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和林雅築見面,約在一間隱密性很高的咖啡館包廂。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
穿著米白色針織衫,長髮披肩,手腕上戴著一條寬版的手鍊,恰好遮住紗布。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妝容精緻。
看到我抱著孩子進來,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像是厭惡,又像是嫉妒。
然后迅速換上溫婉的笑容。
「蘇小姐,你來了。寶寶好可愛。」她聲音柔柔的,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請坐。」
我坐下,把嬰兒提籃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開門見山吧,林小姐。」我沒碰她推過來的檸檬水。「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找你。」
她攪拌咖啡的手頓了頓。「是因為明凱嗎?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他會這樣對你……我也勸過他,好好跟你在一起,畢竟你們有孩子了……」
「勸他?」我笑了。「勸他繼續騙我,然后等你回來,再把我一腳踢開?」
林雅築的笑容僵住。
「蘇小姐,你誤會了。我跟明凱……早就過去了。這次回來,只是因為我身體不好,想回臺灣休養。」
「身體不好?」我重複這四個字,看著她。「憂鬱症?還是……別的?」
她眼神閃躲了一下。「就是一些老毛病……」
「比如,無法生育?」我平靜地吐出這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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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築手裡的銀匙,「噹啷」一聲掉進咖啡杯裡。
她猛地抬頭,SS盯著我,臉上的血色瞬間抽乾。「你……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我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一份文件的複印件,推到她面前。
那是陳律師透過管道取得的,林雅築在英國某私立醫院的就診記錄摘要。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診斷結果:子宮內膜嚴重沾黏,導致原發性不孕,自然受孕機率低於5%。
日期是三年前。
「你三年前就知道自己很難懷孕。」我看著她慘白的臉。「這也是你當年『被迫』跟周明凱分手,遠走英國的真正原因吧?不是他家反對,是你知道,進不了周家門。」
周家那種傳統豪門,怎麼可能接受一個生不出繼承人的媳婦?
林雅築的嘴唇開始發抖。她抓起那張紙,想撕掉,又停住。
「你從哪裡拿到的?這是隱私!你侵犯我的隱私!」她聲音尖銳起來。
「隱私?」我冷笑。「你用假自S來演戲,聯合周家逼我簽放棄財產協議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的隱私?」
我往前傾身,壓低聲音。
「林雅築,我們做個交易。」
她戒備地看著我。
「你幫我拿到一樣東西。我保證,你無法生育這件事,永遠不會從我這裡洩露出去。你還有機會,用其他方式,『嫁』進周家。」
她眼神動搖。「什麼東西?」
「周明凱的體檢報告。完整的,尤其是……精液分析報告。」
林雅築瞳孔地震。「你要那個做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我靠回椅背。「你只需要知道,你能拿到。周明凱對你沒有防備,他的健保卡、就醫紀錄,你都有辦法接觸。或者,更簡單——」我提示她:「他每年都在『康健』診所做高階健檢,你是知道的。診所的護理長,是你表姊,對吧?」
這情報,是徵信社第一階段報告裡的附贈品。
林雅築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你調查我?」
「彼此彼此。」我回敬。「你們不也把我查了個底朝天,才敢這麼欺負我這個『孤女』嗎?」
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手指絞在一起。
「我……我怎麼知道你說話算話?」她終於開口。
「你只能信我。」我說。「因為你沒得選。周明凱的媽,要是知道你不能生,你連周家的門邊都摸不到。而我,只要那份報告。拿到之后,你和周明凱愛怎麼演情深似海,都跟我無關。」
又是一陣沉默。
「好。」她咬牙,吐出一個字。「但我需要時間。」
「一週。」
「太短了!」
「那就沒得談。」我作勢要拿回那張就診記錄。
「……等等!」她按住那張紙。「一週就一週。怎麼交給你?」
「不用交給我。」我說。「你拿到之后,匿名寄到這個地址。」我遞給她一張便條,上面是陳律師事務所的地址,收件人寫「法務部 陳主任」。
「記住,我要原件或清晰的掃描檔。別耍花樣。如果我發現報告有任何問題,你的就診記錄,明天就會出現在周家所有人的電子信箱裡。」
林雅築接過便條,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輸了。
輸在她最大的把柄,被我捏在手裡。
我起身,提起嬰兒籃。
「對了。」走到包廂門口,我回頭。「別再玩割腕那種把戲了。下次,你可能會弄假成真。」
離開咖啡館,我走到對街,上了陳律師的車。
「她答應了。」我繫上安全帶。
陳律師點頭。「蘇小姐高明。利用她的恐懼和慾望,比直接威脅更有效。」
「徵信社那邊,有進展嗎?」我問。
「有重大發現。」陳律師表情嚴肅,從公事包拿出一份文件。「周明凱的父母,周振雄和陳麗珠,過去十年並非『隱居』南部。他們用別人的名義,在臺中開了一家小型建設公司,接了不少政府標案。而這些標案的中間人,都指向同一個人——周明凱的大學教授,也是周家公司長期顧問。」
他翻到另一頁。
「更重要的是,我們查到,十年前導致您父母公司破產跳樓的那筆關鍵錯誤投資,背后的操盤手,就是這位教授介紹的。資金流向,最終有部分匯入了周振雄在海外的人頭帳戶。」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不只是欺騙感情,謀奪信託?
