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事兒要是放別人身上,那是隱疾,得治。
放裴家,那是規矩,得敬。
裴家祖訓,國師行大事,必先問天。卦象大吉,方可行動,否則天塌地陷,斷子絕孫。
為了跟姜歲穗圓房,裴行知這五年兢兢業業卜了九十八次卦。
結果呢?
次次大兇。
外頭的流言比刀子還快。
“肯定是姜歲穗S孽太重,裴家列祖列宗看不上她!”
“一個在軍營裡跟男人滾大的女人,身上指不定多髒呢,祖宗顯靈啊!”
姜歲穗聽了這些話,也就是笑笑,繼續給裴老太太端茶倒水。
可裴老太太那張臉,拉得比驢還長,話裡話外都是刺兒。
裴行知倒是護著她。
每次流言一來,他就雷霆手段鎮壓,為了堵老太太的嘴,甚至去祠堂領了九十九鞭家法,打得皮開肉綻,愣是一聲沒吭。
姜歲穗心疼得直掉眼淚,發誓這輩子非他不可。
今天是第九十九次卜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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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歲穗不想讓他再受罪了。
她一身黑衣,收斂氣息,像只壁虎一樣貼在裴家祠堂的房梁上。
她手裡捏著一枚銀針。
她是當世箭神,百步穿楊。只要那茭杯落地,她就能用內力震動銀針,把那該S的“兇”變成“吉”。
這把戲不論天意,只論人為。
祠堂裡光線昏暗,檀香嫋嫋。
裴行知淨了手,一身雪白鶴氅,跪在蒲團上,像極了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他起卦了。
茭杯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啪嗒”落地。
姜歲穗手指微動,還沒來得及發力,整個人卻僵住了。
一正一反。
這是聖杯,大吉之兆!
姜歲穗心頭狂跳,壓在胸口五年的大石頭瞬間碎了。
成了!終於成了!
她正要收起銀針,想個法子溜下去,給夫君一個“驚喜”。
誰知,底下的裴行知卻沒動。
他盯著那大吉的卦象,眉頭SS擰著,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
下一秒,他撿起茭杯,重新扔了一次。
還是吉。
他又扔。
還是吉。
連扔了五次,次次大吉。
房梁上的姜歲穗懵了。
怎麼個意思?這吉卦還燙手不成?
只見裴行知長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卷畫軸,小心翼翼地展開。
借著燭火,姜歲穗看清了。
那畫上是個少女,正在撲蝴蝶,笑得天真爛漫,眼角眉梢透著股嬌憨勁兒。
不是她姜歲穗。
裴行知的手指輕輕撫過畫中人的臉頰,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婉兒,外頭的世界就那麼好玩?你就一點都不想師兄?”
“師兄可是為你守身如玉整整五年了。”
轟隆——
姜歲穗腦子裡炸了個響雷。
婉兒?林婉兒?
那個被裴行知掛在嘴邊,說是早夭的小師妹?
裴行知對著畫像痴痴看了半晌,眼神裡全是掙扎。
最后,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俯下身,修長的手指在茭杯上輕輕一撥。
“啪。”
原本朝上的那一面,翻了過去。
吉卦,變兇卦。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擺,喃喃自語:
“婉兒,師兄再等你最后一次。要是第一百次你還不回來……我就只能認命,給歲穗一個交代了。”
原來如此。
去他娘的天意,去他娘的祖訓。
原來這五年來的九十九次兇卦,都是這麼來的。
姜歲穗趴在房梁上,眼睛被煙燻得生疼。
一滴淚沒忍住,砸了下來,正好落在裴行知剛剛跪過的地方,暈開一小片水漬。
可惜,裴行知已經轉身出門了。
門口傳來小廝壓低的聲音:“爺?”
裴行知聲音清冷,帶著幾分遺憾:“又是兇卦。”
小廝沉默了一瞬,熟練地接話:“那……還是老規矩?”
