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準時推開咖啡館包廂的門。

林雅築已經到了。

這次她沒化妝,臉色憔悴,眼睛紅腫,看起來真的像要遠行的人。

桌上擺著兩杯咖啡。一杯在她面前,一杯在對面。

「坐吧。」她聲音沙啞。

我坐下,沒碰那杯咖啡。

「明天幾點的飛機?」我問。

「下午三點,直飛溫哥華。」她攪拌著自己的咖啡,動作機械。「明凱說,那邊都安排好了。房子,生活費……算是,對我的補償。」

「補償?」我重複這個詞,覺得荒謬。「補償你陪他演戲,補償你假裝為他自S,還是補償你……明明不能生,卻還要配合他媽,做什麼鬼的『胚胎著床』準備?」

林雅築的手一抖,勺子撞到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抬頭看我,眼裡有淚,也有不甘。「你都知道了……是啊,我不能生。三年前就知道。所以當年他才『被迫』跟我分手,聽他媽的話,去接近你。」

她自嘲地笑了笑。

「蘇筱柔,你以為你這十年獨佔了他的寵愛?錯了。他一直在等我。等我治好病,或者等他搞定你家的信託,有足夠的資本反抗他媽,再接我回來。你,從來只是他的墊腳石,一個可能幫他生下繼承人的工具。」

這些話像針,扎進我心裡早已麻木的地方。

但我臉上沒什麼表情。「所以,你甘心當他的備胎,配合他演這麼一出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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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甘心又能怎樣?」她的眼淚掉下來。「我愛他啊!從大學到現在,十幾年了!我知道他自私,知道他懦弱,知道他聽他媽的話……但我就是愛他!我不能生,是我對不起他,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幫他,等他……」

「幫他?」我打斷她這套自我感動的說詞。「幫他騙一個父母雙亡的女孩十年感情?幫他逼那個女孩簽放棄財產的協議?林雅築,你的愛真廉價,廉價到需要靠傷害別人來證明。」

她被我噎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那你呢?」她突然反擊,眼神變得尖銳。「你以為你就乾淨?你不也是看上周家的錢?不然你為什麼一直不拆穿他,還懷了他的孩子?」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很可悲。

「我懷孩子,是因為我想要一個家人。一個真正屬於我,不會背叛我的家人。」我平靜地說。「至於周家的錢……」

我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複印件,推到她面前。

那是信託基金的粗略資產明細。

「看清楚。這筆信託,是我外公留給我媽,我媽再指定給我的。裡面的資產,大部分是我外公早年投資的土地和股票,現在的市值,是周家那個空殼公司總資產的至少五倍。」

我頓了頓,看著她震驚的臉。

「不是我看上周家的錢。是周家,從十年前開始,就處心積慮想吞掉我蘇家的錢。你愛的那個男人,從頭到尾,就是個吃軟飯的騙子。你幫他騙來的,是我家的東西。」

林雅築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她低頭看著那份資產明細,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不……不可能……明凱他……他說你家早就破產了,你只是個可憐的孤女……」

「所以你就信了?你就跟著他一起,來欺負我這個『可憐的孤女』?」我冷笑。「林雅築,你也是女人。將心比心,如果今天是你處在我的位置,被騙十年,剛生完孩子就被逼簽賣身契,你會不會恨?」

她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一直以來支撐她的「愛情」和「正義感」,在赤裸裸的金錢數字和欺騙事實面前,碎成了渣。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些……」她喃喃自語,眼淚洶湧而出。「他一直說,是為了你們的未來,是不得已……」

「未來?」我拿起面前那杯一直沒碰的咖啡,湊近鼻尖,聞了聞。然后,當著她的面,把整杯咖啡,慢慢倒進旁邊的盆栽裡。「他連給我的咖啡裡下藥,都做得出來,還談什麼未來?」

林雅築猛地抬頭,瞪大眼睛:「下藥?什麼藥?我……我沒有……」

「不是你。」我放下空杯子。「是周明凱。或者是他媽。這杯咖啡,從我進來時,表面就有一層極細的、不正常的泡沫,聞起來有淡淡的苦杏仁味。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某種強效的鎮靜劑,甚至可能是迷藥。」

我盯著她瞬間慘白的臉。

「他讓你約我出來,說是最后一面。其實,是打算把我迷昏,帶走,或者……讓我就此『消失』,對嗎?畢竟,一個『精神不穩定的產后憂鬱媽媽』帶著孩子失蹤,聽起來很合理。而我的信託基金,在他作為孩子生父(他以為是)又是我『伴侶』的情況下,就有機會動用特殊條款來處理了。」

林雅築瘋狂搖頭,渾身發抖。「不……不會的……明凱不會這麼對我……他讓我約你,只是說想讓你簽一份諒解書,讓他走得安心……他說咖啡是這裡的特色,讓我一定點給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也意識到了。

