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說她的鸞娘明明這麼好,怎麼偏偏遇到這種事,父親想讓我自盡,她去求了祖母,祖母願意留我一命,但對外只說我暴斃,私下裡把我送進家廟,絞了頭發做姑子。可好S不如賴活著,還是去裴家吧,裴燼是君子,在他身邊做妾,好歹也能活個人樣,等她S了,我能得主君允許,回謝家見她最后一面……


我多麼堅定的心,在看到母親的淚時。


也硬不下去了。


我伏在母親膝頭,好像要喘不過氣了,我泣不成聲:「娘,我不想。


「讓我再想想,一定會有辦法的。」


這天以后,父親換了我院裡所有人,他怕母親心軟,放我離開,縱容我做出什麼,再毀了謝家名聲。


我把自己關在房裡。


第一日,我想了許多,想到小時候在爹娘膝下長大,娘說我是長女,定給了裴家做宗婦,從小就要把端莊的性子養出來。


第二日,我想到了裴燼,我們青梅竹馬,很小就知道對方是自己的郎君,我信他,原來信錯人,這樣痛。


……


第七日,我打開房門,告訴看守的婆子:


「我要見父親一面。」


9


書房裡,父親臉色很難看。


其實也可以理解,他除了是我父親,更是謝家族長,他要顧全謝家女郎的名聲,犧牲我又算什麼呢?


「父親,請幫我給燕將軍府去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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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燕小將軍重病不醒,老夫人急著找人衝喜,一直尋不到人。


「女兒願去。」


父親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整個太醫院都去將軍府看過,都說燕遲時日無多,你當真想好了?」


「是。」


我這樣堅定,父親也就願意幫我試一次。


只有娘憂心忡忡。


對她而言,給裴燼做妾,是丟了面子,有了裡子:我有和他自小長大的情分,有謝家撐腰,無非被主母壓一頭,日子怎麼也不會太難過。


給燕遲衝喜,怕是要守一輩子寡。


可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奇怪,再多的裡子也不要,就是要活一口氣。


信是晌午送去將軍府的。


傍晚,燕家就來人了,說老夫人著人算了八字,我和燕遲是天作之合、天賜良緣、郎才女貌,人間佳偶。


只一樣——


燕遲他快不行了,最近的吉日就在三日后。


婚儀早已備好。


只差新娘。


10


越到這種時候,越意識到我這不是嫁人。


是衝喜。


畢竟尋常人家嫁女兒,也要準備個一兩年,繡嫁衣,給夫家翁姑的鞋襪,給女兒陪嫁的喜被。


而給我的時間,只有三天。


好在我與裴燼自幼定親,我的嫁妝都早早地備好了,只嫁衣一直沒繡,想著我身量未長成,是打算和裴家定下婚期再繡的。


如今,只能從外面採買了。


三日時光,很快便過去了,因是衝喜,謝家並沒有大宴賓客。


我穿著不合身的嫁衣。


坐在喜轎裡。


外頭吹吹打打,一百零八抬嫁妝陸陸續續地從謝家抬進燕家。


行至中途,喜轎突然有些顛簸。


似有不長眼的騎快馬從城外奔來,他急急地勒住馬。


籲了聲。


「這是誰家嫁女?」郎君聲音溫潤、熟悉。


「嗐,是給燕家燕小將軍衝喜呢!


「可不能誤了吉時。」


這場婚儀倉促,許多人都是燕家的人,就連答話的喜娘也是。


透過喜轎簾子,我隱約看見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郎君,他風塵僕僕,眉眼間帶著倦意,為了給公主尋玉石,來回奔波十日。


又是何等情誼。


如今他退了婚,我另嫁他人,終於不會有人攔在他和公主之間了。


裴燼略點了下頭。


「恭喜。」


他翻身下馬,牽著馬避去路邊,給這隊伍長長,幾乎看不到頭的送親隊伍讓路。


鑲珠嵌玉、華麗奢靡的八抬大轎,抬著燕家的衝喜新娘,從裴燼的眼前,緩緩走過。


直到消失。


11


雖說是衝喜,但燕家並沒有輕慢新娘。


燕家賓客眾多。


迎親、拜堂的是燕遲十一歲的幼弟,他規規矩矩地代兄行禮,將我送入洞房,又挑了紅蓋頭,燕家女眷們一一來見我,說了些吉祥話,就離開了。


沒有刁難、沒有鄙夷、沒有嘲諷。


沒有人提起那甚囂塵上的市井流言,只有祝福與溫和笑意。


我讓侍女拆了珠環,又要了水洗漱,一切收拾妥當,廚房端來一碗軟和的面,我略吃了兩口,讓人通稟老夫人:


「鸞娘嫁來燕家,就是燕家的人了。


「不管夫君是生是S。


「鸞娘都與他生S一處,今日大婚,我合該和他宿在一起照顧他。」


傳話的婆子應了聲,便離開了。


半刻鍾后,屋外響起了腳步聲,一步、一步噠噠走過,很沉很穩,全然不像病重將S之人該有的腳步。


我的心突然就提起來了。


吱呀。


門被推開,皎皎月色下,有人身穿大紅喜袍,身姿挺拔、眉目英挺。


他微微挑眉。


「謝姑娘,又見面了。」


12


燕遲這話說得,實在不該。


畢竟我養在深閨,他是幾個月前重傷,被人抬回京都養傷的,今日是我第一回見他,哪裡有什麼又見面了。


可是他的聲音,我的確是聽過的。


是那日碧波閣內,出聲提醒我、扔下匕首給我,卻不曾露面的郎君。


「今日得見小將軍真容。


「果然不俗。」


我沒有表現得驚訝,畢竟那七日裡,我反反復復地想到春日宴那天,想到被人扔到面前的匕首,匕首上有家族印記。


想到郎君不肯露面。


心裡便有隱隱猜測,只今日猜測果然成真。


燕遲抱臂倚靠在門邊,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最后與我對視。


「她們說你要見我。


「我來了。


「說說罷,有什麼話非得今夜同我說?」


我掐了掐掌心,將在心裡打過很多遍的腹稿說了出來:


「鸞娘知道,將軍是要做大事的人,你對外稱重病將S,應當也是障眼法。所以,仗著您需要衝喜,嫁來燕家——


「實為不義。


「只是鸞娘也有苦衷,需要借將軍、借燕家權勢堵過悠悠眾口。若將軍有心上人,可否請她多等您兩年,兩年后我願意留下一半嫁妝給她,自請和離。若將軍對男女之愛無意,只想報國許家,鸞娘願當好將軍夫人,免了將軍后顧之憂。」


燕遲起先是笑著的,他聽著聽著就不笑了。


沉著臉。


「讓你衝喜,分明是委屈了你,是你那未婚夫配不上你,將你讓了出來。你毫無過錯,不許自輕。


「況且謝鸞,我娶你,自然是歡喜你的。


「沒別的心上人。」


我望著門邊的燕遲,沒出息地鼻頭一酸。


一定是月光太刺眼。


才讓我淚流。


13


這一夜,我和燕遲是分房而居的。


半年前,他在北疆打了一仗,慘勝,且身受重傷被人送回京。現在傷已經養好了,天子也清楚,卻不讓他把消息放出來。


對外只說燕小將軍重病不起,快不行了。


至於緣由——


「過段時日,你自會知道。


「同你說,只是不想你多心,我沒有輕慢你的意思,軍令在身,望你理解。」


我沒什麼不理解的,至少燕遲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


嫁他之前,我想過萬一我猜錯了,他被我衝喜衝S了,我岌岌可危的名聲怎麼辦?是不是又要連累謝家了?又想萬一他是個打媳婦的,我又該如何?


嫁他,是我自己選的。


就算告訴父親,他也只會讓我S也要S在燕家,不會給我做主。


這些胡思亂想,在看到燕遲以后都沒了。


心也踏實了。


他願意信我,願意和我對話,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就將錯推在我身上,那往后夫妻齊心,再難的坎也能過。