“嗯,把我前日得的那株紅珊瑚給夫人送去,就說我愧對她,讓她莫要傷心。”
腳步聲漸行漸遠。
隱約還能聽見兩個守門小廝的嘀咕。
“夫人真是個災星啊,這都九十九次了。”
“爺對她真是仁至義盡,換了旁人早休了……”
姜歲穗從房梁上翻身落下。
她看著地上的茭杯,又看了看那還沒幹透的淚痕。
突然覺得臉上一片冰涼。
這就是她愛了五年的男人。
這就是全京城稱頌的神仙眷侶。
原來,她姜歲穗不是什麼女戰神,她是這大夏皇城裡,最大的那個笑話。
第二章只有喪偶,沒有和離
姜歲穗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裴府的。
天不知何時漏了,瓢潑大雨往下倒。
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雨水順著盔甲的縫隙往裡灌,冷得刺骨。
路過茶攤,幾個闲漢正在躲雨,嘴裡不幹不淨。
“哎,聽說沒?國師又卜出兇卦了!”
“那姜歲穗是不是克夫啊?”
“什麼克夫,我看是報應!她在北疆S了多少人?那手上的血洗得淨嗎?裴家那種清貴門第,怎麼能容得下這種母夜叉?”
姜歲穗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挽過三百斤的強弓,斬過北狄親王的頭顱,護過身后這萬家燈火。
如今,卻成了他們口中的“髒”。
“姜將軍?”
一把油紙傘撐在了頭頂。
姜歲穗抬頭,有些茫然。
不知不覺,她竟然走到了神武門。
守門的將領是她當年的副將,斷了一條胳膊,退下來看城門。
見到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鐵塔般的漢子紅了眼圈:“將軍,您這是怎麼了?誰欺負您了?老子帶兄弟們去削了他!”
“沒事。”姜歲穗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沙啞,“我要見皇上。”
……
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雨停了。
天邊掛了一道彩虹,豔麗得刺眼。
身后的小太監們在竊竊私語。
“我沒聽錯吧?裴夫人求皇上準她和離?還要去永守北疆?”
“肯定是聽錯了!誰不知道裴夫人愛國師如命啊?當年國師重病,她可是三跪九叩去萬佛寺求的藥!”
“但我看皇上臉色不好,說是給五天時間考慮……”
姜歲穗扯了扯嘴角。
愛如命?
是啊,那條命,今天S在祠堂的房梁上了。
回到裴府,剛進院子,就看見裴行知站在廊下。
他換了一身常服,手裡拿著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蘭花。
那是林婉兒最喜歡的素冠荷鼎。
見她一身湿透回來,裴行知眉頭微蹙,快步迎上來,眼裡滿是關切:
“怎麼弄成這樣?不是讓你在家等著嗎?白芷!還不快給夫人備熱水!”
他伸手想去解姜歲穗的披風。
姜歲穗退后一步,避開了。
裴行知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疑惑:“歲穗?”
“髒。”姜歲穗吐出一個字,神色淡淡,“我自己來。”
裴行知以為她在耍小性子,畢竟又是一次兇卦,難免心情不好。
他收回手,溫聲道:“我讓人把那株紅珊瑚送房裡去了,成色極好,你會喜歡的。至於卦象……我們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
來日方長。
姜歲穗心裡冷笑。
是啊,你的來日是給林婉兒的,我的方長是在北疆吃沙子。
“裴行知。”她突然開口。
“嗯?”
“如果第一百次還是兇卦呢?”
裴行知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傻話,事不過三,哪有次次都兇的?下次定是大吉。”
他說得篤定,仿佛天意真在他手中攥著。
就在這時,院門口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小廝,滿臉喜色,連規矩都忘了。
“爺!爺!大喜事!”
裴行知臉色一沉:“沒規矩,衝撞了夫人怎麼辦?”
小廝喘著粗氣,看了一眼姜歲穗,欲言又止,最后湊到裴行知耳邊低語了幾句。
姜歲穗耳力過人,聽得清清楚楚。
那小廝說的是:“婉兒小姐回來了!就在城門口!”
