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況且,我總不能讓廠裡的刺頭女工,對咱們的事業信仰失去希望。”
林翠翠一把奪過縫好的衣角。
眼淚再也繃不住,砸在陸建國的手背上。
“誰是刺頭女工……”
“你這個大傻子……”
天亮后,我偷偷解開鐵絲,把門打開。
兩人出來的時候,眼神裡的拉絲感都不一樣了。
雖然沒牽手,但那種磁場,誰看誰懂。
但這事兒還沒完,最大的毒瘤趙副廠長還安穩坐在辦公室裡。
中午,趙副廠長不知從哪搞來了消息。
說是上級督導組明天要下廠視察。
他急匆匆把林翠翠叫進辦公室,門關得S緊。
“翠翠啊,我知道你對陸建國有意見。”
“只要你明天在督導組面前作證,說那份縮減預算的單子是他強行通過的。”
“只要他滾蛋,一車間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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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副廠長笑得像只吃飽的黃鼠狼。
下午,林翠翠就把這番話一字不落告訴了我和陸建國。
我們三人在陸建國那間漏雨的單身宿舍裡,正式成立了復仇小分隊。
陸建國拍板定下將計就計的計劃。
第一步,麻痺敵人。
陸建國主動向廠黨委交出辦公室鑰匙,申請停職反省,做出一副認命的姿態。
第二步,林翠翠開始飆演技。
她在食堂、在水房,到處大肆宣揚陸建國的種種“罪行”。
罵得那叫一個難聽。
連我聽了都覺得陸建國不是個東西。
第三步,我每天去廠門口裝哭。
我抱著陸建國常用的那個破搪瓷茶缸子,在門口哭天搶地求公道。
活像個被拋棄的小寡婦。
趙副廠長徹底放松了警惕。
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馬上就能轉正。
開始肆無忌憚地大規模轉移廠裡的公款資金,準備填補賬面虧空。
這就到了收網的時候。
林翠翠利用給財務室換電燈泡的名義,在財務室的后窗戶鎖扣上做了手腳。
晚上九點,我拿著從宣傳科借來的海鷗照相機。
頂著寒風爬上了財務室對面的大水塔。
冬天的風跟刀子似的刮。
我趴在冷冰冰的水泥臺上,手凍得幾乎按不下快門。
就在我快凍僵的時候,財務室的燈亮了。
透過窗戶,趙副廠長和財務科長正在往編織袋裡裝成捆的現金。
桌上攤著兩套截然不同的賬本。
我屏住呼吸,找準角度。
咔嚓!咔嚓!
接連拍完了一整卷膠卷。
拍完我連夜跑去市裡的照相館,砸了雙倍的錢讓老板加急衝洗。
天亮的時候,我拿著厚厚一沓還散發著顯影藥水味的黑白照片。
站在廠門口,深吸了一口1985年的新鮮空氣。
反擊的時刻,終於到了。
上級督導組的吉普車開進廠區的時候。
全廠職工大會已經準備就緒。
大禮堂裡擠得滿滿當當,連過道上都站滿了人。
趙副廠長坐在臺正中間,人模狗樣地對著麥克風慷慨陳詞。
“同志們!這段時間咱們廠經歷了一些風波。”
“陸建國同志,嚴重脫離群眾,剛愎自用!”
“甚至為了個人政績不顧生產安全,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他一口氣羅列了陸建國十大罪狀,吐沫星子亂飛。
底下不明真相的工人們開始交頭接耳。
督導組組長臉色鐵青。
嚴厲地看向坐在第一排冷板凳上的陸建國。
“陸建國同志,你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陸建國還沒起身。
林翠翠突然從人群裡站了出來。
她大步流星走上臺。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都知道她是最恨陸建國的人。
都以為她要給廠長最后的致命一擊。
趙副廠長笑眯眯地把麥克風遞給她。
“翠翠同志,大聲把你的委屈說出來,組織為你做主。”
林翠翠接過麥克風。
她沒有說話。
而是從工裝褲寬大的口袋裡,掏出那厚厚一沓衝洗好的黑白照片。
啪!
她把照片重重拍在督導組組長面前的桌子上。
“領導!這是我的委屈,也是全廠工人的委屈!”
督導組組長拿起照片。
只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照片上,趙副廠長深夜轉移賬本、往編織袋裝現金的畫面清晰可見。
連他桌上的假賬本細節都拍得一清二楚。
趙副廠長瞥見照片,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幹幹淨淨。
“這……這是偽造的!這是誣陷!”
他破音地喊著,試圖去搶照片。
“照片能偽造,那這個呢!”
我一腳踹開大禮堂側門。
高舉著那份真實的設備採購合同衝向臺。
“這是他用自己私章籤收那批本該換上高爐的銅閥門合同!”
“原件!”
