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喝水。”我微笑著,將一瓶礦泉水擰開,遞給我身邊的男人。
動作標準,弧度完美,是我對著鏡子練過一個星期的成果。
坐在我身旁的陸靳言,我法律意義上的丈夫,商業聯姻的合作伙伴,此刻正襟危坐,脊背挺得像一杆標槍。他從文件中抬起頭,那張被財經雜志評為“年度最想嫁的鑽石王老五”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接過水,手指和我的指尖碰了一下。
我倆都像觸電一樣,飛快地縮了回去。
他低聲說了一句“謝謝”,聲音冷得像在董事會上做總結報告。
我繼續保持微笑,心裡把這份價值三年的婚姻合同又默讀了一遍。合同規定,雙方有義務在必要場合扮演恩愛夫妻,維護雙方家族和公司的公眾形象。
現在,就是那個“必要場合”。
千萬級別的直播間裡,彈幕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劃過。
【來了來了!傳說中的豪門夫妻!】
【陸總好帥!蘇晚好美!但是……為什麼感覺他倆中間隔了一條東非大裂谷?】
【前面的你不是一個人,這氣氛尷尬得我能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
【假笑,絕對是商業假笑!】
【樓上別尬黑,我們晚晚和陸總結婚一年了,感情好得很!】
我眼角餘光瞥見彈幕,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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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一年,分房睡三百六十五天,說出去誰信。
這次參加這檔夫妻直播綜藝,純屬意外。是我那好公公,也就是陸靳言他爸,為了公司的新項目造勢,大筆一揮,把我倆打包賣給了節目組。
美其名曰:展現新時代企業家的家庭風貌。
說白了,就是拉我們這對塑料夫妻出來,給全國人民當猴耍。
“靳言和晚晚的感情,真是羨煞旁人啊。”坐在對面的嘉賓,新晉小花林菲菲突然開口,聲音甜得發膩。她眨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陸靳言,“陸總,您平時工作那麼忙,是怎麼兼顧家庭的呢?是不是一有空,就會陪晚晚逛街看電影呀?”
這個問題,簡直是送命題。
我跟陸靳言除了在家族聚會上見過幾面,私下裡連對方的微信都沒有。
我面帶微笑,準備用“他工作忙,我理解”這種標準答案糊弄過去。
沒想到,陸靳言卻放下了手裡的文件。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深。
“是。”他開口,聲音低沉,“只要有空,我都會陪她。”
我愣住了。
大哥,劇本上沒這段啊!
林菲菲顯然也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哇,好浪漫!那你們最近一次一起看的電影是什麼呀?”
她這是非要我們當場出醜。
我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是說《戰狼3》還是《流浪地球2》比較穩妥。
陸靳言卻不假思索地答道:“《春日序曲》。”
我再次愣住。
那是一部非常小眾的文藝片,講的是一個鋼琴師的故事。是我前幾天一個人在家,剛看完的。
他怎麼會知道?
“那部電影我也看了!結局好悲傷的!”林菲菲立刻接話,試圖找到共同話題。
陸靳言卻看都沒看她一眼,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我自己都聽不懂的情緒:“嗯,結局不好。男主角到最后,都沒有勇氣告訴女主角,他愛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星星掉進了深潭裡。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直播間的彈幕,因為他這句話,瞬間炸了。
【臥槽!陸總這說的是電影,還是他自己?】
【‘到最后都沒有勇氣’,這是什麼霸總文學照進現實!我磕到了!】
【啊啊啊啊!他看蘇晚的眼神,好深情!這哪裡是塑料夫妻,這明明是深櫃的愛啊!】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林菲tian狗的樣子很好笑嗎?陸總根本不理她。】
接下來的環節,是嘉賓們一起做飯。
這是最能體現夫妻默契的時候,也是我倆最容易穿幫的時候。
我硬著頭皮走進廚房,看著那些鍋碗瓢盆,一個頭兩個大。我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唯一會做的,就是煮泡面。
陸靳言跟了進來,很自然地從我手裡拿過圍裙,系在自己腰上。
“我來吧。”他說,“你想吃什麼?”
