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躺在月子中心大廳的沙發上。
「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也配用孩子綁住我們周家?」準婆婆的聲音像冰錐,從我剛剖腹的傷口上刮過去。
她當著所有探訪親友的面,把一份婚前協議甩在我臉上。紙角劃過我的眼皮。
「簽了它。不然帶著你的野種,滾回你爸媽跳樓的那塊地。」她補了一句,順手把周家新買的陽明山別墅產權影本,壓在協議書上。
我那交往十年、剛升級成孩子爹的鄰家小叔,站在她身后半步。眼睛盯著窗外。
我手指摳進沙發絨布裡。
操。
十年前他爸媽車禍雙亡,他抱著我哭說世上只剩我懂他的時候,可沒說他媽還活著,而且這麼能演。
更沒說他那個傳說中為愛遠走英國的白月光,上個月就悄悄回國,現在正住在樓上VIP套房裡「靜養」。
靜養個屁。
護士剛剛偷塞給我的藥單上,開的是安胎藥,病患姓名欄寫著「林雅築」——他白月光的名字。
我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他上個月才送的鑽戒。一克拉,VVS,G色。他親手給我戴上的時候,手指在抖,說「委屈你了,先戴著玩,等孩子生了換更大的」。
戒指在月子中心慘白的燈光下,火彩閃得有點假。
我當時沒戳破。
因為這傻逼不知道,十年前他爸媽留給他的那盒珠寶教材,是我陪他看完的。第一章就是教怎麼用十倍放大鏡看鑽石腰圍上的鐳射編碼,和合成鑽的缺點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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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枚「訂婚戒」,腰圍碼是「LAB001」。
實驗室培育鑽。市價不到真鑽的三分之一。
他連騙我都捨不得下重本。
「看什麼看?」準婆婆發現我的視線,一把抓起我的手,當眾就要把戒指擼下來。「這種東西你也配戴?還不是靠身體騙來的!」
戒指卡在我指關節上。剖腹傷口被她扯得一陣鈍痛。
我抽回手。
「阿姨。」我開口,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一跳。「這戒指,是我自己買的。」
全場靜了一秒。
準婆婆愣住。
我那一直看窗外的小叔,終於轉過頭來。眉頭皺著,像在看一個突然說外語的陌生人。
「你胡說八道什麼?」他語氣裡帶著不耐煩。「我送你的東西,有什麼不敢承認?」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指甲抵住戒指內側,摳了一下。然后把戒指舉高,對準天花板上的LED燈管。
「GIA證書編號,你記得嗎?」我問他。
他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我記得。」我慢慢說。「這顆石頭,腰圍鐳射碼是LAB001。合成鑽。我上個月在百貨公司周年慶,用信用卡點數換購的。原價八萬六,實付兩萬。」
我頓了頓,補了一句。
「發票我還留著。要看成績單嗎?我從小到大,記性都比你好。」
小叔的臉,一秒褪成牆壁的顏色。
他媽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圍觀的親友裡,有人倒抽一口氣。
我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剖腹的傷口痛得我眼前發黑,但我背挺得筆直。
「還有。」我從月子服口袋裡,摸出那張被護士捏得皺巴巴的藥單,攤平,遞到小叔鼻子底下。「樓上VIP套房的安胎藥,是你簽的字吧?林雅築的『雅』字,你寫了十年,還是這個醜樣。」
藥單上,醫師簽章旁邊,有個潦草的簽名。「周明凱」。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他每次心虛時的習慣。
小叔猛地抬手,想搶那張紙。
我縮回手,把藥單塞回口袋。
「孩子我會生,也會養。」我看著他,一字一句。「但跟你,跟你們周家,從現在起,沒半毛錢關係。」
我轉身往房間走。
背后傳來他媽尖銳的吼叫:「周明凱!你看你惹的什麼賤貨!她敢這樣跟我說話?!」
小叔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見了。
他說:「媽,別說了……戒指的事,她怎麼會知道……」
知道?
我知道的可多了。
我知道你爸媽根本沒S,只是拿著賠償金躲在南部。
我知道你寵我那十年,是因為我家出事后留下的那筆信託基金,受益人寫的是你——在我二十五歲前,如果我S亡或失蹤,你就能動用那筆錢。
而三個月后,我就滿二十五了。
我更知道,樓上那個「割腕自S」的林雅築,手腕上的傷口,是橫的,不是豎的。
真不想活的人,不會挑最不容易S的方式割。
我推開房間門,反手鎖上。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老舊的MP3。插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十年前,車禍現場的救護車鳴笛聲,混雜著少年壓抑的哭泣。
然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很冷:「……哭夠了沒?記住,從今天起,你爸媽『S了』。那筆B險金,夠我們翻身。至於那個丫頭……看她家那筆信託,能吊她多久。」
少年吸鼻子的聲音:「可是爸……我們這樣對她……」
「心軟就滾。別忘了,她爸媽跳樓,是因為你爸我設的局。」
錄音到此中斷。
我拔掉耳機,把MP3塞回枕頭最深處。
這支MP3,是他爸當年送我的「生日禮物」。說讓我聽音樂,解解悶。
他不知道,這破機器有自動錄音功能。一次誤觸,錄下了這段對話。
十年。我聽了不下千遍。
每一遍,都讓我更清醒一點。
門外傳來敲門聲,很輕。是小叔。
「筱柔……你開門,我們談談。」他的聲音放得很軟,像以前每次哄我那樣。「戒指的事我可以解釋,雅築那邊我也會處理……你先開門,好嗎?」
我沒回應。
從床頭櫃拿出另一支手機。開機,登入一個很少用的雲端帳號。
資料夾裡,躺著十幾份文件掃描檔。
最上面那份,標題是「周振雄(父)與陳麗珠(母)近年出入境紀錄及南部不動產購置資料」。
下面一份,是「林雅築英國就醫紀錄(憂鬱症診斷證明)及近期與周明凱通聯記錄」。
最后一份,檔名是「信託基金受益人變更法律可行性分析及舉證清單」。
我點開最后一份,滑到最后一頁。
律師的結論寫得很清楚:若能證明周明凱及其家人十年間之欺詐意圖,並有具體事證(如誘使我懷孕以圖謀信託基金),受益人變更訴訟勝率極高。關鍵在於「懷孕是否為計劃性詐術之一環」。
我摸了摸尚未完全平坦的小腹。
那個「意外」的夜晚,他灌了我不少酒。醒來時,床頭櫃上擺著事后藥,和水。
我當著他的面,把藥片吞下去。
他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我現在都記得。
他不知道,我吞的是維他命。
孩子是我決定要的。
不是為了綁住誰。
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成為最有力的「證據」——證明他為了得到信託基金,不惜讓我懷孕,試圖製造「我已安穩成家」的假象,降低信託委員會的戒心。
敲門聲停了。
他的腳步聲遠去。
我熄掉手機螢幕,躺回床上。
枕頭下的MP3,硬硬的硌著后腦勺。
十年寵愛,一場大戲。
該拆臺了。
戒指是假的,感情是假的,連他爸媽的S都是假的。但孩子是真的,我手上的證據,也是真的。他以為的終點,只是我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