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不教女紅教方程，不學女戒學拼音。
全京城笑她是瘋子，爹爹卻由著她胡鬧，從首輔一路被貶。
直到宮廷宴會，皇后娘娘隨口問我讀什麼書。
我背了段阿娘教我的「啊、波、此、得」。
從那之后，阿娘瘋癲的名聲甚囂塵上。
那一夜，爹娘在書房爭吵了半夜。
爹爹說：「女兒家的名聲要緊，終究要入鄉隨俗。」
阿娘冷笑：「俗？什麼是俗？把腦子困S在女戒女訓裡才是俗！」
她教我重力，教我人體，教我星辰為何閃爍，草木如何生長。
她一心盼望我做一個新時代女性。
可她忘了，這裡不是她那個時代。
在這裡，異端，從來只有燒成灰這一種下場。
01
爹爹愛阿娘，愛得滿京城都知道。
他是當朝首輔，一人之下，卻在府裡由著阿娘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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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很少梳髻，常編條辮子就出門。
說話用詞古怪，管月亮叫衛星，說雨是水循環。
人們總是在背后嘀咕，說阿娘神神叨叨，身上有古怪。
可一觸及爹爹的眼神，便都噤了聲。
爹爹看阿娘時，目光軟得像春水。
他說過，初見阿娘那晚，她對著星空流淚，說想回家。
他不懂，只覺得那背影孤零零的，讓他心尖發疼。
后來阿娘留下，嫁了他，他總覺得是偷來了神仙洞府的日子。
阿娘從不掩飾自己。
「甭理那些老古板，」
「你娘我穿越前，可是正兒八經博士，擱現代叫高材生。是他們不正常，懂嗎？」
她確實不像這裡的人。
府裡庭院，她非要闢一塊實驗田，種些稀奇古怪的作物。
不用燻香，自己蒸餾純露，滿屋都是花草清氣。
爹爹在外冷清，很多人都怕他。
可到了阿娘跟前，卻像個總是犯錯的小孩子，對阿娘極盡討好。
阿娘不讓納妾，他就不納。
阿娘說普及十幾歲發育不成熟，要生也得二十八歲再生。
爹爹便主動戴了羊腸，等到了阿娘二十八歲。
生下我后，人人都遺憾是女子。
只有阿娘說，生男生女都一樣，她這輩子，只生一個。
爹爹也絕無二話。
年幼時的我，總覺得阿娘像一卷誤入此地的異邦畫。
而爹爹，就是那個心甘情願，為他塑造整個廳堂，來懸掛這幅畫的人。
02
四歲那年，阿娘開始教我識字。
用的不是《千字文》，而是她自己的方法。
紙上畫著奇怪的符號，她說這叫拼音。
爹爹下朝回來，拿起紙看了半晌，眉頭微蹙。
面對阿娘氣鼓鼓的神色，卻還是溫聲說：「夫人教的，總是好的。」
可長安的風還是刮了進來。
宮中宴會，皇后娘娘隨口問我讀什麼書。
我背了段阿娘教我的「啊、波、此、得」。
滿座寂靜。
幾位夫人用手帕掩著嘴角，眼神意味深長。
回府的馬車上，爹爹沉默了一路。
夜裡，我聽見書房隱約的爭執。
「終究要入鄉隨俗，女兒家的名聲要緊。」
「俗？什麼是俗？把腦子困S在女戒女訓裡才是俗！」
接著是長久的安寧，最后還是爹爹先妥協。
「好好好，都隨你。」
「別生氣了，為夫錯了。」
爹爹終究還是拗不過她。
因著爹爹一步步的退讓，阿娘的教學越發離經叛道。
她弄來算籌，卻不教《九章》，而是畫下古怪的圖形，講什麼勾股定理。
她指著落葉，說這叫重力作用，看著燭火，講氧化反應。
我懵懂地記著這些陌生的詞匯。
隱約記得，跟若梅說的學堂教學，內容不一樣。
阿娘的教育轟轟烈烈，爹爹也因此隔三差五地被御史彈劾，從首輔貶成了尚書。
又從尚書貶成了侍郎。
治家不嚴、縱容妻女惑亂綱常的帽子，一頂一頂扣下來。
他下朝回來的臉色，一日比一日沉。
卻依舊笑著陪伴阿娘。
直到爹爹再次被彈劾，聖上當堂讓爹爹回家休養一段時間。
說是修養，實際是敲打。
爹爹回來時，卻不見頹唐。
他脫下官袍，換上家常舊衫，拿起阿娘畫滿算式的紙細細端詳。
指著其中一個圖形問：「夫人，此處為何要作這條輔助線？」
阿娘眼睛亮了，湊過去講解。
鬢邊一縷發絲垂落。爹爹極自然地伸手替她攏到耳后。
等阿娘講完，問爹爹：「懂了沒？」
爹爹笑盈盈道：「懂了懂了，我家夫人最厲害了。」
這日午后，我終於將元素周期表背熟，阿娘開心地賞了我塊糕。
轉身對一旁看書的爹爹說：「阿禾大了，我看還是送去學堂吧。」