“咔嚓。”
裴行知手裡的剪刀一歪,那盆價值連城的素冠荷鼎,被剪斷了最嬌嫩的一枝花芯。
他猛地轉頭,眼裡的狂喜根本掩飾不住,連聲音都在顫抖:
“當真?”
“千真萬確!”
裴行知把剪刀一扔,轉身就要往外走。
走了兩步,似乎才想起來還有一個渾身湿透的妻子站在身后。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姜歲穗,神色匆忙卻又敷衍:
“歲穗,宮裡有點急事,皇上召見,我得去一趟。你自己先沐浴休息,不用等我用膳了。”
宮裡有急事?
姜歲穗看著他那急不可耐的背影,心想:皇上這會兒正頭疼怎麼寫我和離的聖旨呢,哪有空見你?
“裴行知。”
姜歲穗叫住了他。
裴行知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壓著性子:“怎麼了?”
“沒什麼。”姜歲穗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就是想告訴你,那株紅珊瑚,我不喜歡。”
裴行知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一向溫順的妻子會說出這種話。
但他現在滿心都是那個回京的人,根本無暇細想。
“不喜歡就扔庫房,回頭我再給你尋更好的。”
說完,他再無留戀,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
姜歲穗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地狼藉的蘭花葉子。
良久,她輕笑一聲。
“不用尋了,沒機會了。”
第三章遲來的白月光
裴行知一夜未歸。
第二天一大早,裴府就熱鬧了起來。
老太太那邊傳來話,讓所有人都去正廳,說是家裡來了貴客。
姜歲穗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頭上只插了一根玉簪。
到了正廳,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的歡聲笑語。
裴老太太那常年耷拉著的苦瓜臉,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
而坐在她身邊的,是一個穿著粉色羅裙的女子。
那女子長得極美,一雙杏眼水汪汪的,正是裴行知畫像上的那個人——林婉兒。
裴行知坐在一旁,手裡端著茶盞,目光卻始終黏在林婉兒身上,那眼神裡的寵溺,姜歲穗這五年從未見過。
“哎呀,嫂嫂來了!”
林婉兒眼尖,瞧見了門口的姜歲穗,像只花蝴蝶一樣撲了過來。
她親熱地挽住姜歲穗的胳膊,嬌聲道:“這就是嫂嫂吧?常聽師兄提起,說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女英雄!今日一見,果然英氣逼人,婉兒好生羨慕!”
這話聽著好聽,可姜歲穗分明感覺到,林婉兒在觸碰她的一瞬間,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
仿佛她是那S人不眨眼的魔頭。
果然,裴行知放下了茶盞,眉頭微皺:“婉兒,你身子弱,別靠那麼近。你嫂嫂常年在軍營,手勁大,別傷著你。”
林婉兒吐了吐舌頭,怯生生地躲到了裴行知身后:“師兄真兇,嫂嫂這麼面善,怎麼會傷我?”
姜歲穗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兩人,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她抽回手,淡淡道:“這位是?”
裴老太太搶過話頭,聲音洪亮:“這是婉兒,行知的小師妹!當年要不是她家裡出了變故,早就……哎,不說這個!如今婉兒孤身一人回京,以后就住在咱們府上了,你做嫂子的,可得大度點,別小家子氣!”
住這兒?
姜歲穗挑眉:“府裡客房多的是……”
“客房怎麼行!”老太太把眼一瞪,“婉兒身子嬌貴,客房陰冷。我看你那聽雨軒不錯,寬敞又向陽,不如你騰出來給婉兒住?”
聽雨軒是姜歲穗的主屋。
是她和裴行知的新房。
雖然從未圓房,但這五年來,那裡的一草一木都是她親手布置的。
現在,要她騰出來給小三住?
姜歲穗沒說話,只是看向裴行知。
她在等。
等這個男人說一句公道話。
哪怕只有一句。
裴行知避開了她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淡淡:
“歲穗,婉兒有哮喘,聞不得潮氣。聽雨軒地勢高,通風好,確實適合養病。反正你常去西郊大營練兵,也不常住,不如先搬到西廂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