我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拿起一把菜刀,開始切土豆絲。那動作,行雲流水,比我這個演員在戲裡演的廚子還專業。
“你……會做飯?”我傻了。
他“嗯”了一聲,沒回頭:“在國外留學時學的。一個人生活,總不能天天吃外賣。”
我看著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寬闊的肩膀把那件白襯衫撐得很好看。夕陽的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不真實。
一頓飯,在我的“打下手”和陸靳言的“力挽狂瀾”中,有驚無險地完成了。
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
飯桌上,林菲菲還在不遺餘力地找存在感。
“哇,陸總,您也太厲害了吧!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晚晚姐,你真有福氣。”她夾了一筷子糖醋裡脊,放進嘴裡,然后誇張地贊嘆道,“太好吃了!比五星級酒店的大廚做的還好吃!”
我禮貌地微笑,沒有接話。
心裡卻在想,確實挺好吃的。
一天的直播,終於在晚上九點結束了。
我累得筋疲力盡,不是身體累,是心累。演戲都沒這麼累過。
導演宣布中場休息半小時,之后還有個簡短的採訪。
我回到節目組安排的休息室,摘掉耳麥,整個人癱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
陸靳言也走了進來,他似乎也松了口氣,扯了扯領帶,坐在離我最遠的那個單人沙發上,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我閉上眼睛,準備養養神。
可就在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是我的經紀人,王姐,打來的。
我劃開接聽,還沒來得及說話,王姐那堪比高音炮的嗓門就從聽筒裡炸了出來。
“蘇晚!你看沒看直播回放!出大事了!”
我莫名其妙:“直播不是暫停了嗎?能出什麼……”
我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清楚地聽到,從我的手機聽筒裡,傳出了陸靳言的聲音。
那聲音,和我現在聽到的,他打電話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忘了關麥。
而那個被他遺忘的、小小的麥克風,此刻正別在他的襯衫領口,忠實地將他的每一句話,都通過直播信號,傳給了全網千萬觀眾。
我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
只聽見,陸靳言那壓低了的、帶著一絲煩躁和無奈的聲音,清晰地從電話裡傳來,也從休息室的另一頭傳來。
“……別提了,累S了。”
“演戲真不是人幹的活。”
“嗯,蘇晚她……她挺好的。就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然后,我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帶著無限委屈的嘆息。
“我老婆天下第一可愛,就是不讓我親,唉。”
2
整個世界,安靜了三秒鍾。
然后,我手機裡,王姐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休息室外,也隱約傳來了節目組工作人員倒吸冷氣和壓抑不住的驚呼聲。
我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那個坐在單人沙發上的男人。
陸靳言還保持著打電話的姿勢,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投下了一顆怎樣威力的炸彈。
他還在跟電話那頭的人吐槽。
“對,就是不讓親。碰一下手都跟被電了一樣。你說我圖什麼?”
“今天做飯,她就站我旁邊看著,眼睛瞪得溜圓,跟只受了驚的小松鼠一樣,可愛得要命。”
“唉,算了不說了,先掛了,一會兒還有採訪。”
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扔在桌上,然后抬起頭,正好對上我呆滯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眉頭微蹙:“怎麼了?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我沒說話。
我只是緩緩地抬起手指,指了指他的領口。
那個小小的、黑色的麥克風,指示燈還亮著。
綠色的。
代表著,正在工作中。
陸靳言的目光,順著我的手指,移到了自己的領口。
當他看到那個亮著綠燈的小東西時,他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紛呈。
先是茫然,然后是震驚,再然后是難以置信,最后,全部化為了一片石化的、S灰般的空白。
他那張在商業談判桌上,能讓對手不寒而慄的俊臉,此刻,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這個……剛才……”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了直播軟件。
直播間並沒有關閉。畫面停留在一個固定的logo上,但聲音,是現場實時的。
此刻,彈幕已經不是“飛速劃過”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一片由文字組成的、密不透風的瀑布。
因為密度太高,所有的字都糊在了一起,根本看不清。
我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
於是,休息室裡,開始循環播放陸靳言剛才那段驚世駭俗的發言。
“我老婆天下第一可愛,就是不讓我親,唉。”
“我老婆天下第一可愛,就是不讓我親,唉。”
“我老婆天下第一可愛,就是不讓我親,唉。”
陸靳言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慘白,變成了通紅,再從通紅,變成了醬紫色。
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衝過去,一把扯掉了領口的麥克風,動作粗暴得像是要S人。
“關掉!快關掉!”他對著空氣低吼。
然而,已經晚了。
#陸靳言 忘了關麥#
#我老婆天下第一可愛 就是不讓我親#
#陸總 委屈#
短短一分鍾內,三個詞條,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了微博熱搜前三。
后面,還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我看著沙發上那個高大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貓科動物,焦躁地在原地踱步,雙手插在頭發裡,一副想把地球挖個洞鑽進去的模樣。
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那個在外界眼中,S伐果斷、冷酷無情的商業帝王,私底下,竟然是這麼……一副純情的、憨憨的樣子?
