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天回來告訴我他找人套了裴燼的麻袋,敲了他幾悶棍,這下他好幾日出不了門,不會再找我麻煩了。
「鸞娘,現在你有好受些嗎?」
「嗯?」我不解。
「大婚那晚,你對我說的那一番話,是因為姓裴的傷了你。他護不了你,不要緊。
「往后有我。」
這一刻,燕遲這個硬漢怕是不知道他的眼睛有多好看,像是盛了一汪星光,旁人情不自禁地沉醉。
我笑。
「燕遲,謝謝你啊,以后別做這種事了。
「裴家是要臉的。
「我和裴燼已經是過去了,他往后要尚公主也好、娶貴女也罷,都和我無關。」
燕遲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是嗎?
「他后悔了。」
他這個人,是醋了嗎?
其實我也有些拿捏不準,畢竟我才嫁來,也沒有與他圓房,他對我究竟是憐惜?
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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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探著問燕遲:「那你呢?
「燕小將軍名冠大周,若是想娶,連公主也娶得,娶了我,似惹了樁大麻煩,你可是虧了,你后悔嗎?」
燕遲微微一笑。
「不虧、不悔。
「鸞娘,你不是我,你怎知我不是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我們又略說了兩句話,他說再過段時日,他身體就可以好起來了,問我有想去的地方嗎?
他陪我一道。
具體為什麼可以好起來,燕遲沒說。
他賣了個關子,只說過段時間我就知道了,又開始督促我站樁,說燕家連僕婦都要會些拳腳,有時候動嘴沒用。
動手才行。
半個月后,燕遲的謎底終於揭開了——
北狄使臣進京稱臣。
求娶公主。
17
一直以來,我都不明白安陽公主為什麼對我下手。
從前,她也喜歡裴燼。
可也就做些小動作,不像這會兒像是要將我往S裡整,非逼著裴家退婚。
這下我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麼兒女情長,全都是利益相爭。
安陽公主先我們一步,得到要有公主和親的消息,她不想和親,也不想嫁給不喜歡的郎君,於是毀了我的名聲,逼著裴燼與我退婚娶她。
她真的得逞了嗎?
燕遲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裴燼在家養病,拒不見客。
「安陽求聖上賜婚,被裴大人回絕了。」
的確是裴大人會做的事。
裴家四世三公,若尚公主,裴燼仕途有限,他是裴家這一代最出色的郎君,裴大人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可安陽害了我……
我望著燕遲,「北地大汗是個怎樣的人?」
「大漠英雄。」
他又補充:「他都快五十了,糟老頭子。」
我又問:「那這次的使者呢?」
「是大汗的二十六子,睚眦必報,好大喜功,不足為懼。」
我突然湊近燕遲:「將軍,你手裡有很多人能用吧?」
「怎麼?」他挑眉。
「我想讓那個使臣知道一件事,我們大周最尊貴、最受寵的,乃是嫡公主——
「安陽。」
18
使臣進京半個月,京都多了許多風雨。
燕遲神出鬼沒。
我則扮演好一個衝喜娘子,每日吃吃齋、念念佛,抄抄佛經,祈求神仙可憐可憐我「病重」的夫君,讓他在人間多留幾年。
再見到安陽時。
是為北狄使者接風洗塵的宮宴上,天子令安陽獻舞。
舞畢。
使者出列,大聲地贊美安陽的美貌、舞蹈,稱贊她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公主,恭敬地向天子求娶安陽。
