼。


橋邊的灌木叢中也有奇怪的人影。


「怎麼辦啊,燕郊哥哥會等急了的……」


一個略瘦小的人影聲音很是熟悉。


是謝纓。


定睛一看,她竟是鑽著狗洞往前爬著。


她身后那人身形高大,氣勢並不像府中之人。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並非是偶然沾得,倒像是長期浸泡於血液中才能有的。


絕非善類。


我連忙差了秦嬤嬤去通知那邊巡邏的侍衛。


哪曉得老人家腿腳不好,路上摔了一跤,同時引了侍衛和那人注意。


「姜绾絮,你是不是要壞我好事?」


謝纓見侍衛朝這邊而來,急得不行。


「謝纓你過來,那個人不是好人!」


我連連后退,手緊緊抓著隨身藥包裡的粉末,預備等那人靠近時迷他的眼。


卻沒想到后頸傳來重擊,我昏了過去。


醒來時,一個開闊的演武場中央,我與謝纓被綁在兩根三米高的木柱之上。


我在左,她在右。


腳下均被堆滿柴薪,澆透火油。


高臺之上,一個油頭粉面的男子坐著,身后站著二十餘名弩箭手,箭尖瞄準場中每一個方向。


謝纓被謝家養得嬌蠻跋扈,當下便叫嚷著讓他們趕緊放了自己,否則就讓哥哥把他們都S了。


被抽了兩鞭子后,老實了。


「要啥你和我兄長說就是,別動手呀!」


被綁著,卻還是極盡身體的柔軟度去躲那鞭子。


像條小泥鰍。


我怕疼,很是老實地被綁著,打量著場上的局勢。


「回去告訴你們少主,一炷香內籤署赦免程氏餘黨的文書,並承諾退出淮南。否則,兩柱齊燃,老子叫他妹妹和未婚妻都留不住。」


高臺四周的火把襯得男人臉上的狠意猙獰無比。


不多時,謝玄聲縱馬而來,身邊僅有白樞與另一名侍衛。


油頭粉面的男人卻從椅子上騰地起身。


「你做了什麼埋伏?」


他警惕地看向四周,三人前來,卻更顯有詐,總覺得四周都有這家伙派來的兵。


謝玄聲這家伙,狡詐陰險。


半晌后,想到這是自己精心挑選之地,哪怕是謝玄聲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做出埋伏。


他揚聲道,「謝玄聲,你來得倒是很快,看來你也並非完全冷血,不要臉,奸險,六親不認的禽獸之輩,我要的文書呢?」


男人借著話頭暢快地罵著,像是積怨已久。


聞言,謝玄聲只是微微挑眉,神色自若地迅速掃過場上那幾個弩箭手。


「文書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擬寫。」


面對綁架了自己妹妹和未婚妻的人,他依舊面帶溫和,語氣平靜。


「程旻,你也是老江湖了,該知道這種文書不是隨手能寫的,總要蓋上印信,過明路才是。」


「你少跟我來這套!你以為我是我爹嗎,還會信你的鬼話!」


他最瞧不得謝玄聲這副雲淡風輕的君子模樣。


程旻聲音陡然拔高,他SS盯著謝玄聲,新仇舊恨一股腦湧上來,一字一句如從牙縫裡擠出。


「當年你搞鹽政改革,我程家以為你是衝著私鹽去的。我爹還慶幸,說程家的鹽道都在官府備案,是正經生意,不怕查。」


「結果呢?你搞的那個『考成法』,讓地方官三年一換,考核政績。我程家在地方經營了百年的關系網,三年之內,全廢了!新來的縣令不認我爹,只認你的考評!你將我程家三條鹽路全封了,萬兩白銀的月錢,一夜作流水!」


謝珩神色不變。


程旻繼續嘶吼:「后來你搞『寒門晉身』,給那些窮書生開官路。我爹說,窮書生能翻什麼天?結果呢?十年寒窗的,三年苦熬的,全往你那頭跑。我程家養了二十年的門客,一半被你的人挖走了!剩下的一半,天天跟我談什麼『前途』、『出路』——出路在哪兒?在你謝珩那兒!」


「我爹到S才想明白:你他媽的根本不是衝著私鹽來的,你是衝著人來的!你把所有人的『奔頭』都攥在手裡,讓天下有本事的人,只有跟著你走,才有前程!」


謝珩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水:「楊當家,天下英才,各擇其主,本就是尋常事。」


「各擇其主?!」程旻仰天大笑,笑聲裡滿是悲憤,「放屁!」


「你說什麼『為國為民』,呸!全天下誰不知道,你謝珩要的不是國,不是民,是把所有人的『前途』都攥在手裡!李氏的兵,離了你的軍械打不了仗;王氏的錢,離了你的船隊運不出去;我程家的人,離了你的考評升不了官。」


十年間,程氏從萬頃良田的百年豪強逼入沒官沒人沒錢的絕境。


要苟活的,只能聽從他的旨意老老實實蝸居江南搞紡織或是做農商。


因此程家分了家,他二叔願意給謝玄聲當狗,他不願意!


「你要所有人都乖乖在你棋盤上走?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今日,你要麼籤字畫押,把抄走的鹽路還給我,把我家的地還一半,承諾每年晉升入朝的官員必有我程家門客的份額,讓我程家好活下去。」


他眼中忽的眼光一凜。


「要麼,你就眼睜睜看著這兩個人燒成灰。」


謝玄聲沒有立刻回答,他眼角餘光捕捉到左側黑暗中「驚蟄」一隊的手勢。


還需要時間靠近火堆。


十息。


可是程旻等不了那麼久,他已被逼上絕路。


他爹臨S前,教他的唯一一句話便是,不可與謝玄聲賭。


遲疑一瞬,都有可能被那人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三息后,他朝著謝玄聲獰笑一聲。


去S吧。


他用力將火把丟向兩邊。


他已經想好了,謝玄聲縱是有破世之能,也不可能在重重圍困下救回兩個人。


只要S這兩人其中一個,怎麼都是給他的重創。


再者說,二者選其一而推另一人入S穴之事。


若放出去叫天下人知曉,他謝玄聲就休想自秉君子,流芳百世。


原本淮南王與他商量好只劫走謝纓一個,哪曉得竟然有意外收獲。


當然最好的是,謝玄聲一個也救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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