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渾身發軟,眼花耳鳴,卻聽見他說:
「為公主分憂,是你的福氣。」
這日,他伴駕公主,陪她賞花、作賦。
卻不知,我中的「毒」——
是合歡散。
1
喝下那杯酒后,我就變得越來越奇怪。
臉越來越熱。
身上越來越燙。
越坐越難受,屋內越來越悶熱。
我用手指緊緊地攥住裴燼的袖擺,小聲道:
「阿燼,我有些難受。
「你現在送我回家好不好?或者把我的婢女叫來。」
裴燼是準備答應的。
可他還沒張口,安陽公主就指著外頭一池水蓮說要泛舟遊湖,點名了讓裴燼陪著。她這樣一說,裴燼就不敢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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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根一根地掰開了我的手指,毫無猶豫。
「公主之命,不敢不從。
「鸞娘,待我得空了,便讓人帶話給你的侍女,你且等等。」
我仰首看著裴燼。
心裡酸酸的,眼圈漲紅。
我們自幼定親,一道長大,是名正言順的青梅竹馬,兩家長輩都等著我及笄,再與裴燼成婚。
可在他心裡。
我遠遠比不過安陽公主,就如同他剛才換了公主面前的酒,對一無所知的我說:
「為公主分憂,是你的福氣。」
公主帶著一屋子人離開了,我借口身體不適留了下來,臨去前,她遞給我一個奇怪又得意的目光。
下一瞬。
噠。
門外落了鎖。
2
起先,我以為安陽公主只想讓我出醜。
我忍著身體不適。
等著裴燼得空,等著他叫我的侍女來扶我回去,可等了半個時辰,小衣湿透,外頭沒有任何腳步聲。
屋裡,卻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別等了。
「你的侍女早就被人支走,再過一刻鍾,他們安排的人就要進來了。
「要我幫你嗎?」
我嚇一跳,四面張望,卻看不見半個人影,只聽他語氣有些戲謔,天真地問:
「門外落了鎖,你要怎麼幫我?
「你能叫我的侍女回來嗎?或者幫我找個郎中替我解毒?」
他拒絕:「做不到。
「你也知道門被鎖上了,還有婆子守著。我若開門,只會讓她們更警覺。」
真熱啊。
熱到我有些耳鳴,真想脫了衣裳,貼在涼涼的木榻上冰一冰。
我難耐地蹭了下腿,「那你說什麼幫我?」
這回他闲闲地笑:
「你中的是合歡散。
「男女交合,自然就解毒了,況且再過半刻鍾,他們安排的馬奴就到了。與其被下賤奴才羞辱,不如讓我幫你。」
身體不適,真的很影響我思考,我拔下簪子往掌心一滑。
微微刺痛感。
讓我有一瞬間清醒。
這是一場安陽公主專門為我設的局,她利用我對裴燼的信任,讓我喝下了那杯加了合歡散的酒;又支走大家,讓我求助無門。
她給我足夠的時間等藥效發散。
等安排的馬奴來了,她再帶著人回來捉奸,要麼看到我衣衫不整地躲避,要麼看到我飢渴地在他身下承歡。
真惡毒啊。
無論哪一種,都足夠毀了我一生。
我渾身發軟。
現在好像連站起來,都沒有力氣了。
我咬唇:
「郎君,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3
碧波閣推開一扇窗來,我踩在木窗上,而后一跳,噗通一聲,在湖水裡沉沉浮浮。
公主出遊。
早有會水的婆子守在岸邊。
見貴女落水,忙不迭地將人撈起,我靠在婆子身上,哆哆嗦嗦地,請她幫我叫謝家的侍女來。
冰冷湖水一泡。
身體那些不正常的躁動被壓了下去,我縮在婆子懷裡,可她並不是我的人。
不會想著為我名節考慮,為我遮掩。
春日正濃。
我的衣裳透薄,羅裙沾水后貼在身上,引來好些奇怪目光。
可這已經是我想出最妥帖的主意了。
酒后失禮跌落湖中。
總比酒后亂性,與馬奴苟且還被捉奸強。
如果裴燼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他一定會理解的,說不準還會愧疚,畢竟這是他遞給我的酒啊。
等我在家「養病」幾個月。
京中流言被新鮮事壓下去,那會兒我也快及笄了,便不會有人再提這樁事了。
我盤算得很好。
但在看見裴燼的那一瞬落了空,他跟隨公主而來,小舟后還跟著貴女與世家子弟,看向我的目光是可恥的。
他脫下單薄羅衣披在我身上。
少女曲線若隱若現。
「謝鸞。
「你真是!知不知廉恥啊!」
那些覬覦的、嘲諷的、看笑話的目光。
通通比不過裴燼這句話。
他咬牙切齒。
我心髒猛地一縮,針扎似的痛傳向四肢百骸,連手腳都痛得抽搐。
「阿燼,不是這樣的,我有苦衷。
「你隨我回去。
「我解釋給你聽。」
4
裴燼沒有送我回府,因為公主不允。
她抱臂看我:
「本宮好不容易出來玩一次,裴六郎文採這樣好,不陪著本宮,一點兒不盡興。
「就算是未婚夫妻。
「也不能時時刻刻拴在身邊,裴燼,你自己選,是伴駕公主,還是陪著未婚妻。」
裴燼沉思。
我期盼地望著他,望著他起身,望著他站在公主面前抱拳:
「自然是公主為重。
「鸞娘的侍女也快來了,她自有侍女隨她回府,不必我送。」
心終於沉了下去。
公主滿意地拍手,讓裴燼上了她的小舟,隔著遙遙湖水。
他蹙眉看了我一眼。
拳攥緊。
直到我的侍女趕來,從婆子懷裡接過我,簇擁著帶我回府,他才終於移開目光,連手也放松下來。
他應當還在意我吧?
