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今站在霧外,已然心生怯意。
走出花神殿,我便被幾個落選的佳人熱熱鬧鬧的圍了起來。
「竟然真的是姜神醫!我還以為我看錯冊子上的名單呢!」
「對呀,姜神醫你可知道你寫的那個疏通氣血的法子有多管用,從前我臉色蒼白,不上胭脂便無法出門,如今臉蛋紅撲撲的。」
她湊過來,漂亮的臉蛋一下子放大。
我一下子不敢看,那股子花香快將我迷的暈乎乎了,只好紅著臉低頭。
「好看的,姑娘用得上便好。」
另一個姑娘親熱的抱著我的手,「姜神醫可比我家那個木頭府醫厲害上千倍百倍,我妹妹的眩暈症就是他看了你的醫書后才給我妹妹治好的,」
「就是呀,姜神醫,你為什麼這麼厲害呀。」
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耳側,我臉色紅的能滴出血來。
「姜神醫,姜神醫,你今年遊街可以多給我撒一些花嗎?我在醉仙樓等你……」
……
難以想象是如何邁著虛軟的步子從那些姑娘的手中走出來的。
燕岐來接我時很是疑心,問我怎麼了。
我只答,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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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的裝扮和衣裳都是燕岐給我準備的。
他像個挑嫁衣的新娘子圍在各種花瓣繡品前挑選。
珠子不可用太次的,去他私庫拿。
繡娘水平一般,他請了江南最有名的紡繡娘一齊來京。
色彩搭配有錯,換。
妝面不適合我,換。
我像個面臨秋考的秀才,在他身邊急的團團轉。
「你說,我會不會丟人啊,藕花村選村花都排不上我,何況是扮花神……」
「大家要是看見花神沒有以前漂亮會不會失望不理我。」
「燕岐,燕岐……」
燕岐拿了個糕點塞進我嘴裡。
燕岐說手上環釧少一顆應景的寶石。
他記得謝玄聲的私庫裡有,於是幫我去要。
他要我在門外石柱邊等著。
燕岐進門卻不說寶石的事,劈頭蓋臉問了句。
「今年花神殿特邀考官,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李家那位?」
謝玄聲氣定神闲,手下作畫未停,隨意答道。
「他告假了,陛下便將此事交給我。」
「是麼。」
燕岐垂眼,手中把玩著姜绾絮所送的那個平安鎖,眸色深深。
「我想知道,你對姜绾絮,是什麼看法。」
他忽然朗聲道。
謝玄聲停下手中動作,凝眉望來。
意思很清晰。
你越界了。
燕岐勾起唇角,極好的聽力讓他捕捉到門外偷偷靠近的腳步聲。
他拿起謝玄聲桌上新到的那方暖砚。
質地厚重,品質上乘。
他掂了掂,漫不經心的笑道。
「你若不喜歡,送給我?」
謝玄聲掃過眼前吊兒郎當的少年,只當他又在犯渾。
隨意道,「你若喜歡,拿走便是。」
屋外,春風吹動柳枝。
樹上第一枝雪白的梨花,悄悄落下枝頭。
丫鬟紫蘇路上碰見急匆匆小跑著的姜绾絮正要打招呼。
卻瞧見少女眼角微微的淚痕。
24.
花朝節那日。
丫鬟給我換上花神裝,仔細描妝。
我瞧著銅鏡裡的自己,想起前兩日打聽到的京城退婚相關事宜。
這兩日,謝玄聲去了蜀地,等他回來,我便去和他去官府退婚。
長久幻想著的夢終於破碎,我呆楞的坐著。
直到丫鬟提醒我該出門了,我這才反應過來。
夜晚的京城集市熱鬧非凡。
花燈雲簇,鮮花映照著姑娘們嬌美的臉孔,格外好看。
巳時,遊街開始。
八抬花輦從東華門出發。
我坐在花輦上,起初還渾身僵硬,我從沒見過這麼多人——街道兩旁擠滿了人,從勳貴到百姓,從老人到孩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直到我瞧見了燕岐。
他還是那樣,無論何時,一定要打扮的豔麗華貴。
身邊自動與旁人隔開一個結界。
察覺到我在看他的那刻,他笑了。
不是那種慣常的,帶著三分譏诮與捉弄的笑意。
眉眼彎起,那雙漂亮的碧綠眸子像夏日池塘的水,照見柳枝,照見白鶴。
照見一身由他操刀安排的花神裝扮的我。
他的笑,有一點驕傲,有一點自豪。
我忽然就不那麼緊張了。
今夜的我,似乎都不像姜绾絮那個鄉下來的小醫女了。
十二花神裝精致到每一針繡法,其上花瓣層層疊疊,隨風輕顫時,恍若真花綻放。
衣領是立領對襟,鑲一圈雪白的毛邊,襯的脖頸纖細。
腰間束一條織金鸞帶,帶下垂著十二枚玉花牌,每一枚都雕成一朵不同的花,行走時叮當作響,如花語呢喃。
頭上花冠以銀絲編就,纏滿時令鮮花,花朵間點綴著米粒大的珍珠和紅寶石,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花輦周圍鑼鼓聲起,絲竹聲起。
長街兩邊都擠滿了人,沿街的樓上,窗戶全部打開,探出一張張興奮的臉。
臉屋頂上都爬滿了半大小子,抓著檐角朝下望。
」好漂亮的花神娘娘!「
有人驚呼道。