天子欣然允諾。
一瞬間。
安陽臉色蒼白,她離了席位,沒過多久,就有小宮女來傳話,說公主有話對我說,想見我一面。
我才不去。
又不是傻子,明知道安陽記恨我,已經在她手裡吃了一次虧,還上趕著被她算計。
不過,我讓小宮女幫我給她帶了句話:
「臣婦與公主本就沒有什龃龉,只不過年少時共同傾慕過裴六郎。如今,我已為人婦,公主不日和親北狄,能和六郎最后相處的時光,無非是送親路上的月餘。
「公主不必再盯著臣婦,畢竟能見著六郎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
安陽應當聽進去了。
這天回去不久,就聽說安陽求了天子,請裴燼作為送親使臣。
送她最后一程。
19
裴燼送安陽和親前,來見了我最后一面。
「鸞娘,這些日子我想了許多。
「我從沒有不信你,我只是早把你當作我的妻,自古夫妻一體,我以為不管什麼時候回頭,你都會在。我對公主從沒有旁的意思,你……」
我站在階上,而裴燼站在階下。
這一回,終於輪到我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過去,我是真的喜歡過裴燼。我長在世家,他是我見過最清風朗月的少年。可直到嫁給燕遲,才發現——
原來人不用事事權衡,原來我不必被舍棄。
原來妻,是可以被夫守護的。
「哦。
「說完了?說完了就滾吧,如今我是燕夫人,讓人看到了難免瓜田李下。」
我本想著不動怒,可退一步越想越氣,沒忍住,嘰嘰呱呱了一大堆。
「裴燼,你向來自詡君子,可見你行事,分明是真小人、偽君子!你個窩囊廢,旁人娶妻,捧著護著;你娶妻偏要她為你委屈,為你吃苦,你拿她當擋箭牌,還要怪她不理解你。廢物!滾!」
我轉身,不再回頭。
走出兩步,燕遲從牆頭跳下來,他眉眼含笑,鼓掌。
「解氣了?
「不解氣咱們再套麻袋打他一頓。」
我拉住燕遲的手,「不必了。
「他自幼長在錦繡堆裡,這回安陽求了聖上讓她送親,也算全了過去十餘年的情誼,這一路,他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別讓他髒了你的手。」
這只不過是尋常的一天,我隨口的一句話。
未曾想。
一語成谶。
20
和親隊伍離京后,燕遲慢慢地「痊愈」了。
他高調地隨我出門。
首飾要挑最貴的給夫人打;好吃的糕點排兩個時辰也得帶回去給她嘗嘗;偶爾也會一起出遊、上香。
從大昭寺回來那天,內監已經候在府裡。
燕遲隨他進宮。
直到深夜才回來,他沉默地上了榻,宿在我身邊。
「鸞娘,安陽和裴燼都S了。
「和親隊伍行至北狄的第三天,安陽叫裴燼入帳夜談,兩個人似乎吵起來了,安陽點燃了帳子自焚。等火撲滅時,她和裴燼都已是一副枯骨。」
燕遲突然握住我的手,粗粝指腹細細摩挲在我手腕。
我真恨,恨這種時候還能思考。
「安陽最怕S了,她怎麼舍得自焚?」
屋裡突然沉默了一會兒,燕遲靠我靠得更近了一些,他低低地開口:
「天家無父女。
「鸞娘,你之前一直好奇為什麼聖上讓我病重,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上回與北狄一戰,大周傷筋動骨,朝中閣老不允再戰,但聖上想徹底解決北狄,只是他缺少一個理由。我,是陛下藏起來的刀。
「現在安陽S了,理由有了,師出有名。」
我突然側過身,看向燕遲。
「你是不是要去北疆了?會很危險嗎?」
「是。」
將軍百戰S,壯士十年歸,上一仗差點要了他的命,這次又怎麼會輕松。
我心裡突然好慌。
嫁給燕遲,我們一直沒有圓房,起先是他「病重」,涉及軍令,不與我宿在一處。后來他慢慢好了,卻不碰我,總說我太小了,再等等。
我一直以為,我會和燕遲有很多時間。
夜色裡,熱氣騰騰的男人宿在我身邊,我翻身,坐在他身上,攀住他的脖頸。
「燕遲,你要了我吧。
「留個孩子給我,我會好好把他養大。」
我低頭,吻在燕遲的唇角,咬他、蹭他。
