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自嘲一笑。
少年今日穿了件緋紅色錦袍,頸間銀鎖玉珠襯的他面如冠玉。
垂眼說話時額角碎發散落。
像一只垂下耳朵,任憑主人發落的大型長毛狗。
我心下軟的一塌糊塗,顧不得羞澀,握住他的手。
「燕岐……」
我含著淚感慨為何自己從前忽視了這樣一份珍貴的情義。
不爭不搶,真誠善良。
終於是忍不住抱住他。
燕岐輕輕推我,「你幹嘛呀,這是在外面。」
我立馬不好意思的放開。
燕岐愣住。
他腮邊咬著,盯著我半晌。
大眼瞪小眼片刻后,他咬著牙,一字一頓。
「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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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憨笑著,瞧著眼前喝著辣湯臉頰緋紅的少年。
恍惚間,像是回到菱洲那家常去的辣粉店。
我與燕岐,也是這般相對而坐。
朝廷為了表揚我推行醫道復興的功績,給我撥了個三進宅院還有一間醫館。
我順理成章從謝府搬出去。
京城興發風寒,我整日泡在醫館中。
燕岐每每來接我時都抱怨。
「我聽說今日有人要給你介紹好郎君,你怎麼回得?」
他眯眼笑,然而咬牙切齒。
「我說我有心上人了。」
我立刻老實道。
「那你有沒有說你心上人是誰?」
「沒有。」
我依舊老實,燕岐卻壓了壓眼尾,很是不滿。
總感覺他身后如果有條尾巴,那應該已經炸毛束起了。
「她沒問,我就沒說。」
我軟下聲音哄道。
「哼。」
我偷偷擦汗,哄好了。
26.
聽說我與謝玄聲解除了婚約。
我爹欣喜若狂。
然而得知我與燕岐互通心意后,他用了四個字回我。
「不是好鳥!」
我心下想著讓我爹與燕岐見一面,他應該態度就會松動不少。
只是燕岐這幾日都非常的忙。
似乎自從他前幾日從青州回來便不大對勁了。
那日我下診,本該是他來接我,最后卻是他的侍衛青羽來的。
我放心不下前去瞧他,卻見他在家中獨自飲酒,靠在桌上睡著了。
聽見有人來時,他猛地睜眼,把我嚇了一跳。
那雙碧綠的瞳仁底下滿是可怖的血絲。
眼神狠戾,像淬了寒毒的冷箭。
見到是我,他軟和了神色,卻解釋說是得了好酒貪杯一晌。
他說他接下來會有點事要忙,以后下診都得讓青羽來接我。
我應下,讓他小心身體。
私下裡我求了人去探聽青州是否有什麼大事發生。
來報的人卻沒查到什麼,只說有個村子小範圍的遭了賊鬧了瘟疫。
「你再去打探一下當地瘟疫症狀,送些方子和藥材去。」
三日后,京城發生一件大事。
八族之一的燕家的嫡長子燕郊S在一場狩獵中。
S狀悽慘。
眼睛被禽鳥啄去,連手掌也被熊踩爛了。
燕家嫡次子不知是因為目睹了哥哥的慘狀還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瘋了。
被人發現是竟然躲在一位農戶家與雞搶食。
一連S了兩位嫡系繼承人,所有人都在猜測是不是那個紈绔的燕家庶子燕岐搞的鬼。
此子平日紈绔好奢,不知上進,沉迷酒肉。
竟然歹毒的謀害兄長,莫非是想謀取家主之位。
只是出乎人意料的,不等宗族發話,燕岐便主動脫離燕家,族譜除名,再無瓜葛。
官府一連查了小半個月,最后也敲定燕郊的S是意外所致。
那日之后,我找不到燕岐的下落,問青羽,他也說不知道。
只我回家時,一袋子金銀放在床頭。
青羽說,那是燕岐留給我的,讓我不要為了買藥材不吃飯。
我直覺意識到他在瞞著我說什麼,只是怎麼問都沒有結果。
我只好去找謝玄聲。
我記得之前燕岐提過,家族之外,他是在謝玄聲所建聽風閣做事。
謝玄聲瞧見我來,略有些驚訝。
「他早不在聽風閣了。」
我試探性的問他知不知道燕岐會去哪。
謝玄聲沉默半晌,最后道。
「半生蟄伏,心如野火。」
「姜绾絮,哪怕是你,他也未必會顧慮停下。」
我再問,他卻不肯說了。
「謝玄聲,你與我解除婚約時承諾過,若我今后有所求,你不會拒絕。」
「我不求你告訴我燕岐在哪,只求你告訴我真相。」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對燕岐所知甚少。
只知道他是京城人氏,卻稱青州才是他的家。
知道他家中有兩個哥哥,卻與他並不親厚。
謝玄聲深深看我一眼,輕嘆一聲。
「燕家等級森嚴,極重禮法。尤其是燕家有祖訓,歷代兒女只可擇一配偶,鹣鲽情深,共同經營。」
「只是燕岐的父親卻在一次酒醉時與燕岐母親苟合,生下燕岐。」
「燕岐父親彼時已有妻兒,燕岐的母親卻抱著燕岐上門逼迫他納了自己。」
「燕父的妻子精神崩潰,燕父也因此恨上燕岐和他母親。」
「他母親為得燕父心軟,將尚在襁褓的燕岐丟在燕府門口餓了一天,燕父不肯心軟,她便在年幼的燕岐身上留下傷痕泄憤僵持。」
「最后燕家長輩看不下去,讓這對母子進門。」
聽到這裡,我已是震驚不已,接下來的真相卻讓我眼眶泛酸。
