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不是要離婚嗎？我現在就可以。」我試探他態度：「要不我現在擬你籤字？」
「你記憶還沒恢復。」出乎我意料，李洵拒絕了：「等你好了以后再談。」
「你有病是不是？」我沒忍住開罵：「先前逼我離婚的不是你，你那情人不是要你給個名分嗎？」
「但我又不想離婚了。」李洵語氣冷靜，「我后悔了，如果是現在的你，我能保證我們的婚姻恢復如初。」
我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隨后猛然跑到了衛生間。
李洵愣了下，連忙緊跟其后，卻聽到了我控制不住地幹嘔。
他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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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部控制不住地痙攣，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伏在盥洗臺邊；生理性的厭惡折磨得我幹嘔，李洵立刻上前扶著我。
「別過來！」他的靠近讓我全身都在抗拒，慌忙后退時猝不及防地滑倒。
頭重擊在牆壁上，如同鋼筋穿腦，劇痛眩暈中，我靠著牆滑下。
「我看到你就惡心。」我閉著眼仰頭無力地說，「你出去。」
李洵靜默幾秒，隨后轉身，重重地關上了門。
直到醫生上門，我才洗幹淨臉出來。
李洵臉色不太好看，點了根煙坐在沙發上，等待醫生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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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淤血的問題。」醫生說，「現在條件不行，我還是建議明天去醫院看看情況。」
醫生簡單開了點藥，趁著沒下雨之前離開了。
風雨欲來前客廳裡有種緊繃的平靜，我和李洵靜默對視。
「抽嗎？」李洵撐著頭，指尖的香煙嫋嫋，笑說，「時安又沒在。」
我一愣，他俯身將煙盒丟給我，「很驚訝嗎？你抽煙還是我教的。」
「不是驚訝這個。」我看著煙盒，「我只是想不通自己居然會看上你這樣一個S裝男。」
李洵大笑起來，笑得連煙都拿不穩，半晌他長嘆了口氣。
「小聽，你要是一直是這個性格。」他說，「我們不會走到離婚。」
「怪不得你能和方柔攪和在一起，原來臉皮都這麼厚。」
熟悉、惡心和怒火再次升起，我卻在這種情緒中急速地理清了思緒，「離婚是你人品差勁，你出軌在先。」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別把理由推給我。」
「李時安已經七歲了，你讓我二十歲就懷孕，你能是什麼好東西？」
「你年長我五歲，我二十歲就和你在一起，我性格為什麼會大變，我為什麼會變成后來聲嘶力竭的瘋子？」
我湊近他，抵著他胸膛問：「不都是被你逼的嗎？」
李洵沉默不語，煙灰落在他手背，他視若無睹，只問：「你要怎麼樣才不離婚？」
我在這一刻感到了吊詭的荒謬，當初逼著我離婚的人現在求著我別離婚。
天旋地轉，我耳邊聽見了諷刺的大笑。
那是二十八歲的我自己。
「成年人了李總。」我說，「彼此體面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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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離婚房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一個跨洋電話。
那時候我正醫院做檢查，看到顯示時愣了兩秒。
通話正式接通，我和對面的人相對靜默，甚至能聽聞彼此的呼吸聲。
「怎麼，李太太。」半晌，熟悉又嘲諷的女聲說，「連我都不認識了。」
「夏檸。」我喊她名字，不知為何，眼淚在這一刻奪眶而出。
明明醒來時記憶停留在十八歲，我如此鎮定。
被李洵和方柔刁難時我還能反擊，哪怕面對李時安我都能遊刃有餘。
可此時面對夏檸，我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哭得不能自已，到最后幾乎是在抽泣著打嗝。
「你別哭啊！到底怎麼了？」我哭得太可憐，夏檸到最后幾乎是慌亂地問：「李洵那孫子怎麼你了，他爹的！」
「老娘坐最快的紅眼航班回來。」夏檸說：「你等著，等著我啊！」
我在虞海的國際機場等到了午夜航班到達的夏檸。
看見她的瞬間，我跑過去SS掛在她身上，開始了第二場大哭。
「先別哭了，別哭了。」夏檸手足無措地給我抹眼淚：「你說你記憶停留在十八歲是怎麼回事？！」
「記得我嗎？」她急得智商都不夠用了：「你還記得誰？」
「只記得你了。」我說：「我爸媽你也知道，指望不上。」
