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旅館房間的冷氣很吵。
呼呼地吹。
老媽睡著了。
哭累的。
思思在浴室洗澡。
水聲嘩啦。
我坐在床邊。
翻手機。
離婚后沒刪前夫的對話紀錄。
不是留念。
是懶。
現在覺得是對的。
我往上滑。
離婚前三個月。
他常半夜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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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加班,不回來。」
「陪客戶喝酒,睡公司。」
「別打電話,在開會。」
那時我信了。
忙著顧生病的思思。
小孩高燒不退。
我在醫院走廊打給他。
他沒接。
傳訊息來。「在忙,小事別煩我。」
我盯著那行字。
手指掐進掌心。
現在看,每一個字都在嘲笑我。
滑到更早。
兩年前。
他手機偶爾會傳來奇怪的訊息。
不是我傳的。
那時我拿他手機查導航。
跳出通知。
「寶寶,匯款收到了嗎?」
沒有署名。
一串陌生號碼。
我問他。
他說詐騙簡訊。
我信了。
幹。
我真蠢。
那串號碼。
我還記得尾數。
9887。
我在搜尋欄輸入。
加區號。
通訊錄裡跳出一筆資料。
「周小姐-理專」。
什麼時候存的。
我沒印象。
可能是他存的。
我用我手機打過去。
響三聲。
接起來。
女聲。
「喂?請問哪位?」
「請問是周理專嗎?」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陳,朋友介紹,想諮詢理財。」
「好的,陳小姐。請問朋友怎麼稱呼?」
「李先生。他說您服務很好。」
電話那頭安靜兩秒。
「……哪位李先生?」
「李志明。」
前夫的名字。
更長的安靜。
「我不認識這位客戶喔。陳小姐是不是記錯了?」
聲音緊了。
她在說謊。
「是嗎?但他說跟您很熟,還匯款給您過。」
「您搞錯了!我真的不認識!」
掛斷。
嘟—嘟—嘟—
我放下手機。
浴室水聲停了。
思思圍著浴巾出來。
頭髮滴水。
「媽,妳在笑。」
「有嗎?」
「嘴角有動。」
我摸臉。
真的。
肌肉在抽。
「思思,媽媽問妳。」
「嗯。」
「爸爸有沒有帶妳見過一個阿姨?姓周,做理財的。」
思思擦頭髮的手停住。
她看著地板。
「有。」
「什麼時候?」
「去年暑假。他說帶我去遊樂園,結果先去一間咖啡廳。有個阿姨在那裡等。」
「他們說什麼?」
「阿姨一直說基金、投資。爸爸給她一個信封,很厚。阿姨笑得很開心,摸我的頭,說我好乖。」
「然后呢?」
「阿姨走了。爸爸帶我去遊樂園,叫我不要告訴妳。」
「妳沒說。」
「嗯。」
「為什麼?」
「妳那時候在照顧外婆,很累。我不想讓妳更累。」
我胸口像被重捶。
喘不過氣。
思思走過來。
抱住我。
浴巾濕濕的。
貼在我衣服上。
「媽,那個阿姨是壞人嗎?」
「不知道。可能是。」
「爸爸給她錢,是不是要做壞事?」
「可能是。」
「我討厭爸爸。」
她說得平靜。
像在說討厭青椒。
我抱緊她。
下巴抵著她濕漉漉的頭頂。
「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
「讓妳看到這些。」
「沒關係。我們有錄音。」
她又提到錄音。
我鬆開她。
「除了昨晚和今天車上,妳還錄了什麼?」
思思走到床邊。
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
翻開。
裡面用鉛筆寫著日期。
后面跟著代號。
「3/15 - D說A要錢」
「4/02 - D喝醉罵M」
「5/10 - D打電話給W」
D是Dad。
M是Mom。
A是誰?W是誰?
「A是那個阿姨嗎?」
「嗯。周阿姨。」
「W呢?」
「我不知道名字。爸爸叫他『文哥』。聲音很兇。」
文哥。
沒聽過。
「錄音檔在哪?」
「雲端。外婆舊電腦也有。我手機裡有清單。」
她點開一個資料夾。
裡面十幾個音檔。
日期從去年九月到昨天。
我點開最早的那個。
前夫的聲音,帶著醉意。
「……姓周的那女人胃口越來越大,媽的,當我提款機……要不是她知道太多……」
「文哥那邊的利息不能再拖了……得從林婉如那邊挖點出來……」
林婉如。
我的名字。
從他嘴裡念出來,像在念某個獵物。
我關掉錄音。
房間又只剩冷氣聲。
思思看著我。
「媽,我們可以用這些,讓他不能再欺負我們嗎?」
「可以。」
「那妳不要哭。」
我才發現臉是濕的。
什麼時候流的淚。
沒感覺。
我抹掉。
「沒哭。汗而已。」
「喔。」
她爬上床。
鑽進被子。
背對我。
睡著了。
呼吸聲很輕。
我坐在黑暗裡。
手機螢幕光映著臉。
那串號碼9887。
周理專。
文哥。
匯款。
利息。
碎片拼起來。
變成一個噁心的畫面。
前夫可能欠債。
欠那個文哥。
周理專可能是他挪用錢的管道。
或者更糟。
我打開網路銀行。
查聯徵?
不行,我沒他的同意。
但離婚協議裡有附他的財產清單。
我翻出來看。
存款數字對不上。
他名下存款只剩幾十萬。
但婚前他跟我說過,他有近千萬在投資。
錢去哪了?
周理專。
文哥。
我撥了另一個電話。
給我以前的律師。
半夜了。
她居然接起來。
「婉如?怎麼了?」
「王律師,抱歉這麼晚。我想查一個人,有沒有經濟上的問題。」
「誰?」
「李志明。」
「妳前夫?離婚程序都走完了,還有什麼問題?」
「他今天找人威脅我媽。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欠債,狗急跳牆。」
電話那頭沉默。
「我有管道。但需要一點時間。」
「多快?」
「明天中午前。」
「好。費用照算。」
「嗯。自己小心。」
掛斷。
我看向窗外。
旅館樓下。
路燈昏黃。
那臺黑色轎車不見了。
但我知道阿偉還在某處。
等我的回應。
前夫也在等。
等我把錢吐出來。
他不知道。
他十歲的女兒。
已經幫我錄下了他崩潰的前奏。
*原來他急著要錢,不是貪,是怕。怕那個「文哥」。怕事情藏不住。*
律師明天給的答案,會是敲碎他所有計畫的最后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