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渾身冷汗地轉身,是背著書包的李時安。
穿著黑色學生制服,在看見我蒼白臉色的瞬間,愣了一下。
隨后他很快反應過來:「這不是您親自燒的嗎?」
「當時差點燒掉了整個別墅。」李時安嘆了口氣:「現在又是要幹什麼?再拍一張掛上去?」
碎片的疼變成了尖刺,我半跪倒在地,劇烈喘氣。
「您沒事吧?!」李時安被嚇到了,焦急地上前扶住了我。
他躊躇半晌,才輕輕喊了聲:「媽媽,還好嗎?」
「……不想關心以后就都別管了。」
疼痛減緩,我虛弱地罵道:「什麼德行。」
李時安睜大了眼睛,半張著嘴,像是被罵蒙了。
「喊個媽跟要你命似的。」我推開他:「委屈成這樣。」
我一步步扶著樓梯上樓,最后一步時莫名回頭。
李時安雙手拉著書包帶,定定地站在原地,垂頭不語。
8
李時安夏令營結束后,開始了在家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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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不同的家教老師定時上門,課表排得比我高三還要密。
我一邊接受身體檢查,一邊試著找尋失去的記憶。
手中工作暫停,因為目前以我的認知,完全駕馭不了。
出院的第七天午后,我在露臺座椅前看平板。
下完午課的李時安罕見地坐到了我面前。
我抽空看了他一眼,又面色如常地收回視線。
「媽媽。」李時安沒忍住,問道:「你在看什麼?」
「關你什麼事?」我順口回,「管這麼多。」
「我可以幫你。」李時安抿了抿唇:「醫生說你失憶了,你想要什麼我給你找。」
「喲,你不是不信我失憶嗎?」我撐著下巴看他:「怎麼轉性了小叉燒?」
「我不是叉燒。」李時安紅了臉:「我明明就一直在為你好。」
我懶懶地「嗯」了聲,恰好佣人在此刻端上來了慕斯冰淇淋。
抹茶味兒,撒著我最愛的果碎,正要開動,餘光裡卻突然伸出一只小手。
「啪」地一聲,我想也不想地將李時安的手打掉。
小孩兒細皮嫩肉,很快就紅了大片,他迷茫又委屈地看著我。
「幹什麼呢,這是我的。」我將冰淇淋放到自己面前:「懂不懂尊老愛幼,連你媽的東西都要搶。」
這下李時安連耳朵都燒起來了:「……我以為我可以吃。」
「那你自己點啊。」我吃著冰淇淋,「憑什麼沒經過我允許就吃我的東西,你在外面也這樣嗎?」
李時安像個噴氣小番茄,李洵對他教養極嚴格,他在外面怎麼可能做出這麼失禮的行為。
可是,為什麼對著媽媽,他這麼理所當然呢?
冰淇淋吃了大半,對面李時安還低著頭,我心下發軟,嘆了口氣。
「好了,我真有個事要你幫忙。」
噴氣小番茄抬起了頭。
「你爸給了我一份他籤了字的離婚協議。」我說,「你還記得嗎?」
9
李時安剛抬起的頭又低下了:「記得。」
怎麼不記得,還是他親手遞給媽媽的。
「那你知道在哪嗎?」我俯身著急地問,「我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
「我也不知道。」李時安緩慢搖頭,「那之后你提到就發火,還會哭,大喊大叫,我不敢問。」
我忽而一愣,倏地意識到,對面的孩子只有七歲。
他太早熟,早熟到讓我忘記,這個年齡,讓他卷入雙親的離婚爭執中,是父母的失職。
「那份協議書是爸爸讓步最大的一次,我也提供了部分建議。」
李時安看了我一眼,「如果你要籤,那份確實是最劃算的。」
我:「......」
好吧,就不該把他當普通小孩。
「其實我很好奇。」我問,「你為什麼會希望我們離婚呢?」
即使記憶失去,我依舊篤定,憑我的性格,能夠走入婚姻生下小孩,我曾經一定和李洵真心相愛過。
李時安應該感受過父母恩愛的時光。
「因為你很難過,你和我以前感受到的媽媽不一樣了。」
「我不喜歡方柔,她特別蠢,只有臉能看,你居然被這麼蠢的人逼成這樣。」
「感情沒了就沒了,爸爸犯錯在先,他本來就對你愧疚,這個時候你不談條件,居然還想要感情如初。」
李時安越說越激動,「怎麼可能呢?不謀最大利益,還要去消耗爸爸的愧疚,完全就是得不償失——」
他后半句話戛然而止,因為我彈了他一個腦瓜崩。
「小孩兒。」我說,「別對生下你的女人太傲慢了。」
「我不指望你能共情我的處境,但如果我真的能做到你說的那般冷靜,就不會有你了。」
「母愛本就是感情的泛濫。」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能懂嗎?」
李時安捂著額頭,大眼睛盯著我,委屈地不說話。
「為了將功補過。」我一錘定音,「你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幫我找到離婚協議。」
10
我和李時安找遍了婚房別墅,都沒有找到那份離婚協議。
和小孩兒累倒在沙發上休息時,我說:「到底藏在哪了?」
「你找到以后要籤字嗎?」李時安問,「和爸爸離婚?」
「不呢,我找到以后供起來。」我翻了個白眼:「這不廢話嗎?不籤字我找它做什麼?」
李時安靠著我不說話了,我戳他:「你還記得夏阿姨嗎?」
「記得,你最好的朋友。」他說,「不過和你斷交出國了。」
「我去,你這都能記得。」我起身問:「那你知道她為什麼和我斷交嗎?」
小孩兒偏頭看了我一眼:「因為你蠢。」
「李時安。」我冷下臉,「你的教養讓你這樣和你媽說話嗎?」
李時安抿唇,我轉過身玩手機,半晌后小孩兒貼上來。
熱氣撲進我頸窩,他抱著我,瓮聲瓮氣:「媽媽,對不起,我錯了。」
我推開他的腦袋,小孩兒哼唧了聲,我沒反應,繼續玩手機。
「你找找書房。」小孩兒又貼上來,「以前你們好時,書房都是共用的。」
「你這到底是什麼記憶啊。」我驚了:「我這物理都不及格的智商居然能生出你。」
李時安幽怨地看著我,滿眼寫著:你不是說自己不蠢嗎?
