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中午,月子餐送來的時候,餐盤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下午三點,頂樓花園。單獨。不來,后果自負。」字跡潦草,是他寫的。
沒有署名。
我撕碎字條,沖進馬桶。
三點整,我抱著孩子,坐上電梯,按下「1」樓。
頂樓?誰理你。
我要去一樓大廳,辦理提前出住的手續。這地方,多待一秒都讓我反胃。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
小叔和他媽,像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堵在電梯口。
他媽手裡拎著一個香奈兒紙袋,笑容假得像便利商店的歡迎光臨。「筱柔啊,昨天是阿姨不對,說話重了。這不,給你帶了點補品,還有……」她從紙袋裡掏出一個絨布盒子,打開。
裡面躺著一條鑽石項鍊。主石不小,旁邊鑲了一圈碎鑽。
「這才是我們周家媳婦該戴的東西。」她拿起項鍊,就要往我脖子上套。「昨天那戒指,是明凱跟你開玩笑的,別往心裡去。」
我后退一步,躲開她的手。
懷裡的孩子被吵到,哼唧了一聲。
小叔立刻開口,聲音很急:「孩子給我抱吧,你傷口還沒好,別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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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就要來接。
我側身,用肩膀擋開他。
「有事說事。」我看著他。「別碰我孩子。」
小叔的手僵在半空。臉色變了變。
他媽的笑臉也掛不住了,項鍊收回盒子裡,語氣冷下來:「行。那我們就說正事。婚前協議,你簽不簽?」
「不簽。」
「好。」他媽點點頭,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開一段影片,螢幕轉向我。「那你看看這個。」
影片畫面晃動,看起來是手機偷拍的。
地點是醫院急診室。林雅築躺在推床上,手腕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淚流滿面。
小叔站在床邊,握著她沒受傷的那隻手,低著頭,肩膀聳動。
拍攝者(大概是他媽)的聲音,帶著哭腔:「雅築啊,你怎麼這麼傻……明凱他只是一時糊塗,被那個女人勾引了……你才是我們周家認定的媳婦啊……」
林雅築虛弱地搖頭,聲音細若遊絲:「阿姨,別怪明凱……是我自己沒用……留不住他……」
她轉向鏡頭,眼睛直勾勾地看過來,彷彿能穿透螢幕看到我。「那位小姐……孩子是無辜的。請你,好好對明凱。我……我祝福你們。」
說完,她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
演技一流。
我差點想鼓掌。
影片結束。
他媽收回平板,下巴抬高。「這段影片,我已經傳給所有親朋好友,還有周家公司幾位重要的股東。大家都覺得,雅築才是受害者,你,是用孩子逼宮的第三者。」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惡意的笑。
「如果你堅持不簽協議,硬要帶著孩子賴著明凱。那我就把這段影片,發給媒體。標題我都想好了:『孤女心機懷孕逼走正宮,豪門白月光為愛輕生』。你說,到時候,輿論會站哪邊?你和你兒子,以后還要不要做人?」
小叔在一旁低著頭,不說話。
拳頭握得S緊。
不是憤怒。
是心虛。
我看著他媽那張精雕細琢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發啊。」我說。
她愣住:「什麼?」
「我說,你現在就發給媒體。」我把孩子往上託了託,讓自己站得更穩。「需要我給你記者電話嗎?我有幾個跑社會線的同學,他們一定很喜歡這種豪門大戲。」
他媽的表情像是吞了隻蒼蠅。
「你……你瘋了嗎?你不怕被罵?」
「我怕什麼?」我笑了一下。「一個父母雙亡,被男友騙了十年,懷孕后發現男友送假鑽戒、偷偷照顧前女友,還被準婆婆用影片威脅的『孤女』。你猜,輿論是罵我這個『第三者』,還是罵你們周家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戲精?」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還有,影片裡林雅築的傷口,紗包得太厚了。但急診室的護士跟我很熟,她昨天跟我八卦,說林小姐送來的時候,傷口很淺,血早就止住了,連縫針都不用。」
我盯著他媽瞬間收縮的瞳孔。
「需要我叫那個護士出來作證,說你們周家為了逼走我,連自S都能造假嗎?」
他媽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叔猛地抬頭,看向我,眼裡全是不可置信。「筱柔,你……你怎麼能這麼想?雅築她是真的……」
「真的什麼?」我打斷他。「真的愛你愛到去S?那她怎麼不等你跟我徹底分手再割?怎麼偏偏選在我剛生完孩子,最沒反抗能力的時候割?」
我拿出手機,點開相簿,翻出一張照片,舉到他面前。
照片裡,是林雅築的instagram限時動態截圖。時間是兩天前,我生產當晚。
畫面是一桌高級日料,配文:「回國真好。有人記得我愛吃海膽。」
定位在臺北某間知名無菜單料理店。
發文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醫院記錄上,她「割腕自S」被送醫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
一個真心求S的人,會在自S前兩小時,開開心心吃大餐發社群?
