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週后,陳律師事務所的保密信箱,收到一個匿名包裹。
裡面是「康健診所」的專用信封。
裝著周明凱去年度的完整高階健檢報告,足足三十幾頁。
陳律師將掃描檔傳給我。
我直接翻到「男性生殖系統檢查」那一欄。
視線落在「精液分析」結果上。
精子濃度:每毫升 **1200萬**(正常值下限:1500萬)。
精子活動力(PR級,快速前進):**18%**(正常值下限:32%)。
精子正常形態率:**2%**(正常值下限:4%)。
報告底下的醫師批註寫著:「**重度寡精症合併活動力及形態異常,自然受孕機率極低。建議進行詳細遺傳諮詢及人工生殖評估。**」
日期是十一個月前。
那時候,他已經開始「寵」我,計畫著讓我「意外」懷孕。
他知道自己幾乎不可能讓女人自然懷孕。
所以,我肚子裡這個孩子,對他,對周家來說,不只是孩子。
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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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證明他「男性雄風」的戰利品。
更是……奪取信託基金路上,最關鍵、也最「合理」的一步棋——讓所有人相信,他是真心要跟我組建家庭,從而放鬆對信託受益人變更的審查。
我盯著螢幕上的數字,笑了。
笑到眼淚都流出來。
周明凱。
你他媽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陳律師的電話隨即進來,語氣帶著壓抑的激動:「蘇小姐,報告收到了。這份報告的價值,遠超我們的預期。它不僅能證明周明凱在知情自身難以生育的情況下,仍誘導您懷孕,其動機極度可疑;更重要的是,它可能從根本上動搖他對孩子的『爭奪意願』——如果他知道,這個孩子幾乎不可能是他的。」
「但他會相信孩子不是他的嗎?」我擦掉眼角的濕潤,冷靜下來。「他會去做親子鑑定。」
「我們要的,就是他去做。」陳律師聲音沉穩。「還記得我讓您預約的全面體檢嗎?包括您和孩子的親子鑑定備份。我們手上有最權威機構出具的報告,證明孩子與您的生物學親子關係。而周明凱那邊,只要他啟動鑑定程序,我們就可以將這份精液報告,『不經意』地讓他知道。」
他頓了頓。
「一個知道自己生育能力有嚴重缺陷的男人,在面對一份可能證明自己『戴綠帽』的親子鑑定時,他會有多恐懼、多憤怒?這種情緒,足以讓他做出不理智的決定,比如……在法庭上失態,或者,私下找您『談判』,從而露出更多馬腳。」
我明白了。
這不是一刀斃命。
這是溫水煮青蛙。用他最恐懼的真相,慢慢熬乾他的理智和判斷力。
「另外,徵信社有突破性進展。」陳律師繼續報告。「那位當年的操盤手,同意在假釋后與我們見面,條件是我們保證他家人的安全,以及一筆……合理的『生活費』。他暗示,手裡有周振雄父子指示他做局的錄音證據。」
錄音。
又是錄音。
看來,周家父子都喜歡留下聲音的把柄。
「安排見面。錢不是問題。」我說。「我要確鑿的,能送他們進監獄的證據。」
掛掉電話,我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暴風雨要來了。
而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需要躲雨的人。
我要親手,把雨雲引到他們的頭頂。
幾天后的深夜,門鈴響了。
我透過貓眼看到,是周明凱。一個人,神情焦躁,頭髮凌亂。
我沒有開門。
他開始用力拍門。「蘇筱柔!我知道你在裡面!開門!我們必須談談!」
我拿起手機,準備報警。
「是關於孩子的事!」他吼道,聲音帶著絕望。「我媽……我媽逼我去做親子鑑定!她不信孩子是我的!」
動作停住。
魚,開始咬鉤了。
我走到門后,隔著門板說:「是嗎?那你就去做啊。反正,孩子是我的就夠了。」
「筱柔……別這樣……」他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哭腔。「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媽和雅築的事,我都不知道她們會這麼過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帶著孩子離開這裡,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離開?」我冷笑。「帶著你爸媽詐S騙來的錢,還有你準備用來騙我信託基金的『愛』,一起離開?」
門外瞬間S寂。
幾秒后,他的聲音變了,變得陰沉而警惕:「你……你在說什麼?什麼詐S?什麼信託基金?筱柔,你是不是聽了什麼人的挑撥?」
「挑撥?」我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貼近門縫。「周明凱,需要我播放一段十年前,車禍現場的錄音給你聽嗎?聽聽你爸,是怎麼教你演戲的。」
「砰!」
一聲巨響,他狠狠踹在門上。
「你錄音?!你他媽居然錄音?!蘇筱柔,你把錄音交出來!不然我讓你在臺北待不下去!」他徹底撕破臉,咆哮起來。
「惱羞成怒了?」我平靜地說。「這才哪到哪。我這裡還有更精彩的,比如,你去年在康健診所的體檢報告。聽說,精子活動力不太行?」
門外的咆哮戛然而止。
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你……你怎麼會有……」他的聲音在顫抖,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我怎麼會有的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周明凱,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我頓了頓,給他消化恐懼的時間。