夏檸變成熟了，五官卻沒怎麼變；我抱著她，從醫院醒來后第一次感到了安全感。
「那你有什麼想問的？」回公寓的路上，夏檸問我：「關於十年后。」
我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夏檸臉上有我熟悉的不安，我知道她想讓我問絕交的原因。
可我在這個時候說：「高考我考上 A 大沒有？」
夏檸：「……你S了我給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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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一個月前，我收到了你的郵件。」
安頓好后，夏檸和我理清思路。
「郵件裡說，一個月后，無論如何都要打一個電話給你。」
我摩挲著水杯：「我在出事之前，曾經連著半年都在看心理醫生。」
「那你怎麼不找我？」夏檸倏地紅了眼：「你單方面和我斷絕關系，任何事都不和我說，你把我放哪了？」
「你不能要求那個時候的我能想到這麼多。」
我很無奈：「在懸崖邊的人不跳下去都算堅強了。」
「那你和李洵呢？」夏檸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想離婚，我不離；后來我想，他又不離了。」
「但我有一份李洵曾經籤了名的離婚協議。」
「那你籤啊！」夏檸說，「協議在哪呢？」
我笑了笑，手機在此刻震動，來電顯示：方柔。
和方柔見面的地方是她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她抱著手，面無表情地盯了我半晌，將一個文件夾推了過來。
我笑了一下，知道文件夾裡是什麼。
「居然現在才打開看是什麼嗎？」我喝了口咖啡，「你也真能忍。」
「你很得意吧？」方柔看我的眼神裡有毫不掩飾的恨意，「你很得意是不是？」
「還好吧。」我撐著頭，「畢竟現在，我籤不籤都是我贏。」
「一個月前，我就收到了你實名寄來的這個包裹。」
「你居然把自己沒籤名的離婚協議書寄給了我。」方柔居然笑了起來，就是表情格外難看，「你不怕我給你丟了嗎？！」
「丟了更好哦。」我撐著頭，「因為那個時候我是真的不甘心離婚呢。」
「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一個被自己破壞了家庭的女人會給你這個第三者寄什麼呢？所以我篤定你不會丟。」
「我不是小三！」方柔尖叫出聲，咖啡廳所有人瞬間將視線投向此處。
「我不是。」方柔紅著眼，「我和李洵是真心相愛的。」
「我沒籤這個。」我點了點文件夾，「你就一直是哦。」
「所以你要我求你是不是？」方柔胸膛劇烈起伏，「要我求你籤下，你很得意是吧？」
她第三次重復：「你這麼得意，曾經逼著你離婚的丈夫和孩子如今求著你留下，連我也要求著你籤這個字。」
「是啊，我很得意。」我坦誠地問，「你要不要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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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柔精致的美甲幾乎陷入了肉裡，她SS看著我，嘴唇蠕動，似是要開口。
「好了。」我忽而覺得意興闌珊，沒意思透了，「方柔，我本來就會籤這個字。」
「無論你求不求我。」我站起身，好心勸告，「你最好離李洵遠一點，不是什麼所謂妻子的警告。」
「單純就是他這個人太邪門，所有和他有親密關系的女人，都會被他逼瘋。」
「你好自為之吧，成為下一個我，你不一定能像我一樣還能自救。」
從咖啡廳出來時夏光明亮，我站在屋檐下，打開了文件夾；
一式三份的離婚協議書，籤字處男方是篤定的「李洵」，女方后面是泛著褶皺的空白。
留有幾處墨點，似乎能窺探到當初自己的反復糾結與不甘。
我靜靜摩挲半晌，手機在此刻再次響動。
李洵聲音著急：「時安發高燒了，一天了都還沒降下來，哭著要見你。」
李時安吃了太多冰淇淋慕斯，又拉又吐，間斷性發高熱。
我去時他小臉燒得發紅，呼吸極其不安穩，額頭上還搭著退燒貼。
他睡著了，我沒打擾他，默默在床邊坐了半晌，直到小孩兒哼唧了兩聲，撅著屁股裹著被子拱到了我膝蓋上。
「吃冰淇淋都能吃發燒。」我摸他臉：「你的智商不至於啊。」
李時安一個勁兒地往我懷裡躲，聲音悶悶的：「我想你。」
聲帶就這樣被掐斷，又酸又苦，連舌根都苦到發酸。
「媽媽，我不想幫你找協議書了。」李時安小聲說：「你能不能不要離婚？」
「不離婚我就是以前的模樣。」我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離了婚，才能成為你喜歡的媽媽。」
小孩靜默良久，才說：「那還是離婚吧。」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打湿了我的手心，李時安濃密湿潤的眼睫顫動，他壓著哭腔：「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母親永遠都會原諒孩子。」我抱住他，「寶寶，睡吧。」