“那個……蘇晚……”他終於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懊惱和一絲……乞求?“我剛才……是胡說的,你別當真。”
我挑了挑眉。
胡說的?
那句“可愛得要命”也是胡說的?
“哦。”我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后低頭,繼續看手機。
熱搜廣場上,已經有無數營銷號和網友,開始瘋狂地進行二次創作。
有好事者,將陸靳言那句“唉”剪輯了出來,配上了各種悲傷的音樂,做成了鬼畜視頻。
有畫手,以閃電般的速度,畫出了一張Q版同人圖:一個西裝革履的小人,委屈巴巴地蹲在牆角畫圈圈,旁邊站著一個女王範兒十足的小人,抱著手臂,冷眼看著他。配文:不給親。
還有人,把我倆今天在直播裡,所有尷尬的互動,都重新剪輯了一遍。配上陸靳言那段吐槽的錄音作為背景音,整個視頻,瞬間從“商業互演”變成了“愛你在心口難開”的虐戀情深。
【破案了!終於破案了!我說他倆怎麼那麼奇怪!】
【原來不是不恩愛,是愛得太卑微!陸總,你好慘一男的!】
【‘碰一下手都跟被電了一樣’,哈哈哈哈哈,蘇晚是皮卡丘嗎?】
【‘跟只受了驚的小松鼠一樣’,救命,這是什麼絕世小可愛啊!陸總,你是不是有個什麼霸總的外殼,裡面其實是個寵妻狂魔啊?】
【我現在宣布,‘晚言CP’正式成立!誰贊成,誰反對?】
我看著這些評論,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蘇晚……”陸靳言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一會兒的採訪……導演肯定會問。你……”
“放心。”我打斷他,“我是個專業的演員。”
他愣了一下,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了一個標準的、營業式的微笑。
“我會配合你的。”我說,“既然‘深情寵妻’的人設已經立起來了,那就演下去。這對我們公司的項目,有好處。”
我把這當成了一場危機公關。
陸靳言看著我,眼神復雜。他似乎想說什麼,但休息室的門,就在這時被敲響了。
是導演。
“陸總,蘇老師,準備一下,採訪要開始了。”導演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陸靳言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自己被抓亂的頭發和襯衫。當他再次抬起頭時,又恢復了那個冷靜自持的商業精英模樣。
只是,他泛紅的耳根,還是出賣了他。
我們一前一后地走出休息室,重新回到了鏡頭前。
所有的工作人員,看我們的眼神,都變了。
那種眼神,充滿了八卦、姨母笑,和一種“我懂的”的了然。
我和陸靳言並排坐在沙發上。這一次,我們之間的距離,比之前近了很多。
主持人小姐姐,臉上帶著快要溢出來的笑容,清了清嗓子,開始了提問。
“陸總,蘇老師,歡迎回來。剛才我們都聽到了一個……小小的意外。”她努力地憋著笑,“我們廣大網友都非常好奇,陸總剛才在電話裡說,‘老婆天下第一可愛,就是不讓我親’,這句……是真心話嗎?”
千萬觀眾,都在等著我們的回答。
我感覺,陸靳言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我正準備用“他開玩笑的”來打圓場。
沒想到,他卻突然伸出手,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一把,將我攬進了懷裡。
他的手臂很有力,帶著滾燙的溫度。
我整個人都懵了,鼻子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聞到了一股幹淨的、好聞的皂角香氣。
然后,我聽到,他那帶著一絲沙啞的、無比清晰的聲音,從我的頭頂傳來,通過麥克風,傳遍了全網。
“是真心話。”
“每一個字,都是。”
33
直播間,靜止了。
彈幕,也靜止了。
仿佛全網的信號,都在這一刻,因為陸靳言這句石破天驚的回答,而集體卡頓了。
我被他禁錮在懷裡,大腦一片空白。
我能清楚地聽到他胸膛裡,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一聲,一聲,又一聲。
敲得我的耳膜,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