「第一,繼續跟你媽、跟林雅築演你們的豪門大戲,然后等著收法院傳票,罪名可能是詐欺、偽造文書,甚至……教唆S人。你爸媽十年前做的局,證據快要湊齊了。」
「第二,帶著你爸媽,滾出臺灣,永遠別再回來。那筆信託基金,我已經啟動法律程序追回。至於你們周家其他的爛帳,我暫時沒興趣。選這條路,你還能留點遮羞布,不至於讓你『不能生』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
然后,我聽到他沙啞、疲憊到極點的聲音:「筱柔……我們之間,真的……一點情分都沒有了嗎?」
情分?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真是諷刺。
「從你送我假鑽戒,從你看著你媽羞辱我卻不吭聲,從你陪林雅築演割腕戲碼逼我簽字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只剩下債了。」我的聲音沒有起伏。「周明凱,選吧。我的耐心有限。」
又是幾分鐘的沉默。
「我……選第二條。」他終於說,聲音像蒼老了二十歲。「但我媽……她不會同意的。還有雅築……」
「那是你的問題。」我打斷他。「我給你一週時間。一週后,如果我還看到你們周家任何一個人在臺北晃悠,剛才說的那些『精彩內容』,就會出現在各大報社和網路論壇的頭條。」
我補上最后一刀。
「標題我都幫你想好了:『豪門公子不育求子,設局騙孤女信託基金』。你覺得,怎麼樣?」
門外傳來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然后是踉踉蹌蹌離去的腳步聲。
我關掉手機錄音。
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手心裡全是冷汗。
心跳如鼓。
剛才那番對話,每一句都在賭。
賭他的恐懼,賭他的自私,賭他對「面子」和「裡子」的取捨。
我賭贏了。
但為什麼,心裡一點勝利的喜悅都沒有。
只有無盡的疲憊,和冰冷的空蕩。
手機螢幕亮起,是陳律師的訊息:「剛收到消息,周振雄夫婦名下的建設公司,今天下午有幾筆異常資金轉出,目的地是海外。他們可能有所警覺,準備跑路。」
我回覆:「讓他們跑。重點盯住周明凱和林雅築。還有,跟那位操盤手的會面,提前。就定在三天后。」
「明白。地點安排在新竹一處安全屋,絕對隱密。」
我放下手機,走到嬰兒床邊。
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頭,放在臉頰邊。
我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對不起,寶寶。
媽媽的世界很髒,很複雜。
但媽媽會把這些髒東西,都清理乾淨。
然后,給你一個乾淨的開始。
三天后,新竹安全屋。
我見到了那個叫「阿邦」的前操盤手。
五十多歲,瘦削,眼神精明又帶著倦怠。
「蘇小姐。」他開門見山,遞過來一個老舊的隨身碟。「你要的東西在這裡。十年前,周振雄找我做局搞垮你爸公司時的所有通話錄音,還有幾次見面的偷拍影片。影像不太清楚,但聲音很清晰。」
陳律師接過隨身碟,插入帶來的筆電。
檔案打開。畫面晃動,但能認出是周振雄,年輕一些,正對著鏡頭(或偷拍者)說話。
「……老陳那邊我打點好了,資金鏈只要一斷,蘇老闆跳樓是遲早的事。他那個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等他S了,剩下那個丫頭和她媽,還不是任我們拿捏?那筆信託,遲早是我兒子的……」
聲音冷酷,帶著算計得逞的得意。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為什麼留這些?」我問阿邦,聲音緊繃。
他苦笑:「幹我們這行的,習慣留后手。尤其是跟周振雄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合作。我本來想,萬一他過河拆橋,這些能保命。沒想到……最后用在這兒。」
「你需要什麼?」我直接問。
「一百萬現金。送我老婆孩子出國,新的身分。我之后可能要回去蹲一陣子(其他案子),但我希望他們安全。」他看著我。「周振雄如果知道是我賣了他,不會放過他們。」
「成交。」我點頭。「陳律師會處理。錢今天之內到你指定的海外帳戶。你的家人,會有人保護他們離開。」
阿邦似乎鬆了口氣,整個人垮下來一點。「蘇小姐,你比我想的有魄力。周家這次,踢到鐵板了。」
離開安全屋時,陳律師低聲說:「這些證據,加上之前的資金流向,足夠立案了。詐欺、背信、甚至可能涉及教唆自S的間接故意S人……周振雄這輩子,別想出來了。」
「他兒子呢?」我問。
「周明凱知情並參與后續的欺詐計畫,也逃不了。刑責會輕一些,但有了案底,加上『不能生』的事若曝出去,他在臺灣的上流社會,也算社會性S亡了。」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車子行駛在回臺北的高速公路上。
窗外的景色飛快倒退。
像這十年,不堪回首的時光。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林雅築。
簡訊只有一行字:「他要送我出國。明天下午的飛機。走之前,我想再見你一面。最后一面。」
我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回覆:「時間,地點。」
「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咖啡館,同一個包廂。」
「好。」
陳律師從后視鏡看我。「林雅築?可能有詐。」
「我知道。」我說。「但有些話,我想當面問她。」
關於周明凱,關於那十年,關於我自己。
我需要一個句點。
哪怕這個句點,可能藏著危險。
獵物開始驚慌逃竄,但真正的獵人,從不輕易扣下扳機。她要看著他們,在自己親手挖掘的陷阱裡,互相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