連我爸媽的S,都可能跟他們有關?
「證據……足夠嗎?」我的聲音有點乾。
「目前是間接證據鏈,還需要關鍵的直接證據,比如資金匯款的明確指示紀錄,或者當事人的證詞。」陳律師說。「我們正在嘗試接觸當年那位操盤手,他后來因為其他案子在服刑,即將假釋。」
我閉上眼,靠著椅背。
腦子裡嗡嗡作響。
十年。
我活在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網裡。
網的每一條線,都沾著我父母的鮮血,和我的人生。
手機震動。
是小叔。不,周明凱。
「筱柔,我們談談好不好?我媽那邊我會處理,雅築我也會跟她說清楚……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為了孩子……」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充滿哀求。
我掛斷電話,拉黑號碼。
幾秒后,一個陌生號碼傳來簡訊:「我知道我錯了。我在你公寓樓下,等到你願意見我為止。」
我往下滑,刪除簡訊。
「陳律師,送我回公寓。然后,麻煩你幫我找個暫時的住處,安全隱密一點的。我可能需要搬家。」
「沒問題。我立刻安排。」
車子開到我公寓樓下。
周明凱果然站在大門口,穿著皺巴巴的襯衫,看起來憔悴不少。
他看到車裡的我和陳律師,愣了一下,隨即衝過來。
陳律師下車擋住他。「周先生,請你保持距離。」
「你是誰?你跟筱柔什麼關係?」周明凱想推開陳律師,眼睛卻SS盯著我。「筱柔!你下來!我們之間的事,為什麼要找外人?」
我抱著孩子下車,無視他,徑直往大樓裡走。
他掙脫陳律師,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力道很大。
「放開。」我聲音很冷。
「我不放!你告訴我,這男人是誰?你是不是早就跟他……」
「啪!」
我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用盡全力。
他偏過頭,臉上迅速浮現指印。
抓著我的手鬆開了。
他看著我,眼裡全是震驚和陌生。
「這一巴掌,打你十年欺騙。」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周明凱,從你爸媽假S開始,你們全家就在演戲。演給我看,演給所有人看。目的,不就是我家那筆信託基金,和我爸媽留下的最后一點價值嗎?」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在我冰冷的注視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聽著。」我繼續說。「孩子是我的,跟你無關。從今以后,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我不介意讓所有人都知道,周家大少爺,是個什麼樣的貨色。」
我轉身進了大樓。
鐵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他難以置信的臉。
電梯裡,我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卻堅定的臉。
手心還在發麻。
那一巴掌,我等了十年。
回到公寓,我開始簡單收拾重要物品。
MP3,文件,孩子的必需品。
收拾到書桌抽屜時,我看到一個蒙塵的鐵盒子。
打開。
裡面是幾張老照片。我十五歲生日時,和爸媽的合照。三個人笑得很開心。
照片底下,壓著一枚造型古樸的銀戒指。那是我媽的遺物,不值什麼錢,但她戴了一輩子。
我拿起戒指,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To my Z.Y. Forever.」
Z.Y.,我媽名字的縮寫。
這戒指,是我爸送她的定情物。
我一直不知道,那個「Forever」的承諾,在她跳樓前,有沒有動搖過。
我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
尺寸有點鬆。
但我握緊了拳頭。
電話又響了。是月子中心護理長的私人號碼。
「蘇小姐,抱歉打擾你。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護理長的聲音有點猶豫。「你出住后,林雅築小姐就搬進你之前那間房了。然后……周先生他媽媽,今天帶了一位醫師過來,說是幫林小姐做『產后調理』。但我無意間聽到,他們在討論什麼『胚胎著床』、『激素水平』……」
我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他們在幫林雅築做懷孕的準備?
用我剛住過的房間?
真他媽的,噁心到極點。
他們以為奪走房間,就能奪走一切。卻不知道,我留下的「東西」,正在黑暗中,靜靜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