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月復工前,我抽空去做了扁桃體手術。


術后,護士來給我輸液。


我一眼看見她藥瓶上「青霉素」三個字。


嗓子疼得發聲艱難,我只能點了點床頭注意事項上的「青霉素過敏」那行給護士看。


「不好意思,我青霉素過敏,醫生給我開的是頭孢,你是不是拿錯了?」


誰料對方看完開藥單后,非但沒停手,反而笑著就要推注輸液針。


「你剛做完手術需要消炎,不然會影響身體的!」


「青霉素是消炎的,沒有給你亂開藥,你放心吧。」


1.


我微微張著嘴,眼見著她不聽解釋,手裡的針頭馬上就要戳破藥水瓶口。


我急忙發聲制止。


「小姐姐,我青霉素過敏,輸不了這個,醫生給我開的是其它消炎藥啊!」


因為慌亂,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嗓子劇烈地疼痛起來。


像吞刀片。


眉頭因為痛感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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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一愣,像是被我的聲音嚇到。


手一抖,青霉素掉在小推車上。


「這位患者,你別吼啊,你剛做完扁桃體切除手術,不能過度用嗓。」


「青霉素是消炎的,可以幫助你恢復傷口。」


「你說的其它消炎藥和青霉素效果差不多,價格也相差無幾。」


聽著她的辯解,我瞬間氣笑了。


我在這裡跟她說過敏,她卻跟我談價格。


我心裡窩著火,但術后的疲憊感讓我無處發泄。


於是,我伸手取下床頭的信息卡,貼近她的臉。


指著注意事項那一行。


第三次開口。


「好歹你也是個護士,青霉素過敏幾個字應該認識吧?」


「嚴重的話會導致休克S亡,這點不用我這個外行人多說吧?」


「這一行字你看不見?」


護士眼眶一紅,雙手絞著潔白的護士服衣角。


「張醫生說了,要我提醒你少說話,給你輸消炎藥,你別為難我啊,又不是我安排的。」


「我是護士,你不懂的我都懂,青霉素就是消炎藥,專門術后消炎用的。」


2.


我心累了。


真想躺在病床上一睡不起。


這樣就不用看見眼前的傻逼。


本來請假做手術就已經耽誤了工作。


如果不是三天后和乙方對接需要我去講解方案,或許我也不會這麼急著手術。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幾秒。


心裡默念。


算了,都是打工人。


早點解決消炎藥的事,我的嗓子就能早點恢復。


耽誤了對接,會影響我的晉升。


做好心理建設,我睜開眼。


看見門口站了幾個病人。


探著腦袋往裡看。


或許是我和護士的爭吵聲太大,把她們吸引了過來。


護士戴著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通紅的眼眶說明了她的情緒。


不明所以的大媽們只聽見我和護士在爭吵。


但不清楚具體在吵什麼。


看見我和護士的站位,第一反應是無理取鬧的病患為難護士。


好心的大媽開口調解:


「哎呀,都別吵了,都不容易。」


「人家小姑娘還是個實習護士,上班還貼錢,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就體諒體諒。」


「你也別小題大做,剛做完手術好好休息。」


護士聽見有人幫她說話,感激地看了一眼大媽。


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拿起青霉素走到掛藥水的架子邊。


「這位病人,你不滿意我的工作沒關系,但我該做的還是要做,因為這是我職責。」


「你先躺下吧,我要給你輸液了。」


我瞬間一個頭兩個大。


我連忙擺手,制止護士的動作。


「把你們護士長叫來,或者張醫生也行。」


「我現在嗓子很疼,不想多說廢話。」


護士捏緊了藥品,望了一眼門口的大媽。


不負她所望,大媽替她主持公道。


「嘿!現在的年輕人怎麼回事?這麼猖狂?」


「人家盡職盡責,都卑躬屈膝了,你還不放過人家。」


「自己沒點本事就知道告狀,這輩子都發不了財吧?」


又是同樣感激的眼神。


護士有了靠山,拿起針頭扎進了藥瓶。


抓著我的胳膊要把另一頭接上我手背上的留置針。


「您剛做完手術身體不舒服,我能理解,但別拿身體開玩笑啊。」


「不輸青霉素,你嗓子又發炎了怎麼辦?遭罪的還是你自己。」


我瞪大雙眼,一掌推開護士。


氣得我激烈咳嗽起來。


嗓子更疼了。


我深呼吸,感覺自己血壓都高了不少。


我正想發脾氣,護士噌的一下蹲在地上。


雙臂抱膝,痛哭起來。


「我求你了,好好輸液吧,別再鬧了。」


「要是護士長知道了肯定又要罵我了,本來實習就沒工資,還要倒貼錢,要是被記過我就完了。」


整個病房裡充斥著她的哭聲。


她如同倒豆子般訴說著自己的遭遇。


大概就是嗜酒的爸、戀愛腦的媽、不學無術的弟弟和可憐的她。


要是之前的我,可能會心疼她的遭遇。


可是現在,我只想找醫生換掉青霉素,用上其它消炎藥,好好治我的嗓子,順利完成接下來的對接。


3.