李時安再次睡過去時小手緊緊拽住我衣擺，嘴裡一直在說著什麼。
我俯身側耳去聽，他說的是：「媽媽，等我好了以后幫你找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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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時李洵靠著吧臺處理工作，見我下來，關上電腦，將調好的酒遞給了我。
「他昨晚高燒嚴重，我守了一天退了不少。」李洵說，「這覺睡醒應該就好得差不多了。」
李洵做父親確實合格，我無話可說，只是簡單和他交流了下時安的情況。
話題結束后，氛圍不可避免地出現了長久沉默。
「我們以后，」李洵垂目晃著酒杯，「共同話題是不是就只能聊孩子了？」
我一笑：「我們早在三年前所有的話題就只有孩子了。」
李洵也笑，只是笑裡有幾分自嘲的苦澀。
曾幾何時，我和他堪稱無話不談，我太小年紀就和他在一起了，彼此人生最美好的大半璀璨年華都和彼此度過；
我們曾共同孕育一個生命，到頭來，也走到了一片狼藉；
「小聽。」李洵握住了我的手，「我精神出軌方柔，但在肉體上沒和她發生任何關系。」
「我一個月前就和她斷了幹淨。」李洵和我對視，「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抽回手，果斷地說：「不好。」
「……那等你記憶恢復了再離婚行嗎？」李洵說，「我只求這個。」
「我記憶在那天衛生間嘔吐時就恢復了。」我指了指腦袋，「滑倒撞到牆壁的那一下，隔天我去了醫院體檢，淤血已經消了大半，只是有些記憶還不太清晰。」
看著李洵陡然睜大的眼睛，我笑笑：「失憶確實是真的，只是，李洵, 我當初可能真的被你逼到想了結自己的性命。」
「出車禍前，我給夏檸發了一份郵件, 后來我查看郵箱。」我說：「發現后面還有一封定時郵件, 那是遺囑和財產分割。」
李洵瞳孔緊縮, 拿著的酒杯就這樣落在吧臺上。
「不過我更傾向於這次失憶是我刻意為之，因為我連續看了半年心理醫生，」我喝了口酒：「接受的不僅是談話治療, 還有催眠, 電子書裡也有很多關於這方面的書籍。」
「而且, 我的車禍其實並不嚴重，只撞到了頭。」
「李洵，協議書我已經找到籤了字。」
我將酒杯輕輕放下, 「周三，民政局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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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那天夏光明媚, 微風清揚。
我和李洵從民政局出來后, 在巨大玉蘭花樹下彼此告別。
李時安抓著我衣擺，睜著大眼睛再次問：「我真的不可以跟你嗎媽媽？」
「李時安，跟著你爸能得到他全部身家。」我笑著學他語氣：「這個時候，不去爭取最大利益, 還在這撒嬌。」
李時安癟嘴。
我繼續說：「你爸對你正是最愧疚的時候，不去嚴防S守他的私生子確保自己嫡長子地位，還在這賣痴呢。」
「我真的要哭了！」李時安大喊：「你怎麼這麼壞啊！」
我抱住他，蹲下身和李時安平視：「寶寶，你永遠是我的孩子。」
「我和你父親的所有關系只能依靠道德和法律維持, 一旦斷了就徹底斷了。」
李洵偏過了臉去。
「但我和你有斬不斷的血緣。」我捧著他的臉：「你是我生的, 我們永遠都牽系著彼此，直到S亡。」
李時安拼命眨眼, 吸了吸鼻子，重重地說了聲：「嗯。」
「所以，你要努力啊寶貝。」我說，「我就不努力了，老了就去投奔你和昂成, 你得有錢啊。」
「我哭了！」李時安推開我, 嗚嗚哇哇地上車，「什麼壞⼥人啊！」
我笑著看他關上⻋門, 站起⾝，李洵將一個筆記本遞給了我。
「我居然昨天才發現。」李洵的笑⾥有自嘲, 問我，「舒聽，和我結婚是不是很后悔？」
「人⽣太長了，現在還下不了定義。」我聳肩，「你S之前再來問我這個問題吧。」
光影熹微, 李洵的⻋逐漸遠去，從⻋窗⾥探出的小腦袋終於伸了回去。
我坐在長椅上，打開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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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上有我提的字，寫的是：少⼥騎士。
下面日期顯⽰的是十年前。
十⼋歲的我在⾼中晚⾃習一筆⼀劃寫下。
微風陣陣，帶起我的風衣下擺，日光將我的發絲照得透亮。
我一頁⻚看過去，直到最后, 斑駁淚⽔痕跡中的最后一頁。
二十八歲的我痛苦哭喊：
「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我按動筆，在夏光明媚的日子裡，低頭珍重承諾。
我來救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