小叔看著那張截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他顯然不知道這個。
「這……這可能是她之前存的圖……」他試圖解釋,聲音發虛。
「是嗎?」我收回手機。「那我打電話問問那間餐廳,那天晚上有沒有接待一位林雅築小姐,點了海膽。順便調一下監視器?」
小叔閉嘴了。
他媽一把搶過平板,抱在胸前,像抱著最后的武器。「你……你別得意!就算雅築的事有問題,那又怎樣?你以為憑這些,就能進我們周家大門?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休想!」
「誰想進你們家大門?」我反問,覺得荒謬極了。「你兒子腳踏兩條船,送你假項鍊(那鑽石項鍊的做工,我一眼就看出不對),聯合全家演戲騙了我十年。這種垃圾堆,白送我都不要。」
我繞過他們,徑直走向櫃檯辦理出住。
身后,他媽氣急敗壞的罵聲和小叔壓低的勸阻聲混在一起。
我頭也沒回。
辦完手續,我叫的計程車也到了。
抱著孩子坐上車,關門的瞬間,我看到小叔衝出月子中心大門,朝車子跑來。
他拍打車窗,嘴型在喊我的名字。
我對司機說:「開車。」
車子駛離。
后視鏡裡,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我低頭,親了親孩子熟睡的臉。
對不起,寶寶。
讓你一出生,就看到人性這麼難看的一面。
但媽媽保證,這是最后一次。
車子開回我租的老公寓。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賓士。
車旁站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五十歲左右,看見我下車,立刻迎上來,微微鞠躬。
「蘇小姐,您好。我是陳律師,負責您父母信託基金案的律師。」他遞上名片。「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您已平安生產。接下來關於受益人變更,以及追索周家十年來可能涉及的欺詐行為,我們需要詳談。」
我接過名片,點點頭。
「陳律師,除了法律行動,我還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
「請說。」
「第一,幫我找一家可靠的徵信社,徹底調查周明凱父母過去十年的行蹤、資產,以及他們與周明凱之間所有的金錢往來。」
「第二。」我深吸一口氣。「幫我安排我和林雅築見一面。單獨的。」
陳律師抬頭,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專業。「林小姐那邊……可能會拒絕,或者通知周家。」
「她不會拒絕。」我說。「你就告訴她,我想跟她談談,關於周明凱『不能說』的那個病。她懂的。」
陳律師記下。「明白。還有其他吩咐嗎?」
我想了想。
「有。幫我預約下週的體檢,最全面的那種。包括……親子鑑定。」
陳律師這次真的愣了一下。「蘇小姐,這……」
「以防萬一。」我看著懷裡的孩子,聲音很輕。「我要確保,在任何時候,都沒人能拿孩子的身分做文章。」
雖然我知道,孩子絕對是他的。
但我要的,是一份白紙黑字、具有法律效力的科學證據。
這會是,埋得最深的一顆棋。
上樓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黑色賓士。
車窗貼著深色隔熱紙,但隱約能看到,后座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陳律師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低聲解釋:「那是我們事務所的合夥人,也是您母親當年的……舊識。她堅持要親自來看看您。」
我母親的舊識?
我母親跳樓那年,我才十五歲。她身邊有什麼朋友,我幾乎不記得了。
賓士車的后車窗,緩緩降下一半。
車裡的女人,看起來六十多歲,氣質雍容。她隔著距離,對我點了點頭,眼神複雜。
有關切,有歉意,還有某種我看不懂的決絕。
然后,車窗升起。
車子無聲無息地駛離。
我站在公寓門口,心裡那根繃了十年的弦,忽然鬆了一點。
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作戰。
假鑽戒、假自S、假項鍊……他們用謊言堆砌了一個世界。但謊言越多,裂縫就越大。而我最擅長的,就是在裂縫裡,埋下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