人總是對弱小的事物抱有同情心。


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女性。


正義感爆棚,最見不得恃強凌弱的事情。


門口的大媽們有了上前和我理論的動作。


護士抬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我站在病床邊,剛才的劇烈動作導致我手背上的留置針開始滲血。


嗓子好疼,一股火堵在心裡,更難受了。


話說不出,還被人架在火上烤。


一股無力感襲來。


已經不想再和聽不懂話的護士多說。


我抬腳往病房門口走去。


要去護士站。


護士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


強行按住我。


她手勁兒不小,右手緊緊捏住我左手手背。


按壓住我留置針的位置。


「你要找護士長,可以。」


「你先把青霉素輸了,輸完我馬上把護士長叫來,任你處置。」


「我只有一點要求,別拿自己身體開玩笑。」


留置針的位置一陣刺痛。


我龇牙咧嘴。


臉疼得漲紅。


血絲順著手背往下流。


她瞬間慌了神,拿起小推車上的醫療紗布替我止血。


嘴上還指責我不懂事。


「你看,乖乖輸液不就好了嗎?」


「這麼一鬧,你的留置針還要重新扎,多遭罪。」


我真是有苦說不出。


嗓子突然疼,需要做手術,耽誤了工作也就罷了。


還攤上這麼個護士。


想說話也說不了,怕刺激傷口。


我狠狠瞪了一眼護士。


收回自己的手。


視線停留在她夾在胸口處的名牌。


實習護士,範恬恬。


我記下她的名字。


咽了咽口水,拿出手機準備報警。


原本還想著寬容點,讓醫院換個護士來給我輸液也就算了。


可範恬恬三番兩次曲解我的意思。


倒顯得是我的不是了。


左手滲血,我只能一只手操作。


剛解鎖手機,範恬恬一把奪過我的手機。


扔進廁所的便池裡。


按下衝水鍵。


手機衝進了下水道。


「這位患者,請您不要耽誤我的工作了。」


「我說了,你想投訴我,可以,但是你要先輸完青霉素。」


「想玩手機你可以等病好了慢慢玩,我先給你重新扎留置針。」


一瞬間,我腦子轟鳴。


剛買不到一個星期的最新款手機,就被她衝進了廁所。


那可是花了我兩個月工資買的!


裡面還有我打算趁住院整理的資料!


頂著我的眼神,範恬恬終於反應過來。


說話不自覺結巴起來。


「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手機沒了還可以再買嘛。」


「你先躺著,我給你扎針。」


「我就是太擔心你的身體了……」


4.


我現在渾身無力。


腦袋暈乎乎的。


身心受挫。


「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先走?」


「把你們護士長叫來,行不行?」


我啞著嗓子,指著門口。


只期盼她趕緊離開我的視線。


我怕我控制不住,想手撕了她。


可我現在的情況不允許我這樣做。


如何損失最小化,才是我現在該考慮的。


手機沒了,我還帶著電腦。


微信一般能同步手機上的聊天記錄,同事發的消息還能看。


至於手機。


我深呼吸幾次,疲憊地看了一眼廁所。


就算撈上來我也不想要了。


該走的賠償還是要走。


當務之急是解決輸液的問題。


我請假的時間卡得很緊。


做完手術輸三天的消炎藥,正好出院第二天就能跟乙方對接。


想到這裡,我拖著疲憊的身軀,繞過等待著給我輸液的範恬恬。


「我最后說一次,我青霉素過敏,會S人的。」


「醫生承諾我開頭孢,至於是你弄錯了藥還是醫生記錯了開錯藥,我不想再追究。」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凌厲,範恬恬打了一個哆嗦。


門口的大媽咂咂嘴。


「好大的脾氣啊,人家白衣天使這麼貼心,你還不識好。」


我冷笑一聲,還嘴。


「刀子沒挨在你身上,不知道疼。」


「你這麼心疼她,那你幫她賠償我手機的錢唄。」


大媽聽到錢,噤聲。


尷尬地拿著扇子不停扇風。


「關我什麼事,又不是我丟的。」


範恬恬聽見賠償,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起來。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不停用巴掌扇自己的臉。


「這位患者,你不滿意我的服務我道歉好嗎?」


「我媽託關系花了好多錢才把我塞進來,要是實習期沒過,我就完了。」


「實習期沒有工資,我沒錢還你,我爸知道了會打S我的。」


她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求你了……」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腳步停在原地。


我這人,吃軟不吃硬。


同情心太強。


但我不是聖母。


我皺著眉,讓她起來。


「沒錢你就先寫著欠條,等有錢了再還也行。」


「我可以不投訴你,但你也別禍害我了。」


「換個護士來,核對好我的藥單,再來給我重新輸消炎藥,行不行?」


範恬恬嗚咽兩聲,從地上爬起來。


收拾了小推車,準備離開。


「謝謝你,你人真好。」


眼見著她離開。


圍觀的大媽們也跟著離開。


我終於能躺在病床上。


我長舒一口氣。


頭疼。


嗓子也疼。


渾身都疼。


躺了幾分鍾,有點口渴。


我睜開疲憊的眼皮,下床拿著水杯往水房去。


經過消防通道,門虛掩著。


一股香煙味竄進我的鼻子。


我下意識皺眉,想把安全通道的門關緊。


卻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媽的,屁事真多。」


「青霉素不就是消炎藥嗎?」


「我看她就是覺得青霉素比其它的消炎藥貴,舍不得花錢。」


「也就只能為難一下我了。」


「打工的牛馬到了醫院就想當皇帝了?等會她扎針的時候我故意撞她,疼S她算了。」


5.