百姓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前擠。
有婦人抱著孩子讓孩子朝花輦招收。
有年輕的姑娘們站成一排,手挽著手,齊聲喊。
「花神娘娘,花神娘娘!」
我的手心全是汗,臉上卻依舊保持著端莊的微笑,抓起一把把花瓣灑向人群。
「花神撒福了!」
人群歡呼。
花瓣紛紛揚揚落下,紅白粉黃,如同一場繽紛的雨。
我又抓起一把金箔灑向人群。
「花神娘娘,看這邊!」
我也笑起來,心中最后一點鬱悶被衝散,沉浸在漂亮的燈火與歡呼聲中。
今夜,普通的鄉下姑娘要做一夜漂亮的花神娘娘。
花輦緩緩前行,我又瞧見燕岐了。
他沒有伸手接花瓣,一直在隨著花輦向前。
一直在跟著我,看著我。
燕岐。
他忽的說了些什麼。
我仔細分辨,才瞧見。
「好看,姜绾絮。」
他說。
我的臉不知怎的,更加紅了起來。
可罪魁禍首卻半點自覺也無,甚至更加過分的望著我。
不是狂熱,不是驚豔。
是一種在所有喧鬧中唯獨存在的,安靜的,認真的,專注的。
仿佛在看世間僅有的珍寶一樣的眼神。
一瞬間,心髒漏了一拍。
慌亂中,我抓起一大把花瓣,用了力氣,朝他那個方向狠狠撒去。
花瓣傾瀉而下,像一場為他而下的雨。
周圍的人驚叫起來,紛紛伸手去接。
有人回頭看他,羨慕的笑,「這位公子,花神娘娘獨獨給你撒這麼多!」
燕岐一愣,摘下頭上一片遺落的花瓣。
那一刻,星子再亮,也抵不過那雙翠綠的眼眸。
當一切結束,我有些意猶未盡的卸了花冠,著常服與燕岐一道去放花燈。
「燕岐,你覺不覺得,今天的一切都好像一場夢啊。」
我望著水中妝面未卸的臉。
深深看著,像把這場夢留住一般。
「我竟然變得這麼好看了……」
「可惜,這不是真的我。」
真正的我,是在小院拼命曬藥,是洗把臉就要快速出門不然趕不上大集的鄉下醫女。
「姜绾絮,你想不想知道我眼中的你?」
我泄氣,「是不是愛貪小便宜,摳門到吃面不吃肉,打扮也不好看的那種……」
燕岐被我逗笑,碧綠的眸子卻漣漪漸起。
「花神娘娘。」
他瞧著我,輕聲道。
我下意識往身后看去,卻發現沒有人在扮花神。
片刻后,我意識到,他在說我。
一瞬間愣住。
「是父親年年義診賺不到錢給自己買肉吃卻從不抱怨,自己更是虧錢採藥給貧窮人家的人。」
「是心地善良到哪怕面對討厭的人也不會怨望報復,眼睜睜看著人家被傷害的人。」
「是慷慨有謀,心胸寬廣,為了大節大義放下仇怨的人。」
「在我這裡,謝玄聲不是當世君子,你才是。」
我感動的眼淚汪汪,燕岐卻話鋒一轉。
「若論容貌才學……」
我垂眸羞愧間,一只手輕柔的捏住我的臉頰。
「你可是我親自舉薦的花神娘娘。」
說罷,他笑起來,波光粼粼的湖水落在他眼中,萬千光華。
「最漂亮的花神娘娘。」
我的臉一瞬間燒起來,心髒不受控制的狂跳。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轉身要逃,卻聽見燕岐叫住我。
「姜绾絮,想不想知道我剛剛的花燈上許的什麼願?」
心跳如擂鼓,模糊的猜測在我心中炸開。
臉頰緋紅,我連忙道。
「不可隨意泄漏自己的願望的。」
「我知道。」
燕岐道,站在河岸邊仰望而來,背后燈水如晝。
波光粼粼的河水像不可抑制跳動的心。
「所以我是在求我的花神娘娘。」
「替我達成願望。」
25.
我與謝玄聲說要解除婚約時,他只是愣了一瞬便答應了。
從官府出來,我一身輕松。
與謝玄聲道別后便匆匆趕著要去和燕岐一起喝辣湯。
然而謝玄聲卻叫住了我。
「為什麼?」
他問。
我有些驚訝,因為印象裡,他很少解釋,也很少追問。
無欲無求,連疑惑的情緒都很少。
「我有真正喜歡的人了。」
謝玄聲倒沒什麼多餘的反應,我與他揮手告別,匆匆去尋燕岐。
我昨日才知道原來他在菱洲時就喜歡我了。
聞言我有些吃驚,「那你還答應教我禮儀穿著,幫我追謝玄聲!」
燕岐埋頭苦吃不看我,只露了雙通紅的耳朵在外面。
哪曉得我補上一句,「你看著不像如此大度的人啊。」
他被辣湯嗆著了。
「姜绾絮,你有沒有良心啊!咳咳咳咳!」
「說起來,你一開始不是亂教我東西嗎,天天拿我尋開心…….」
說起來我就咬牙切齒,讓我學鴨子叫,像傻子一樣唱歌,結果並不是要幫我追謝玄聲,而是自己要尋開心吧。
燕岐心虛,訕笑道。
「那時我還不喜歡你呢。」
「那后面我讓你教我些真功夫,你也拖拖拉拉,不是今天沒心情,就是天氣不好沒勁頭。」
燕岐冷哼一聲,「你也知道我小氣,我怎麼願意幫你追別人。」
「那后來怎麼願意了,還給我寫那麼長的小冊子,不怕我真的追到謝玄聲啦?」
燕岐抿起嘴角,坦言道。
「是,我不想你穿我挑的衣服去見另一個人。更不想你學我教的規矩,去討另一個人的歡喜。」
他頓了一瞬,垂眼。
「可我更不想,你進那座門的時候,有人怪異的瞧你,有人在背后笑你。」
「只有你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而我那時候,大概率趕不到你身邊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