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來,那是她的催命符。
是他親手把刀遞給了敵人,是他親手把她推向了S路。
那天她割腕時的眼神,平靜、決絕,像是在看一個S人。
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在用命還債了。
還他裴家五年的養育之恩,還他裴行知這一場虛情假意的夫妻情分。
“備馬。”
裴行知突然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
“爺,您要去哪兒?”
“北疆。”
“爺!使不得啊!”管家驚呼,“您是國師!國師離京那是S罪!而且祖制規定,國師不得踏入戰場半步,否則必遭天譴!”
“天譴?”
裴行知仰天大笑,笑聲悽厲如鬼魅。
“那就讓天譴來找我吧!若能換她平安,我裴行知這條命,天若要收,便拿去!”
他衝進馬厩,牽出那匹千裡良駒。
沒有收拾行囊,沒有帶隨從。
Advertisement
甚至連那一身御賜的官服都沒換。
他只帶了那把姜歲穗留下的匕首,和那個被燒得焦黑的半塊玉佩。
“駕!”
一人一馬,頂著漫天風雪,衝出了京城。
那背影決絕,一如那天姜歲穗離開時的模樣。
只是這一次,追的人是他,而前面等待他的,或許是一場空。
……
北風呼嘯,卷起千堆雪。
裴行知從未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的文弱。
他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跑S了三匹馬,終於在七天后趕到了北疆邊境。
這裡沒有京城的繁華,只有滿目的蒼涼和肅S。
路邊的茶棚裡,幾個逃難的百姓正在歇腳。
“哎,聽說了嗎?姜侯爺那是真英雄啊!為了救咱們這些老百姓,一個人擋住了北狄的一萬鐵騎!”
“是啊,可惜了……聽說那天她騎在馬上都坐不穩了,還強撐著射S了北狄大將。要不是那個負心漢國師逼她喝什麼藥引,她哪會身體那麼差?”
“那個S千刀的裴行知!要是我見了他,非唾他一臉唾沫不可!”
裴行知坐在角落裡,聽著這些咒罵,手裡的茶杯被捏得粉碎。
茶水混著血水流下來,燙得鑽心。
他低下頭,將帽檐壓得更低。
原來,天下人都知道他對不起她。
只有他自己,曾活在那可笑的自我感動裡。
他起身,丟下一錠銀子,默默走出了茶棚。
風雪更大了。
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他不在乎。
他要去落鳳坡。
就算是把那片地翻個底朝天,他也要找到她。
活要見人,S要見屍。
第十二章 國師下山
落鳳坡,地如其名。
傳說曾有鳳凰隕落於此,終年寸草不生,只有赤紅色的巖石裸露在外,像凝固的血。
裴行知趕到的時候,戰事已經結束了三天。
戰場還沒來得及完全打掃,到處都是斷壁殘垣,焦黑的土地上插滿了斷箭和殘旗。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屍臭味。
他從未來過這種地方。
他是高高在上的國師,手不沾陽春水,眼不見人間疾苦。
此刻,他卻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屍山血海裡。
白色的衣袍早已被汙泥和血水染成了黑紅色,靴子也被磨破了,腳底全是血泡。
但他感覺不到。
他像個瘋子一樣,翻看著每一具屍體。
“不是……這個不是……”
“也不是……”
這裡的屍體大多殘缺不全,有的被野獸啃食過,有的被火燒過,面目全非。
裴行知一邊翻,一邊吐。
吐完了膽汁,就幹嘔。
但他不敢停。
他怕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勇氣找下去了。
“你是誰?幹什麼的?”
一隊巡邏的士兵發現了他,舉著長槍圍了上來。
領頭的正是神武門那個獨臂老兵趙鐵柱。
他認出了裴行知。
盡管眼前這個男人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但這眉眼,化成灰他也認得。
“裴、行、知!”
趙鐵柱咬牙切齒,眼中噴出怒火,“你個狗娘養的!你還有臉來?!”
“砰!”
趙鐵柱一腳踹在裴行知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裴行知沒躲,也沒還手。
他從泥濘裡爬起來,跪在趙鐵柱面前,聲音嘶啞:“趙將軍……歲穗在哪兒?求你……告訴我她在哪兒?”
“在哪兒?你也配問?!”
趙鐵柱又是一拳砸在他臉上,打得他嘴角崩裂,“她在拼命的時候你在哪兒?她在流血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京城抱著你的小情人喝花酒吧!”
