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婉兒!”
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響起。
裴行知像一陣風一樣衝過來,毫不猶豫地跳進池子裡,將撲騰的林婉兒撈了起來。
深秋的水冰冷刺骨,林婉兒凍得瑟瑟發抖,縮在裴行知懷裡,指著姜歲穗哭道:“師兄……別怪嫂嫂……是婉兒說話不中聽,惹嫂嫂生氣了……”
裴行知渾身湿透,抱著林婉兒爬上岸。
他轉過身,揚起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姜歲穗臉上。
姜歲穗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她沒躲。
這一巴掌,打斷了最后的情分。
“姜歲穗!你簡直是個毒婦!”裴行知雙目赤紅,氣得渾身發抖,“婉兒身子那麼弱,你推她下水是要她的命嗎?!我平日裡敬你讓你,沒想到你心腸如此歹毒!”
姜歲穗抹掉嘴角的血,用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腮幫子。
她看著裴行知,眼神像是在看一個S人。
“裴行知,如果我說,我沒推她,是你那心肝寶貝自己跳下去的,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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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跳一個我看看?!”裴行知怒極反笑,“婉兒單純善良,連螞蟻都舍不得踩S,她會拿自己的性命陷害你?倒是你,滿手血腥,S人如麻,這種事你做得出來!”
單純善良。
S人如麻。
姜歲穗點了點頭,笑了。
“好,你說是我推的,那就是我推的吧。”
多辯無益。
在不愛你不信你的人面前,呼吸都是錯的。
“去祠堂跪著!”裴行知抱起林婉兒,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跪滿十二個時辰!抄一百遍《女誡》!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給她送飯送水!”
姜歲穗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轉身走向祠堂。
挺好的。
最后一天,就在祠堂過吧。
那裡清淨。
正好,可以把這五年在裴家受的委屈,跟裴家的列祖列宗好好算算賬。
祠堂裡陰森森的。
姜歲穗跪在蒲團上,抬頭看著密密麻麻的牌位。
她沒有抄《女誡》。
她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在地上刻字。
一筆一劃,刻得深可見骨。
天黑了又亮。
十二個時辰到了。
外面傳來了雞鳴聲。
第五天,到了。
姜歲穗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她看著地上刻下的那行字,最后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困了她五年的牢籠。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天高海闊。
裴行知,我們……S生不見。
第七章 最后一次溫存
晨光熹微,裴府的祠堂門被緩緩推開。
守門的小廝打著哈欠,手裡提著冷掉的饅頭和水,看見走出來的姜歲穗,愣了一下。
她換回了平日裡常穿的素色衣裙,發髻有些松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即將燃盡的鬼火。
“夫人,爺說了,您得……”小廝想說抄完經書才能走。
姜歲穗沒理他,徑直穿過回廊,往聽雨軒走去。
今天,是她離開的日子。
聽雨軒裡靜悄悄的。
林婉兒昨夜受了涼,這會兒還在昏睡。
裴行知守了一夜,剛在榻上合衣眯了一會兒。
聽見動靜,他猛地驚醒,看見姜歲穗站在門口,眉頭下意識地皺起:“抄完了?知道錯了?”
姜歲穗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走過去,拿起桌上的玉梳。
裴行知有些警惕:“你要幹什麼?”
“你的頭發亂了。”姜歲穗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奇異的溫柔,“要上朝了,我是你的妻子,理應為你束發。”
裴行知愣住了。
這五年來,姜歲穗雖然賢惠,但這般主動親昵卻是極少。
尤其是昨天才剛挨了一巴掌,今天怎麼……
難道是祠堂那一夜跪醒了?知道自己錯了,想來討好求和?
想到這裡,裴行知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拿捏住對方的快意。
果然,女人就是不能太慣著,該罰還得罰。
他放松了身體,坐在銅鏡前,甚至帶了幾分施舍的語氣:“嗯,既然知錯了,這次便算了。婉兒那邊我去說,她心善,不會怪你的。”
姜歲穗站在他身后,修長的手指穿過他的黑發。
發絲微涼,觸感熟悉得讓人心顫。
曾幾何時,她幻想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舉案齊眉,歲月靜好。
沒想到第一次,竟也是最后一次。
她梳得很慢,很仔細。
每一縷發絲都被梳理得整整齊齊,最后束進那頂象徵國師身份的白玉冠裡。
“行知。”她喚了一聲。
“嗯?”裴行知閉著眼,有些享受這難得的溫存。
“如果……我是說如果,第一百次卦象是大吉,你會怎麼做?”
裴行知嘴角勾起一抹笑:“那自然是與你圓房,從此夫妻恩愛,再不提過往。”
他說得順口,仿佛那個在祠堂裡對著師妹畫像發誓“第一百次一定是吉”的人不是他。
姜歲穗看著銅鏡裡的那張臉,清俊、儒雅,卻虛偽得令人作嘔。
她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指尖若有若無地劃過他頸后的S穴。
只要稍微用點力,加上內勁,就能震斷他的心脈,神不知鬼不覺。
S了他是最簡單的。
但那樣太便宜他了。
S了一了百了,活著受罪才是煉獄。
她收回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裴行知睜開眼,看著鏡中神採奕奕的自己,滿意地點點頭。
他轉身握住姜歲穗的手,才發現她的手冰涼刺骨。
“怎麼這麼涼?”他皺眉,“祠堂陰氣重,回頭讓太醫給你開幾貼暖宮的藥。今晚……今晚我早點回來,我們再試最后一次卜卦。”
最后一次。
姜歲穗抽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笑容清淺:“好,我等你。”
等你回來,看一座空城。
裴行知走了。
走得神清氣爽,腳步輕快。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著,今晚要不要給姜歲穗帶點她愛吃的桂花糕,算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姜歲穗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S寂。
“白芷。”
一直躲在角落裡哭紅了眼的丫鬟跑了出來:“夫人……”
“東西都在馬車上了嗎?”