燕岐母親自進門起便被冷落,連個下人都不如,她便铆足了勁利用燕岐去爭寵愛,經常N待他,讓他去找燕父求情。
燕父不肯心軟,她便更加變本加厲折磨燕岐。
本以為女人S后燕岐能得到喘息,結果燕府兩個嫡子長大了,面對燕岐,他們並沒有心慈手軟。
逼燕岐跪下來給他們當馬騎,將他綁在樹上抽打,讓他餓上一天一夜。
直到宗族看不下去,介入暴行。
那段時間,燕岐回青州外祖母那裡養傷,終於是得到喘息。
十二歲時,他被宗族接回。
未免暴行再度發生,宗族將他安排在京中其他府邸。
后來燕岐不知從哪學到一身功夫,又每日只知道奢靡無度,吃喝玩樂。
燕郊燕值兩兄弟武力上沒有優勢,瞧他如此度日也威脅不到自己的繼承人地位,於是也不再找他麻煩。
「這次,我得到的消息是,燕郊遊玩路過青州,飲酒過甚后想起燕岐外祖母在那,便縱馬前去將她帶進疫區,讓她丟了性命。」
「而燕郊的母家荀氏為他掩蓋下來這場罪行。」
燕岐與燕家、荀家的仇恨,已然是不S不休。
我看向謝玄聲,他擦拭著手上一顆黑色棋子,神情不變,像在談論今天晚膳吃什麼。
「燕家與荀家這幾年作惡多端,已激民憤。」
「除非滅族,我不會輕易去管。」
我一時心驚。
眼前人的面容再一次變得模糊。
我發現不僅是燕岐,連謝玄聲我都未曾真正了解過。
我突然想起那日演武場上程旻所說的一句話。
「那些沒骨頭的文臣稱贊你什麼?」
「聖人憂國?屁!你當我不曉得?」
「你只不過想這天下所有人,所有勢力都在你劃好的四方棋盤裡行走。」
回去的路上,我路過一家香火鼎盛的寺廟。
有年輕的姑娘在廟裡古樹上系上紅綢祈願。
微風拂過,紅綢如浪。
胸腔裡那顆心灼熱跳動。
信女求郎君平安順遂,苦厄盡消。
27.
燕父重傷不治,燕氏族老三S兩傷。
燕氏一夜血洗。
我趕到時,燕氏的白牆已再看不出任何原來的顏色。
血流成河,濃重的血色彌漫在空中。
我在竹筐下找到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姑娘。
見到有人來,她差點昏S過去。
我連忙拍了拍她,將她抱出竹筐。
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把她放下來。」
是燕岐。
滿臉血色,恍若刻骨魔紋的燕岐。
那雙碧綠的眼睛都被血色映紅。
手下長劍泠泠,躺著溫熱的血。
我將女孩護至身后。
「燕岐,她不是你的仇人。」
然而燕岐已然S紅了眼,他笑了聲。
「她是荀氏的侄女。」
「該S。」
長劍提起,直指我身后。
小女孩害怕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移動了身子,站在那柄劍正前。
燕岐蹙眉,終究是放下了劍,只是神色卻更冷。
「你也要阻攔我?」
「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背叛我?」
我搖頭,「如果這姑娘是當初傷害你的人,我絕不阻攔。」
「可她是無辜的,也許只是今日來燕府遊玩,她沒有傷害你的能力,也不該成為你刀下亡魂。」
說話間,我瞧見燕岐肩側一道滲血調查傷口。
「你受傷了,隨我回去,我給你……」
「不必。」
他打斷我。
「今后都不必等我。」
「也不要來找我,你會妨礙我。」
他收了劍,與自己的S士離開。
回到家中,我依舊心神不寧。
燕家大勢已去。
燕岐蟄伏多年,在謝玄聲手下攢了一群S士資源。
個個都是精英,三進燕氏,一人未折。
只是若他還想去找荀氏……
長陽荀氏,那是八族之內最強的氏族,依附於龍城李氏。
不是燕氏這種末流宗族可比的。
我連夜趕制了一批傷藥交給青羽。
「你一定知道燕岐現在在哪裡,幫我把這些帶給他,告訴他,我在等他。」
所以,保住自己,不要為了仇恨搭上自己的性命。
宿世的仇恨面前,我沒有立場勸燕岐放下。
我只是害怕。
在消滅仇恨之前,他先消滅了自己。
荀氏接到燕氏被滅的風聲時就做好了防備。
七重防線,燕岐與其S士只闖過了三重。
全數隕滅在荀氏向李氏借來的精兵手中。
聽到噩耗的時候我正在給一個病人換藥,手輕輕一抖,我繼續給病人做包扎。
開藥,看診,處理傷口,直到夜裡回到家中,我才崩潰的哭出聲。
此時,大開的房門被人輕輕敲響。
滿身是血的男人站在門口,倚著半扇木門,那雙翠綠的瞳仁像一片深色的海。
「在為我而哭?」
我又哭又笑,衝過去查看他的傷勢。
仔細處理包扎,他坐在床沿,瞧著我的臉。
「姜绾絮,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語調平靜,「我還以為心口的那一箭,我必S無疑。」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碎成兩半的平安鎖。
「那一箭被它擋下,箭上的毒也被你給的藥解了。」
我沉默著,眼淚掉在他的手心。
他握住那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