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飯快好了,準備吃飯。”
我的聲音很平靜。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可能以為我會生氣,會質問,會借此提條件。
但我什麼都沒做。
我只是,準備開飯。
因為我知道,跟這種人生氣,不值得。
更重要的是,我想讓他知道。
有我在,天塌不下來。
05
生活從雲端跌落泥潭,是需要時間適應的。
顧承安顯然很不適應。
以前,他喝的水是進口的,穿的衣服是手洗熨燙的。
現在,他只能喝白開水,衣服要自己扔進洗衣機。
以前,他一頓飯幾千上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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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跟著我吃二十塊錢一份的盒飯。
他肉眼可見地消沉下去。
白天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客房裡,晚上出來倒杯水,然后又回去。
我知道,他在躲避現實。
一個從天之驕子變成破產廢人的現實。
我沒管他。
我知道,這種事只能靠他自己走出來。
我每天照常出門。
我去見了一些朋友,咨詢了一些項目。
我把那一千二百萬,規劃得清清楚楚。
一部分用來維持我們目前的生活開銷。
一部分,我準備用來做點小生意。
我大學學的是服裝設計,雖然畢業后沒幹這行,但基本功還在。
我想開個自己的工作室,做獨立設計師品牌。
這天,我帶著厚厚一沓計劃書回家。
一開門,就聞到一股焦糊味。
我心裡一驚,衝進廚房。
顧承安正手忙腳亂地對著一個冒著黑煙的鍋束手無策。
鍋裡,是兩坨已經看不出原樣的黑色物體,大概曾經是雞蛋。
“你在幹什麼?”我皺眉。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兵,一臉的窘迫和無措。
“我……我想給你做頓飯。”他小聲說,“我看到冰箱裡有雞蛋。”
我看著他被燻得灰頭土臉的樣子,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廚房,忽然有點想笑。
那個在商場上S伐果斷的顧總,現在連個雞蛋都煎不好。
我關了火,打開抽油煙機和窗戶。
“出去。”我對他說。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默默地走出了廚房。
我花了半小時,才把廚房收拾幹淨。
然后,我下了兩碗面。
清湯寡水,臥了兩個荷包蛋。
我把面端出去的時候,他正坐在沙發上,背影看起來很蕭瑟。
“吃飯了。”我說。
他回過頭,看到我手裡的面,眼神動了動。
我們倆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面。
“蘇沁。”他突然開口。
“嗯?”
“我是不是很沒用?”他問,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挫敗感。
“是挺沒用的。”我實話實說。
他苦笑了一下,低下了頭。
“連頓飯都做不好,什麼都做不了。”
“顧承安。”我放下筷子,看著他,“以前的你,確實很厲害。但那都是以前了。”
“人不可能一直站在山頂。掉下來的時候,很疼,很狼狽,這很正常。”
“但重要的是,掉下來之后,你是選擇躺在坑裡等S,還是自己爬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光在閃。
“我……”
“我不管你以前多風光,在我這裡,你現在就是一個無業遊民。”我打斷他。
“從明天開始,你負責家裡的衛生,買菜,做飯。”
“做不好就學,學不會就一直學。”
“什麼時候你能做出一桌像樣的飯菜了,再跟我談別的。”
我話說得很不客氣。
甚至有點刻薄。
但他沒有生氣,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
他看著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那天晚上,他沒有再回客房。
而是拿著電腦,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始搜索各種菜譜。
從最簡單的西紅柿炒蛋開始。
我回房間的時候,看到他專注的側臉,被電腦屏幕的光映亮。
我知道,那個曾經的顧承安,好像要回來了。
雖然,是以一種全新的方式。
06
顧承安開始了他的“家庭主夫”生涯。
第一天,他差點把廚房點了。
第二天,他切菜切到了手。
第三天,他把鹽當成了糖。
我每天下班回家,都像是在開盲盒。
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一桌能吃的飯菜,還是一場廚房災難。
但,他沒有放棄。
他很有耐心,也很固執。
就像他以前在工作上一樣。
一個星期后,他終於能做出四菜一湯了。
雖然味道只能算勉強及格,但至少能吃了。
看著他端著菜上桌時,那副既緊張又期待的表情,我沒忍住,誇了他一句。
“還不錯。”
他立馬就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個討到糖吃的孩子。
我發現,拋開“金主”這個身份,顧承安其實是個很簡單的人。
甚至,有點可愛。
家裡的衛生,他做得一塵不染。
我扔在沙發上的衣服,第二天早上起來,肯定已經洗好晾好了。
他開始記賬,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
有時候,他會為了菜市場幾毛錢的差價,跟大媽磨半天嘴皮子。
我看著他,常常會覺得恍惚。
這還是那個一擲千金,眼都不眨的顧總嗎?
這天,我工作室的啟動資金出了點問題。
一個原本談好的投資人,臨時變卦了。
我忙了一天,焦頭爛額。
晚上回家,顧承安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
他看出我臉色不好。
“怎麼了?遇到麻煩了?”他給我盛了碗湯。
“沒什麼,工作上的事。”我不想讓他擔心。
“資金出問題了?”他卻一針見血。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笑了笑,“我雖然破產了,但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我沒再瞞他,把事情的經過跟他說了。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差多少?”
“一百萬。”我說,“這是啟動的底線了。”
“我來想辦法。”他說。
我看著他,皺了皺眉。
“你?你能有什麼辦法?顧承安,我跟你說清楚,我不準你去找你那些所謂的朋友借錢,更不準你回去求你媽。”
“我知道。”他點點頭,“我有我的辦法。”
第二天,他很早就出門了。
我沒問他去哪。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看起來很疲憊。
但他把一張銀行卡,放在了我面前。
“這裡面,有一百二十萬。”他說,“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震驚地看著他。
“你哪來的錢?”