“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
裴行知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凍土上,鮮血直流,“求求你,讓我見她一面……哪怕是一眼……”
趙鐵柱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國師,此刻卑微得像條狗。
他心裡沒有一絲快意,只有無盡的悲涼。
“晚了。”
趙鐵柱轉過身,指著遠處的一處山坳,“那邊,自己去看吧。”
裴行知連滾帶爬地往那邊衝。
山坳裡是一個巨大的亂葬崗。
成千上萬的將士埋骨於此。
而在最中間,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碑。
上面沒有名字,只掛著半截斷裂的紅纓槍。
那是姜歲穗的槍。
槍杆斷了,紅纓被血染成了黑色。
槍頭不見了,據說是在最后一刻,她用槍頭刺穿了敵軍首領的喉嚨,同時也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連人帶槍跌落懸崖。
下面是萬丈深淵,深不見底。
屍骨無存。
裴行知撲過去,SS抱著那半截槍杆。
冰冷的鐵器貼在臉上,像是貼著她冰冷的屍體。
“歲穗……”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砸在凍土上,瞬間結成了冰。
他想起她出徵前那晚,那一身紅衣如火。
想起她給他束發時那最后一次的溫柔。
想起那句“S生不見”。
原來,竟是一語成谶。
天譴來了。
這就是他的報應。
不是雷劈火燒,而是讓他活著。
帶著這份悔恨和絕望,在沒有她的世間,苟延殘喘地活著。
第十三章 荒漠埋骨
裴行知瘋了。
邊關的將士們都這麼說。
那個高貴的國師不走了。
他在落鳳坡搭了個草棚子,住了下來。
每天天一亮,他就背著個背簍,拿著個鏟子,去那萬丈懸崖底下找人。
懸崖陡峭,常人根本下不去。
他就用繩子把自己吊下去,一次次摔得鼻青臉腫,一次次被尖銳的巖石劃得遍體鱗傷。
但他不在乎。
他在下面挖。
挖每一寸土,翻每一塊石頭。
“找到了……這是她的護腕……”
他從亂石堆裡扒出一個破破爛爛的皮護腕。
那是他當年送給她的,上面還繡著一只歪歪扭扭的鴛鴦,那是姜歲穗第一次拿針線,笨手笨腳繡出來的。
裴行知把護腕貼在胸口,笑得像個孩子,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歲穗,我就知道你沒走遠……你等著,我把你帶回家……”
他又找到了一只靴子。
那是軍靴,只有姜歲穗的腳那麼小。
裡面還有幹涸的血跡。
裴行知小心翼翼地把靴子收進懷裡,像是收著什麼稀世珍寶。
一天,兩天,一個月。
他的頭發全白了。
一夜白頭,不是傳說。
原本那個豐神俊朗的裴行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形銷骨立、滿頭白發的老頭子。
他那雙曾經只用來卜卦、寫字的手,如今布滿了老繭和傷痕,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這天夜裡,北疆刮起了暴風雪。
氣溫驟降。
趙鐵柱怕這瘋子S在外面,帶人去崖底找他。
只見裴行知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后面,懷裡緊緊抱著那一堆破爛——斷槍、護腕、靴子,還有幾塊不知是誰的碎骨頭。
他已經被凍僵了,臉上結了一層霜。
但他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別怕……歲穗別怕……夫君帶你回家……回家暖和……”
趙鐵柱嘆了口氣,鼻子發酸。
“把他帶回去吧。”
幾個士兵上前,想把他懷裡的東西拿走。
但他抱得S緊,掰都掰不開。
哪怕昏迷了,那也是他的命。
最后,只能連人帶東西一起抬上了擔架。
回到營帳,軍醫給他灌了姜湯,又施了針。
裴行知醒過來的時候,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帳頂。
“醒了?”趙鐵柱端著碗熱粥走過來,“喝點吧,別把自己折騰S了。你S了,誰給她燒紙?”
裴行知沒動,也沒說話。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轉過頭,看著趙鐵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趙將軍……你說,人若是S了,真的有魂魄嗎?”
趙鐵柱愣了一下:“這……你是國師,你不知道?”
“以前知道。”裴行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現在不知道了。我卜了那麼多卦,卻算不出她在哪裡。我喊了那麼多遍,她也沒入我的夢。”
“也許……她是恨我,不想見我吧。”
趙鐵柱沉默了。
他把粥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恨不恨的,人都沒了,說這些有什麼用?你要是真想贖罪,就別在這兒裝S。北狄那邊還在蠢蠢欲動,姜侯爺拼S守下來的疆土,你要是看著它丟了,那才叫真的對不起她!”
這句話像是一道雷,劈醒了裴行知。
他的眼睛裡終於恢復了一絲神採。
是啊。
這是她用命換來的大夏。
她不在了,他得替她守著。
從那天起,裴行知不再去崖底挖屍骨了。
他脫下了那一身髒兮兮的袍子,換上了姜歲穗留下的備用鎧甲。
雖然有些不合身,但他穿得很認真。
他開始用畢生所學,教將士們布陣,用奇門遁甲之術對付北狄騎兵。
他把那些從崖底找回來的遺物,立了一個衣冠冢。
墓碑上沒有寫“裴門姜氏”,而是刻著八個大字:
大夏鎮北侯,姜歲穗。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會坐在墓碑前,一邊擦拭那半截斷槍,一邊自言自語。
“歲穗,今天我又算了一卦。卦象說,北狄退兵還要三個月。你放心,我會守到那一天的。”
“歲穗,京城那邊來信了,說是林婉兒被抓了,因為她卷走了府裡的錢財想跑。我沒管,隨她去吧,那種人髒了你的眼。”
“歲穗……我想你了。”
風聲嗚咽,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回應。
裴行知靠在冰冷的墓碑上,閉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初見的午后。
少女一身紅衣,騎在牆頭,衝著他笑:“喂,那個算命的小道士,你給我算算,我以后能不能當大將軍?”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風景。
第十四章 故人心變,枯骨成灰
北疆大捷。
這一仗,裴行知用了三個月。
他用姜歲穗留下的兵書,結合畢生的奇門遁甲之術,布下了一座“絕戶陣”。
北狄的三萬鐵騎,被困在落鳳坡下的山谷裡,活活餓S、凍S,最后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
裴行知站在山頂,看著那衝天的火光,臉上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
火光映在他那雙S寂的眸子裡,像是在祭奠,又像是在自焚。
“歲穗,你看,仇我給你報了。”
他輕撫著懷裡那塊冰涼的斷槍頭,聲音沙啞,“可是,你怎麼不來夢裡誇誇我呢?”
班師回朝那天,京城百姓夾道歡迎。
曾經罵他是“負心漢”的人,如今又開始歌頌他是“護國神師”。
裴行知騎在高頭大馬上,滿頭白發在寒風中飛舞,一身玄色戰甲襯得他面如冠玉,卻又冷若冰霜。
他沒有看那些歡呼的人群,目光空洞地穿過繁華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