這一夜,我在心底盤算著未來。


迷迷糊糊睡去。


大婚第二日見長輩,親戚們都用有些惋惜的目光看向我,送上了見面禮。燕老夫人年紀大了,她招招手,讓我上前,往我發髻上簪了根玉簪,又說了些好好過日子的話。


就散了。


等回去時,我看到我的茶盞被人挪動過,便屏退了侍女。


燕遲果然出現了。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幾案旁,目光在我臉頰上逡巡了一圈。


「方才可有嬸娘刁難你?可以告訴我。」


「沒有。」


「好。」燕遲頷首,「我們燕家人有仇當場就報,不必忍讓。若有事,也盡可直言。」


他都這樣說了,我也把一直壓在我心頭的流言說了出來。


我雖嫁了。


但謝家這一族還有不少妹妹們要議親,我希望三日回門時,燕家給我做足了臉面,好叫那些想看笑話的知難而退。


另外,等他能公開露面時,適時替我澄清。


我將自己的想法和盤託出,實在是一個很迂回的計劃,但是沒有辦法。謝家百年簪纓,說穿了,就是要臉。


又要好名聲。


做事的時候,難免束手束腳。


燕遲聽完,目光沉沉,「謝鸞,你既然嫁給我了,就是我們燕家婦,是我的妻。


「你可以多信我一點。」


14


這件事,燕遲說交給他了,也沒和我說他怎麼處理。


但我也沒心思多想。


我新嫁來燕家,實在是有很多事要做,把嫁妝歸置好,把繡給夫家親眷的鞋襪送去,給弟弟妹妹們的見面禮……


一件一件做完,就到了回門的日子。


依舊是燕遲幼弟十一郎送我回謝府,回門禮備了整整三車,一路上都有人小聲打聽這是哪家的媳婦兒,哪家的女兒……


謝家,娘親早已等著了。


按理說,這一日做嶽丈、舅爺的要好好和新女婿說說話,但燕遲「病重」,這一項就略過了。


娘拉著我說體己話,提到了燕家。


「他們兵蠻子做事,粗魯是粗魯,可真是有用。你弟弟好幾回都想把那些亂傳話的打一通,又顧忌他是謝家人,生生忍下了。


「昨日他說,親眼見到那些個兵蠻子當街打人,嘴裡嚷嚷著『我們小將軍病重,生S不知,竟然有狗東西編排將軍夫人!是不是不想活了!下次再讓老子聽到,剁了你!』又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畫收繳,當場燒了,市井那麼多人,一句話不敢多說。」


二弟直呼爽快,又回來學給娘聽。


娘說當初她心疼我嫁去燕家要守一輩子寡,但若有人真心疼我、護我,她也就放心了。


我握了握娘的手。


「他很好。


「娘往后,不必再為我擔心了。」


15


在室女是家裡人,出嫁女卻是客人了。


離開謝府時。


娘千不舍、萬不舍,還是將我送出了二門,燕十一郎已經在候著了。


他人小,但步子快,走在我前頭,為我掀起馬車簾子,一口一個嫂子,別提多熱絡了。我衝他笑笑,謝過他。


正想上馬車時,身后傳來裴燼震怒的聲音:


「鸞娘!


「這不是謝府馬車,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轉身。


還沒來得及開口,十一郎先揚了揚臉:「我嫂嫂回家,自然是坐我們燕家馬車!再說你誰啊?憑什麼管到我嫂嫂頭上?!」


「嫂嫂?」


裴燼目眦欲裂,他SS盯著我:「鸞娘,我要你自己說。」


「我是他嫂嫂。


「裴燼,我已經嫁人了,嫁給燕小將軍,今日是來回門的。」


「燕遲?」裴燼幾乎將牙咬斷。


「那就是一個將S的廢人!鸞娘,我是趕著十日回來的,你竟然連十日都不肯等我!你寧願嫁給一個廢人,都不願意跟著我!你把這十餘年的情誼放在哪裡了?!


「謝鸞,你……竟是如此冷硬的心腸。」


我望著裴燼,他們裴家講究養氣,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動怒,眼下面孔猙獰。


他失態了。


「裴燼,你質問我不肯等你,可是我憑什麼等你?等著你回來,給你做妾嗎?你質問我把十餘年的情誼放在哪,那請問你呢?


「你又把這些年的情誼放哪兒了?」


裴燼恨恨:「你怎知我不是徐徐圖之?


「你壞了名聲,縱然我想為你爭一爭,也爭不過父親。你怎知我不是想著先向他們妥協,先把你娶回家,往后我可以不娶旁人,只守著你過!你為什麼不信我!」


我平靜地望著裴燼,慢慢地眨了眨眼。


「因為你也不信我呀。


「裴燼,你明知道公主對你存了那樣的心思,卻從來不曾拒絕。你打著忠君的旗號,在每一次我和公主爭執時,護著她、偏信她、縱容她,換了她那杯加了合歡散的酒給我。


「我要如何信你?」


裴燼臉色蒼白,他張了張嘴:「鸞娘。


「我不知道那是……」


「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我嫁給燕小將軍,心甘情願、甘之如飴。他活著,我守著他;他S了,我給他陪葬。百年之后,和他共享燕家香火。


「你我二人——


「再無瓜葛。」


我上了馬車,十一郎駕車粼粼駛過長街。


裴燼卻站在原地。


他突然想起那一日,他為安陽公主從昆山尋來玉石,正逢燕家迎娶衝喜娘子,他下馬讓行,道了聲恭喜……


原來喜轎裡的是她。


是他親手推開她,親眼看著喜轎從他面前走過,把她抬到另一個男人身邊。


裴燼像被抽幹了最后一口氣,往后跌去。


跌在階上。


16


這件事,我沒有主動告訴燕遲,也沒想著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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