我把合同拍在照片旁邊。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趙副廠長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禮堂正門被推開。
兩名穿著制服的公安幹警大步走進來。
掏出锃亮的手銬,咔噠一聲銬在了趙副廠長的手腕上。
直接把他像拖S狗一樣拖出了大禮堂。
全場S寂了兩秒鍾。
隨后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陸建國站起身。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那件舊中山裝的衣領。
大步走上臺。
他沒有看督導組的領導,也沒有理會底下歡呼的工人。
他的目光穿過所有人,SS鎖定在林翠翠身上。
眼底的火熱,簡直要把人點著。
危機雖然解除了,但林翠翠慫了。
她想起前幾天為了演戲,在全廠面前罵陸建國是老流氓。
現在根本不好意思面對他。
看見陸建國的影子她就繞道走,跟躲債似的。
下午三點,正是車間最忙的時候。
全廠的高音大喇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滋啦電流聲。
緊接著,傳出了陸建國渾厚有力的聲音。
“全體職工請注意。我是廠長陸建國。”
全廠一千兩百名職工瞬間停下手裡的活。
仰頭看著掛在電線杆上的大喇叭。
大家都以為他要念趙副廠長的通報批評。
結果,大喇叭裡傳出了一聲清嗓子的聲音。
“今天,我不做生產通報,我做檢討。”
“我檢討,我不該用查扣子、對數據這些理由。”
“去掩蓋我想見林翠翠同志的心。”
整個廠區瞬間鴉雀無聲。
我在辦公室裡笑得直拍桌子。
“我檢討,我買了一條的確良碎花裙子,卻不敢當面送給她。”
“像個懦夫。”
“我以為我不懂浪漫,但為了林翠翠,我願意學。”
車間裡開始爆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
“現在,我對著全廠一千兩百名職工大聲宣布。”
“我陸建國,今年的個人生產指標只有一個。”
他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就是把一車間的高級鉗工林翠翠同志,娶回我的廠長宿舍!”
砰!
廣播室的門被一腳踹開。
林翠翠滿臉通紅,跟煮熟的螃蟹似的衝了進去。
她手裡還舉著一把大號扳手。
“陸建國你要S啊!快把麥克風關了!”
她衝上去就要砸那個擴音器。
陸建國沒有躲。
他扔掉手裡的檢討書稿子。
一把將衝過來的林翠翠擁進懷裡。
單手箍住她的腰,不顧她手裡的扳手。
當著那支還開著的麥克風的面。
低下頭,重重地親在她的額頭上。
“吧唧。”
一聲極為清脆響亮的親吻聲。
順著電流,傳遍了星星鋼鐵廠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車間,每一個家屬院。
全廠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歡呼聲和吹口哨的聲音。
林翠翠手裡的扳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把頭深深埋進陸建國的胸口,徹底沒了平時刺頭女工的威風。
那一年的年底。
星星鋼鐵廠的產能產量突破了建廠以來的歷史新高。
上級撥了一大筆獎金。
陸建國和林翠翠也終於舉辦了婚禮。
婚禮沒有大操大辦。
就在廠區的大食堂裡,擺了十幾桌瓜子糖果。
我穿著林翠翠親手縫制的那件紅色燈芯絨外套。
坐在他們借來的燕京吉普車后排。
陸建國穿著新買的藏青色西裝,雖然有點不合身,但精神奕奕。
他笨拙地把一朵用紅綢子扎的大紅花,別在林翠翠的頭發上。
他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像個憨傻的毛頭小子。
林翠翠今天燙了頭發,抹了口紅。
她自然地靠在陸建國的肩膀上。
臉上沒有上輩子那種刻薄和怨氣,滿是明媚和幸福。
吉普車停在車間外那尊巨大的雕塑像前。
他們倆並肩站著,手裡舉著紅本本,準備拍全家福。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突然,我感覺手裡的糖塊沒有了重量。
我低頭一看。
我的手指開始變得透明,像霧氣一樣消散。
我恐慌地想要抓住旁邊的車門。
手卻直接穿透了冰冷的金屬。
我明白了,大圓滿的結局已經達成,我的任務結束了。
就在我身體即將完全消散的那一秒。
陸建國突然轉過頭,看向我站的位置。
他對著這片空蕩蕩的空氣,輕聲說了一句:
“謝謝你,陸秘書。”
“如果以后生個閨女,希望像你一樣機靈。”
林翠翠也轉過頭,眼眶帶淚,笑著揮了揮手。
我的視線徹底模糊。
強烈的失重感猛地將我吸入了一個無盡的漩渦。
再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刺得我有些發暈。
牆上掛著2026年的電子日歷。
我躺在自己軟綿綿的大床上。
客廳裡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拌嘴的聲音。
我赤著腳跑出房間。
沙發上。
頭發花白的陸老頭正戴著老花鏡,慢慢吞吞地剝著一個橘子。
他一邊剝,一邊笑罵旁邊的林老太:
“這沙琪瑪太甜了你不能多吃,血糖又該高了。”
滿頭銀發的林老太白了他一眼。
一把搶過他手裡剝好的橘子。
“要你管!你個老倔驢。”
腦海裡閃過他們這些年無數個浪漫的畫面。
我看著他們滿是皺紋卻依然緊緊握在一起的手。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
我走過去,從背后緊緊抱住他們兩個。
“哎喲,這丫頭怎麼還哭上了。”林老太拍著我的手背。
“肯定是沒錢買新裙子了。”陸老頭嘟囔著。
這一次。
他們終於不再互相折磨,幸福地吵鬧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