我握住門把的手一愣。


豎起耳朵仔細聽安全通道裡的聲音。


範恬恬在打電話。


透過縫隙,我看見她一邊抽著煙,一邊跟電話那頭吐槽。


我扯了扯嘴角,無奈地笑了笑。


原本以為是我大發善心、得饒人處且饒人。


現在看來,她只當我是苦逼牛馬故意刁難她。


松開門把,我打算裝沒聽見。


去水房接好水。


回病房。


路過護士站,我特意提醒了護士站的護士。


讓她幫我叫一下醫生。


回到病房。


我端著水杯抿了一口。


剛做完手術,連吞咽都費勁。


一想到三天后我還要馬不停蹄去工作。


心情更糟了。


張醫生忙完手術,得知我的事后,帶著護士長和範恬恬來了我的病房。


範恬恬雙手搓著衣角。


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張醫生拿著藥單,放在範恬恬面前。


當著我的面嚴厲批評了範恬恬。


又讓護士長親自給我輸消炎藥。


讓範恬恬承諾會賠償我的手機。


護士長拿出針頭,讓我伸出左手。


範恬恬一步一步慢慢挪到我床邊。


扭扭捏捏地看著我。


「護士長,我站近點,好好學習一下。」


她往前一步,我劇烈咳嗽起來。


把護士長和張醫生嚇了一跳。


急忙來查看我。


我咳得很兇,生理眼淚積滿了眼眶。


滿臉歉意地看著兩人。


「不好意思,我現在看見她靠近就有點害怕。」


我抬眼看向範恬恬。


她僵在原地,隔著口罩我都能感受到她無語的表情。


我勾了勾嘴角。


不就是賣慘博同情嗎?


我也會啊。


護士長又是一頓批評。


範恬恬唯唯諾諾地站在角落,連連點頭認錯。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生性軟弱好欺負。


在我聽到安全通道裡她說的那些話之前,我確實也是這樣想的。


護士長到底是護士長,扎留置針快準狠。


幾分鍾就把藥瓶掛上了。


她帶著範恬恬跟我道歉,表示會好好教育她。


隨即帶著範恬恬離開了。


看著低眉順眼的範恬恬,我心裡好受不少。


消炎藥快要輸完,我按鈴叫護士來取針。


等了幾分鍾,也不見有人來。


我抬眼看輸液管,還有一點點就沒了。


我又按下呼叫鈴。


又過了十分鍾,消炎藥見底。


輸液管血液倒流。


我有些不耐煩。


再次按下呼叫鈴。


範恬恬才姍姍來遲。


她慢悠悠地掃了一眼我的手背。


眼底帶著笑意。


「不好意思啊,現在忙,護士站就我一個人。」


「哎呀,你手背都滲血了,液輸完了怎麼不早點叫我?」


看見範恬恬嬉皮笑臉的表情,我心裡一股無名火。


她走過來,取針。


壓著聲音說話。


「你說你,我不就是拿錯藥了嗎?這麼點小事至於告狀到醫生那裡嗎?」


「害得我被罵,你高興了?」


我咬了咬牙,剛要發怒。


範恬恬抽針的手一抖,我手背一陣刺痛。


下一秒,她「啊」了一聲。


往后退一步。


眼睛眨巴兩下,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別跟護士長說,我要是再犯錯就要被辭退了……」


6.


我眉心一皺,心裡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之前還想著,都道歉了,也承諾了會賠償。


得饒人處且饒人。


可範恬恬不這麼想。


她仗著我說話艱難,多次刁難。


縱使是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下去。


這次我沒再心軟。


拿出剛才朋友來探望時帶來的備用手機。


果斷選擇報警。


範恬恬懵了。


顧不上賣慘,聲音尖銳起來。


「這麼點小事你都報警?」


「我不就是把你手背扎破了嗎?給你包扎好不就行了嗎?」


我冷哼一聲,沒說話。


話不投機半句多。


更何況範恬恬聽不懂人話。


說多了我只會嗓子疼,影響恢復。


我所在的醫院旁邊就是警察局。


警察來得很快。


他們推門而入的時候,範恬恬還在痛斥我小氣。


看見警察,她雙眼瞪得老大。


「你還真報警!」


我沒理會她,用備用手機打字給警察看。


了解了情況,警察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範恬恬。


估計是心裡在想:


看著挺機靈一個小姑娘,怎麼就聽不懂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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