“都在了,就在后門。”
“走吧。”
姜歲穗轉身,沒有再看一眼這住了五年的院子。
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浸透了她的愚蠢和眼淚。
如今,她要把它們全都留在這裡,爛在這裡。
第八章 城門一別,S生不見
城門口,秋風蕭瑟。
一輛不起眼的青蓬馬車停在路邊。
姜歲穗撩開車簾,跳了下來。
她脫去了那身素淨的羅裙,裡面穿的,是一身暗紅色的勁裝。
腰間挎著長刀,背上背著那把名為“破曉”的強弓。
這一刻,那個委曲求全的國師夫人S了。
活著回來的,是大夏鎮北侯,姜歲穗。
“籲——”
一匹黑馬疾馳而來,在馬車前勒住韁繩。
那是神武門守將,獨臂老兵趙鐵柱。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壺烈酒:“侯爺!北疆那邊兄弟們都盼著您呢!這壺酒,給您壯行!”
姜歲穗接過酒壺,仰頭痛飲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燒得她眼眶發熱。
“好酒!”她抹了一把嘴,將剩下的酒灑在地上,“敬這該S的世道!”
就在這時,城內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禁軍護送著一名太監匆匆趕來。
那是皇上身邊的總管太監李公公。
李公公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見姜歲穗一身戎裝,嘆了口氣:“侯爺,您這就走了?”
“走了。”姜歲穗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瀟灑,“京城太擠,容不下我這尊煞神。”
李公公把聖旨遞過去:“這是皇上給您的和離書……不對,皇上改了,說是放妻書。皇上說了,從今往后,您婚嫁自由,與裴家再無瓜葛。另外……皇上賜了您一柄尚方寶劍,準您在北疆便宜行事,先斬后奏。”
姜歲穗接過聖旨和寶劍,朝著皇宮方向拱了拱手:“謝主隆恩。”
“還有這個。”李公公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信封,“這是今早裴大人上朝時,皇上特意壓下來沒發的,說是等您走了再給他。不過雜家覺得,您還是先看看比較好。”
姜歲穗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休書。
裴行知寫的休書。
理由是:無子、善妒、不敬公婆、謀害親眷。
落款日期,就在昨晚。
呵。
姜歲穗笑出了聲。
原來昨晚他在榻上那一覺睡得那麼沉,是在夢裡早就把退路想好了。
一邊哄著她給她希望,一邊早就寫好了休書準備把她掃地出門。
真是好算計。
“不用了。”姜歲穗把那張休書撕得粉碎,手一揚,紙屑如雪花般飛散,“這種垃圾,不配髒了本侯的手。公公,把這個給他就行。”
她從懷裡掏出一封早就寫好的信,遞給李公公。
封面上只有四個字:放夫書。
“時辰不早了。”
姜歲穗一勒韁繩,胯下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門,看了一眼那繁華卻虛偽的京城。
“駕!”
紅衣黑馬,如同一道利箭,射向茫茫荒原。
身后,煙塵滾滾。
再見了,裴行知。
再見了,我的十年大夢。
……
同一時間,裴府。
裴行知下朝回來,手裡提著一盒熱騰騰的桂花糕。
他心情不錯,皇上今天在朝堂上誇了他幾句,說國師一心為國,勞苦功高。
回到聽雨軒,卻發現院子裡靜得有些詭異。
沒有丫鬟灑掃,沒有婆子走動。
房門大開著,風灌進去,吹得帳幔亂飛。
“歲穗?”
裴行知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進屋。
沒人。
桌上那一層薄薄的灰塵說明這裡已經很久沒人打掃了。
但他走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
“來人!夫人在哪兒?!”
沒人回應。
整個聽雨軒像是S了一樣安靜。
裴行知慌了,手裡的桂花糕“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衝進內室,拉開衣櫃。
空的。
他又衝向梳妝臺。
空的。
那些他送的首飾、衣服,全都在。
唯獨少了她從娘家帶來的那個舊包袱。
就在這時,管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和一道聖旨。
“爺!不好了!宮裡來人了!說是……說是……”
裴行知一把奪過那兩樣東西。
先看聖旨。
“茲有鎮北侯姜歲穗,與國師裴行知緣分已盡,特準和離。姜歲穗恢復侯爵之位,即日啟程,永鎮北疆,無詔不得回京。欽此。”
永鎮北疆。
無詔不得回京。
這八個字像八把重錘,狠狠砸在裴行知的天靈蓋上。
他踉跄了兩步,扶住桌子才沒倒下。
再看那封信。
信封上那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放夫書,刺痛了他的眼。
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句話:
“裴行知,你的卦太準了,我們確實是大兇。此生不復相見。”
“不……不可能……”
裴行知手一抖,信紙飄落在地。
他不信。
早上她還那麼溫柔地給他束發,還說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