卻撬不開他的唇。
明明他的呼吸已經亂了,明明他都已經……卻還是不肯碰我。
燕遲抬手撫在我鬢角,將我按回他身邊,他聲音沉沉:
「鸞娘,你還小呢。生孩子那麼痛、那麼險,我不在你身邊可怎麼辦?不要提守著我的牌位過這種話,我見過伯母嬸娘,孤燈苦雨,守著一盞寒燈過一輩子,那太苦了。
「若我戰S,我的身家留一半給家裡,一半給你添妝。這一回我們燕家給你當娘家,你可以慢慢挑個好的再嫁,只一樣——
「此人文韜武略不能在我之下。
「不然我S不瞑目。」
我靠在燕遲身邊,毫無貴女禮儀地大哭。
不會再有別人了。
21
出徵北狄這件事,聖上暗中籌備了很久。
安陽S訊一出。
沒過兩日,燕遲就整軍待發,我替他打理鎧甲,指尖撫上他的眉眼,貼上他的唇,吮吸他的唇瓣。
……
直到他握在我腰間的手逐漸用力。
「鸞娘、鸞娘。
「那晚我說的都是違心話,我后悔了,就該狠狠地要你,讓你給我生幾個胖小子,這樣S了也能甘心!」
燕遲咬我唇瓣,留下一道血痕,大步流星地離開。
我奔出門外。
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心中猛地一痛,如果可以,我願意和他平分餘生壽命,老天啊,請保佑燕遲平平安安地回來吧。
這一生,遇見他。
何其有幸。
22
轉眼間,燕遲出徵已有五年,他偶有家書。
最后總是問鸞娘安。
我會寫很多信告訴他,鸞娘很好,你離開以后,我開始看書,不像從前在娘家,只看些女德類的,祖母很好,允我看史、兵、遊記,我現在有了真正想做的事,等你解甲歸田,我們去雲遊四方吧;又說如今我每個月都會去大昭寺上香念經,所以燕遲,你是被滿天神佛庇佑的將軍,你一定能活著回來……
絮絮叨叨的東西, 我想他根本沒時間看。
但心亂的時候。
寫下來,就能靜很多,仿佛我們之間錯開的時間,被我用另一種方式填補了。
突然有一天,我在家中抄佛經。
不知道十裡外的長安街上,有八百裡加急戰報, 有人騎馬奔向皇宮。
「捷報!
「燕將軍勝!斬北狄大汗首級!天佑大周, 北狄稱臣!」
23
等我知曉這件事時,是天子賜婚聖旨到了燕府。
那一瞬間,我嚇S了。
我幾乎以為燕遲S了, 而他的遺言是讓皇帝給我另尋一個夫君,所以等小太監宣旨后,我都暈暈乎乎的。
「燕將軍真是心急,都等不及親自回京給夫人請封诰命,說當年你嫁他,是衝喜, 委屈了夫人,如今他願用軍功換一旨賜婚。
「夫人好福氣啊!」
我悄咪咪地掐了一把自己, 啊, 痛!
不是夢!
燕遲要回來了!
我著人打賞了小太監, 這回心怎麼也定不下來了, 又開始擔心燕遲有沒有受傷?他要什麼時候回來?他S了這麼多人,會不會這輩子短壽?
愛一個人時, 仿佛總有數不完的憂慮。
由愛故生憂, 由愛故生怖。
夜裡,我輾轉反側, 睡不著覺, 幹脆起來抄佛經, 連去大昭寺添香油的日子都提前了。
跪在蒲團上時。
我緊閉雙眼,雙手合十, 念念有詞,突然聽見有人問:
「你不知道他的罪孽有多深, 求了無用。」
「胡說!」
我猛地睜開眼, 想要狠狠地罵這人一頓, 一睜眼,看見燕遲。
他漫不經心地靠在菩薩旁。
低眉淺笑。
「過來, 讓我抱一下。」
24
因著聖旨賜婚, 我又嫁了燕遲一次。
不比上次匆忙。
這一次, 是真的十裡紅妝, 他親自為我添妝, 幾乎將全副身家砸給了我, 又有后宮幾位娘娘賞賜,聖上親賜鳳冠霞帔。
算得上是轟動一時。
五年前,我嫁燕遲, 心中忐忑, 不知道等著我的是何種風雨。
如今, 心中只剩期許。
外頭賓客眾多,燕遲身上卻沒多大酒氣,他這個人杯子裡用的白水, 酒全讓弟弟們擋了。
他挑開紅蓋頭,與我共飲合卺酒。
低低地喚了聲:
「鸞娘。」
我抬眼看他。
又嬌怯地垂下眼。
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錦被翻紅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