只不過……
這份在意,在公主面前,就顯得微不足道。
5
中了合歡散,又落水著涼,回府當天我就發了高熱。
我灌不進藥。
又嚷嚷著難受,最后郎中給我開了藥浴,讓我連泡三天。
直到泡藥浴時,侍女才發現我大腿上兩道劃傷,我們這等養在深閨的貴女,什麼都有侍女做,最多手上留些練琴練字的薄繭,身上是不能留疤的。
因此,這兩道劃傷格外明顯。
但這是我自己劃的。
白日,在碧波閣時,我發現我的簪尾實在太鈍,而我又沒什麼力氣。用它劃掌心帶來的疼痛,不足以抵抗身體裡波濤洶湧的情欲。
便請那位郎君丟給我一柄匕首。
在不顯眼的地方輕輕一劃,疼痛讓我短暫地擁有力氣。
站起。
推窗。
跳下碧波閣。
這事對我來說,實在是不想提起的事,於是按下侍女,不許她們再問,又讓她們替我稟報父親,讓他替我留意市井流言。
可有些事,並不是我想不提就能不提。
我知道這事定然有些流言。
無非是百年簪纓的謝家,出了個醜聞,謝家女郎赴宴時失了禮。這樣的醜聞家家都有很多,王家郎君前些日子宿醉花樓,被長兄用馬鞭抽回去,也熱鬧了好一陣。
可我沒想到,這件事沾上女郎。
和女子有關。
便多了豔情的色彩,市井中流言風向變成了許多人看過我的身子。
窈窕有致。
他家二伯的小舅子給哪家娘子當護衛,看得一清二楚、一幹二淨。
流言傳得有聲有色。
居然傳出了我胸口有粒朱砂痣,被畫進春宮圖,寫進豔情話本裡。
父親把我叫去,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將謝家收繳來的東西。
一股腦地扔我身上。
「謝鸞!這就是你謝家女郎的教養嗎?你怎麼不病S啊!」
「這事非我所願,是有人推波助瀾,父親,我有苦衷!請父親允兒一辯!」
父親怒火中燒。
他完全不聽。
「謝鸞,我不管你有什麼苦衷。你現在要守住清白,只有一個選擇——
「自盡。」
6
父親不願聽,不代表我就真閉嘴不說了。
他現在憤怒。
可總有冷靜下來的時候,我是謝家女郎,我的臉面就是謝家臉面,有人打我的臉,不僅僅是欺辱我,更是將謝家踩在腳下。
而我無非是對付謝家的筏子。
我簡單地和父親說了那日的情況,但瞞下了那個不曾露面的郎君。
只說自己聽到婆子說有馬奴來毀我清白。
「父親,女兒一言一行並未有絲毫逾矩,我若自盡,在外人眼裡便等於坐實了這樁豔聞!
「眼下,謝家明面上不能有任何舉動,不如和裴家商量提早完婚。」
這樣的事,對一個姑娘家而言。
實在卑鄙。
但若謝家和裴家視流言為無物,用盛大的婚禮就能堵住他們的嘴——
真有這樁事,謝家為保名聲,定讓女兒暴斃堵住流言;驚才絕豔的裴六郎也不會委屈自己娶這樣一個妻。
是以,父親略想了想,便同意了。
他讓人遞了帖子。
請裴大人夫婦過府一敘,共商婚事,可那天裴大人沒來。
裴夫人帶著裴燼來了。
來退婚。
7
母親與裴夫人在前廳說話。
裴燼單獨來找了我,他站在垂花門旁,不再踏進內院,「鸞娘,你身子好些了嗎?」
「不好。
「那日喝下了你遞來的酒,便覺得難受,一直到今天都是,晚上也總魘著。」我看著裴燼,郎君穿著一身月白袍子,他最喜歡這個顏色,但其實他穿紅色最好看。
「阿燼,你還有件衣裳落在我這兒了,這些天忘了還……」
「不必還了。」裴燼打斷我。
「鸞娘,髒了的衣裳我不會再要了,你燒了罷。我今日來,是來退婚的。裴家四世三公,不能娶一個身上有汙點的主母。」
他將定親時,我贈他的玉佩交給了侍女。
我忍無可忍。
走上前。
狠狠地一巴掌甩在了裴燼臉上,「裴燼,你怎麼有臉說這話?那日你明明在場,你明知道市井流言都是假的!
「更何況,若非你遞來那杯酒,我根本不會落到這個境地。
「你現在,和我說退婚?」
裴燼被打,卻沒有動怒,他抬手,用指尖拭去我面頰淚痕。
「鸞娘,她是公主,是君。
「出了這等事,你自然當不了裴家主母。不過,我願意納你為妾,你不必殒命,也不會被送進家廟,我們還和從前一樣。」
我惡狠狠地咬他手腕,咬到口舌中泛起血腥味兒。
呸。
「裴燼,我不會給你做妾的。
「我謝鸞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不曾做錯過任何事,我不會折辱我自己,不會給任何人伏低做小。」
裴燼目光復雜,他看著我像看著一只蝼蟻。
這樣弱小。
弱小到,裴家放出退婚的消息,我幾乎面臨必S的局。
「鸞娘,你不必急著拒絕。
「這樣的事,我娘也和謝夫人提了,公主想要昆山玉石,非我不可。從京都到昆山,快馬來回要十日。我等你十日,十日后,你再告訴我。」
我冷笑。
扯下腰間裴家那枚玉環摔在裴燼身上。
8
我讓人燒了裴燼的衣裳。
把過去那些年,他送我的東西全部整理到箱子中,到時候通通還回去。但整理到一半,母親來了。
這些天,她老了很多,她看著我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