她被利用了。

周明凱連她也算計在內。如果東窗事發,下藥的嫌疑會首先落到她這個「情敵」頭上。

「呵……」林雅築發出一聲淒涼至極的笑,比哭還難聽。「我真傻……真的……我以為我是在為愛犧牲,結果……我只是他計劃裡,另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

她趴在桌上,痛哭失聲。

這一次的眼淚,大概是真的。

為了她餵了狗的青春,和自以為是的愛情。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

「蘇筱柔。」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叫住我。「你……你會告他嗎?告他們全家?」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法律會給他們應得的懲罰。」我說。「至於你,林雅築,好自為之。溫哥華的陽光,或許能曬乾你腦子裡進的水。」

我走出包廂,對站在不遠處偽裝成客人的陳律師助理點了點頭。

那杯被倒掉的咖啡,連同杯子,會被秘密取樣送檢。

這又是一件有力的證據。

走出咖啡館,陽光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

終於,到了該收網的時候。

當天下午,陳律師帶著所有證據——阿邦提供的錄音影音、十年間的資金異常流向紀錄、周明凱的精液分析報告、以及咖啡館可能下藥的初步檢驗報告(需等待正式結果)——正式向檢調單位提出控告。

罪名包括:周振雄、陳麗珠涉嫌詐欺、背信、偽造文書、以及教唆自S(針對我父母);周明凱涉嫌詐欺、偽造文書(假鑽戒及相關財務文件)、以及意圖妨害自由或傷害(咖啡下藥未遂)。

檢方迅速核準搜索票和限制出境令。

但消息,似乎還是走漏了一點。

傍晚,我接到一通來自南部、歸屬地不明的電話。

是周明凱的媽媽,陳麗珠。

她的聲音不再尖銳跋扈,反而透著一股絕望的陰冷。

「蘇筱柔,你好狠的手段。」她說。「我們周家認栽。但你想搞S我們全家,沒那麼容易。」

「你想怎樣?」我問。

「明天中午十二點,陽明山,周家別墅。你一個人來。我們做個了斷。」她說。「如果你不來,或者帶了警察……」

她頓了頓,聲音像毒蛇吐信。

「我就把你兒子,其實是你用別人精子做人工受孕才懷上的證據,公諸於世。我已經安排好了,只要我出事,這消息立刻會傳遍網路。到時候,你看誰還會同情你這個『受害者』?大家都會說,你是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瘋女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孩子是人工受孕?

不對,她不可能知道確切情況。她只是在猜,在詐我。

但這個謠言如果散播出去,確實會對我造成極大的困擾,也會讓孩子未來承受異樣眼光。

「你沒有證據。」我強迫自己冷靜。

「我需要證據嗎?」她冷笑。「輿論S人,需要證據嗎?你忘了我是怎麼用一段影片逼你簽字的?更何況,你兒子長得,可一點都不像明凱。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孩子還小,根本看不出像誰。

她在胡扯,在施加心理壓力。

但這也說明,她被逼到絕路了,開始用最下作、最無賴的方式反撲。

「好。」我答應下來。「明天中午,我一個人去。」

「記住,一個人。別耍花樣。否則,大家一起S。」她掛斷電話。

我放下手機,掌心冰涼。

陳律師堅決反對:「蘇小姐,這太危險了!他們現在是困獸之鬥,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們已經有足夠證據交給檢警,不需要您親自涉險!」

「我知道危險。」我說。「但這是個機會。一個讓他們親口承認更多罪行的機會。」

我從衣領內側,取下一個鈕扣大小的東西。

那是陳律師早就為我準備的,最新型的微型錄影兼錄音設備,畫素高,收音清晰,待機時間長。

「我會帶著這個去。你們警方的人,可以埋伏在別墅外圍,聽到不對就衝進來。」我看著陳律師。「我要親眼看看,這家人最后的醜態。也要為這場十年的噩夢,親手畫上句號。」

陳律師還想勸。

我抬手制止他。「我已經決定了。這也是我父母……在天上,想看到的吧。」

看到他們的女兒,不再軟弱,不再逃避。

勇敢地,走向最后的戰場。

哪怕那裡有危險。

夜色漸深。

我哄睡孩子,坐在床邊,看著他安詳的睡顏。

明天過后,一切都會不同。

我們會有全新的生活。

沒有欺騙,沒有算計,只有我和他。

我握緊了母親留下的那枚銀戒指。

冰涼的觸感,讓我保持清醒。

「媽,爸……請你們,保佑我。」

低聲說完這句話,我閉上眼,等待黎明的到來。

最后的戰場,在陽光最盛的山頂。獵人與困獸,都將卸下所有偽裝。而真相,往往比我們想像的,更加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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