“我把我以前收藏的幾塊表賣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都是些不記名的東西,沒被銀行收走。”
我看著那張卡,心裡五味雜陳。
我知道那些表,每一塊都價值不菲,是他的心愛之物。
“顧承安,你……”
“蘇沁。”他打斷我,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你說過,你養我。”
“但一個男人,總不能真的心安理得地被女人養著。”
“這筆錢,算我入股你的工作室。”
“以后,我給你打工。你給我發工資。”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是屬於一個男人,想要撐起一片天的尊嚴和驕傲。
我拿起那張卡,沒有再拒絕。
“好。”我說,“從明天開始,你就是我工作室的后勤主管了。”
“工資,每月三千。”
他笑了。
“謝謝老板。”
07
工作室,在我和顧承安的努力下,總算磕磕絆絆地開起來了。
我在市郊租了個小倉庫當辦公室,又招了兩個剛畢業的年輕設計師。
我負責設計和對外溝通。
顧承安負責所有雜事。
採購,報銷,行政,后勤,他一個人全包了。
他適應得很快。
以前的顧總,現在變成了我們工作室的“安哥”。
他會開著一輛二手面包車去布料市場,為了幾塊錢的差價跟老板磨半天。
他會修打印機,換燈泡,通下水道。
工作室的兩個小姑娘,都很喜歡他。
覺得他又帥又能幹,還做得一手好菜。
每天中午,他都會回家做好飯,然后用保溫桶帶到工作室來。
我們四個,圍在一起吃午飯。
那是我過去五年,從未體驗過的,充滿了煙火氣的溫暖。
但,麻煩總是不請自來。
這天下午,顧承宇突然出現在了我們工作室門口。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看起來就不像好人的壯漢。
“喲,哥,你真在這兒啊?”
顧承宇一臉譏諷地走進來,掃視著我們這個簡陋的工作室。
“我還以為你多有骨氣呢,原來是躲在這種破地方,給一個女人當牛做馬。”
工作室的兩個小姑娘嚇得不敢出聲。
我站了起來,擋在顧承安面前。
“顧承宇,你來幹什麼?”
“我來幹什麼?”顧承宇冷笑,“我當然是來找我哥。他欠了我們顧家那麼多錢,現在拍拍屁股躲起來了,哪有那麼容易的事?”
“他欠你們的,公司破產的時候已經抵清了。你們還想怎麼樣?”
“抵清了?”顧承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蘇沁,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公司欠銀行的錢是抵清了,但他欠我的呢?”
他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欠條。
“看到沒?五百萬!他親手寫的!白紙黑字!”
我看向顧承安。
顧承安的臉色很難看。
“小宇,那筆錢,當初是你說拿去做投資,我才挪用給你的。后來投資失敗,你說你會自己想辦法還上。”
“我是說過啊。”顧承宇耍起了無賴,“但現在我沒辦法了啊。哥,誰讓你是我哥呢?你不幫我誰幫我?”
“我現在沒有錢。”顧承安的聲音很冷。
“沒錢?”顧承宇指了指我,“她不是有錢嗎?她能開工作室,沒錢?哥,你跟她說說,讓她把這五百萬還了,咱們兄弟倆,兩清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這是來敲詐了。
“顧承宇,你做夢。”我冷冷地說。
“不做夢?”顧承宇臉色一變,對他身后的兩個壯漢使了個眼色。
那兩個人,開始在工作室裡砸東西。
布料,樣衣,縫纫機,被他們推倒在地。
“住手!”顧承安吼道。
他衝上去,想阻止他們。
其中一個壯漢,一把就將他推倒在地。
顧承安的頭,狠狠地撞在了桌角上。
血,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顧承安!”我衝過去,扶起他。
“我沒事。”他捂著頭,對我搖了搖頭。
然后,他站了起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顧承宇面前。
所有人都沒想到。
他抬手,一拳,狠狠地打在了顧承宇的臉上。
顧承宇被打得摔倒在地,鼻血直流。
“你……你敢打我?”他捂著鼻子,難以置信地看著顧承安。
“這一拳,是替爸媽打的,打你這個不孝子。”顧承安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揪著顧承宇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又是一拳。
“這一拳,是替我自己打的,打我當初瞎了眼,信了你這個混蛋。”
他松開手,顧承宇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滾。”顧承安指著門口,“帶著你的人,馬上滾。”
“再讓我看到你們,我見一次,打一次。”
那兩個壯漢被顧承安的氣勢鎮住了,扶起地上的顧承宇,連滾帶爬地跑了。
工作室裡,一片狼藉。
顧承安站在原地,額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流。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我從未見過的狠厲。
但那狠厲之下,卻藏著一絲害怕。
他怕,嚇到我。
08
我帶著顧承安去了醫院。
還好,只是皮外傷,縫了三針。
從醫院出來,我們倆誰也沒說話。
他坐在副駕駛上,頭靠著窗,看著外面飛速后退的街景。
額頭上包著紗布,讓他看起來有幾分脆弱。
回到家,我讓他坐在沙發上,我去拿醫藥箱,準備給他換藥。
“蘇沁。”他突然叫我。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暴力,很可怕?”他問,聲音很低。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他。
“不覺得。”我說,“我覺得,你今天很帥。”
他愣住了,抬起頭看我。
“剛才那兩拳,打得挺好。”我繼續說,“早該打了。”
他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在我面前,像個孩子一樣,紅了眼眶。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們再來傷害你。”他說,聲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