「我可以說。」我使勁兒揉亂他的頭發:「但你不能,小叉燒。」
第二天李時安離家前去參加奧數班,我獨自進了書房。
還是沒找到離婚協議。
但找到了日記本,沒上鎖,就在辦公桌上的第一個抽屜。
像是故意等待人翻閱一樣。
上面壓了一份文件夾,我打開,是看心理醫生的就診記錄。
連續記錄了半年,直到車禍前結束。
有什麼思緒一閃而過,我連忙翻開日記本。
那一頁正好是四年前。
「夏檸離開了虞海。」
「她說,此生和我老S不相往來。」
11
我手猛然一顫,迅速向后翻頁,卻是空白。
再往后,空了整整半年的記錄。
耳際嗡鳴,眩暈襲來,我撐著桌子閉上了眼睛。
到底做了什麼,會讓此生摯友徹底和我決裂?
我冷靜了幾秒,再次睜開眼從頭翻開了日記本。
-九年前
生S關頭前,李洵把方向盤往他那邊打。
【他追了我這麼久,是否要給他一個機會?】
【李洵請夏夏一起吃了頓飯,夏夏不情不願地說他還行。】
【要不試試......吧?】
-八年前
李洵向我求婚了。
【我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否正確,可是在那瞬間,我曾真切地感受到了幸福。】
【我懷孕了,三個月。】
【夏夏恨鐵不成鋼,她說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七年前
【李洵動用所有現金流為我建立了信託。】
【一邊懷孕一邊上學好難。】
-六年前
安安太特殊了,高需求寶寶,換了很多個阿姨了。
【我想繼續讀研,可安安需要人照顧。】
【李洵調整業務,在家辦公照顧安安,他真的很會帶小孩,安安很愛他,我也是。】
【和安安同時流感了,李洵守在床邊徹夜照顧,他忙成陀螺了。】
【今年結婚紀念日在海島,煙火大會很漂亮。】
【我很幸福。】
-五年前
【不可否認,我在李洵身上得到了資源和經驗。】
【研發的候選藥物數據很亮眼,昂成完成了 B 輪融資。】
【時安太聰明,他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樣。】
【我該怎麼教導他?】
-四年前
【收到了丈夫和其他女人的吻照。】
12
后面的日記凌亂不堪,紙頁大半皺褶,混著水痕。
連字跡都顯得凌亂不堪。
【她哪裡和我像?和我上床時為什麼叫她名字?】
【方柔接時安放學,為什麼時安會親近她?】
兩個月后我寫下了答案。
【李洵私下帶著時安和她見了很多面。】
【李洵說我是聲嘶力竭的瘋子。】
又兩個月后。
【李洵提出了離婚。】
【我吞了安眠藥。】
【夏檸連夜飛回國,她叫我離婚。】
【可我……好不甘心。】
【李洵和時安在我病床前哭,他答應和方柔斷開。】
復雜的痛與恨堵在我胸前,幾乎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抓住心口,慌亂地往后翻看——
-兩年前
【曾經的幸福真的存在過嗎?】
【李洵第二次提出了離婚。】
【我把夏檸弄丟了。】
-一年前
【我為什麼會把李時安教成這個樣子?】
【我不正常了,心理和身體都處於懸崖,我知道的。】
【十八歲的舒聽會想到十年后的自己是這樣的嗎?】
【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像是被什麼重創,我頭劇烈疼痛起來,手指痙攣蜷縮。
「太太,」書房外佣人道,「先生回來了。」
「咔嚓」一聲,李洵推開了門。
13
李洵進來的剎那,我動作自然地關上了日記本。
因為不想讓他看笑話,我忍著痛,佯裝平靜地和李洵對視。
「你哪裡難受?」男人不動聲色地打量我,「想起什麼了?」
我:「......」
「舒聽,我們八年夫妻。」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李洵拿出手機,「你以為你瞞得過我嗎?」
我瞬間裝不下去,痛得抱住了腦袋,怒罵:「還不快幫我叫醫生,裝你爹的神秘莫測呢?!」
「我就在叫醫生。」李洵挑了下眉:「看來沒想起來。」
他為我接了杯水,又取來了醫院開的藥,看我喝下去后突然問:「你來書房想找什麼?」
見我看他,李洵笑了下:「我說了,我們八年夫妻。」
「離婚協議。」我直白地說:「我曾經沒籤字的那份。」
李洵的愧疚或許在我后期的反復中已被消耗殆盡,重擬得不到當初的條件,能找到那份協議當然是最劃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