爹爹從書中抬眼，有些錯愕。
阿娘拿起團扇，滿不在乎地撇撇嘴。
「總不能真讓你一貶再貶啊，我可吃不了苦。」
爹爹怔了片刻，隨即搖頭失笑。
他走過來，攬住阿娘的肩：「好，都聽夫人的。」
於是，我便像長安城裡所有官家小姐一樣，被送到了清貴雲集的女學。
學堂裡的日子並不好過。
沒有香甜的點心和阿娘蒸餾出的桂花香。
這裡的空氣都帶著固定的韻律。
每一步該跨多寬，笑時該露幾顆齒，都有看不見的尺子量著。
阿娘教我的東西，在這裡全成了啞巴。
我背得出氫氦鋰铍硼，卻答不上《桃夭》的下一句。
知道雨水如何循環，卻不懂品評一塊刺繡的針腳疏密。
同窗們起初好奇，圍著問我，家中實驗田裡種的什麼。
我認真解釋嫁接與選種，他們卻聽著哄然大笑。
03
太傅家的小姐用帕子掩著嘴角：「林禾妹妹，女兒家，心思終究還是要放在雅事上。」
「什麼種田，嫁接，說出去沒得失了體面。」
旁邊御史中丞的二小姐附和：「就是呢。」
「背那些番邦的奇技淫巧，有何用處？莫非將來伺候夫君，還要論什麼勾股不成？」
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戲謔。
哄笑聲更大了。
「她娘親就那樣，說是得了奇遇，我看是癔症未愈。」
「可不是，弄些鬼畫符似的玩意兒教女兒，好好的官家小姐，差點養歪了。」
「離她遠些罷，免得沾了古怪。」
只有若梅，在人群外蹙眉，擔憂地看著我。
我坐在那裡，穿著與她們一般無二的綾羅。
卻像誤入鶴群的雉鳥，格格不入。
可回到府中，面對阿娘的詢問，我總搶先展開笑容，細數學堂的好。
「今日學了新的針法，夫子還誇我坐姿端正呢。」
「詩經裡的意象很美，夫子講得也好，我可喜歡夫子了。」
阿娘仔細端詳我的臉，試探著問我：「阿禾，若是在那裡不開心了，便回來。」
「阿娘自己教你，咱不稀罕那兒。」
她語氣故作輕松：「別忘了，你娘我可是博士，高材生。」
我脆生生說：「女兒很喜歡學堂，同窗們都很好，學得也很有意思。」
對不起，阿娘，我說謊了。
我不能再讓流言蜚語扎向你，更不能讓其成為爹爹肩膀上，一根又一根的稻草。
我要藏起阿娘給我那身過於鮮豔的羽毛。
我要變得平庸，泯然眾人，像一滴水順從地匯入大海。
唯有這樣，爹爹的脊梁才能挺直，阿娘才能從風口浪尖退下來。
日子如水一樣淌過。
我的詩書女紅日漸精進，言行舉止也終於有了尋常千金該有的模樣。
阿娘教的那些學問，被我SS壓在心底，落了灰。
可我的順從，並未獲得真正的安寧。
太傅家的小姐陸湘，從一開始言語譏諷，變成后來的刁難。
我交上去的字帖，總會被滴上墨漬。
繡了一半的帕子，轉眼就找不見。
我默默承受，重新來過，以為這樣就可以息事寧人。
直到這日午后，琴課散得早。
我想去藏書閣找一本雜記。
路徑狹窄，一旁放著供下人取暖的舊火盆。
我正低頭想著書中段落，腳下忽然一滑。
我毫無防備，一個踉跄，結結實實磕在了火盆的邊沿上。
火盆被撞得一晃，揚起點點灰星。
「阿禾！」若梅驚叫一聲，從后面幾步跑來。
我疼得眼前發黑，勉強靠牆站穩。
這才看清地上竟然被人潑了滑油。
以太傅千金陸湘為首的幾位閨秀，嫋嫋站在幾步開外。
陸湘手持團扇，挑眉：「林禾妹妹怎麼這樣毛躁？還是要當心才是，這次燙傷的是肩膀，下次，怕就是臉了。」
我咬緊牙關，將湧到嘴邊的痛呼咽回去。
「我到底是哪裡得罪你了，你要如此針對我？」
陸湘施施然一笑，看了眼地上掉落的雜記，湊近我。
「針對？你太高看自己了吧？」
「你說，若讓人知道，侍郎家知書達理的千金，私下裡還在看她娘那些鬼畫符的筆記，會怎樣？」
04
我下意識否認：「我…我沒有！」
「那…這是什麼？」她腳尖用力，碾了碾那本無辜的書。
「你娘是個瘋子，你以為你裝得像，就真能變成正常人？」
遊廊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我身上，卻只覺得冷。
我僵在原地，看著陸湘帶著勝利者的輕笑，翩然離去。
回到府裡，肩上那處燙傷已腫起老高，火燎般地疼。
我叮囑貼身侍女小環，不能透露我在學堂的一絲近況。
晚膳時分，我怕被看出端倪，推說在學堂用了點心，匆匆回了房。
小環悄悄拿了金創藥。
我褪下半邊衣衫，對著銅鏡，肩頭已是一片猙獰。
藥粉抖上去的瞬間，冷汗和眼淚一起滾下來。
幸而我早咬了被子，才沒叫出聲。
窗外傳來一聲細響。
我陡然一驚，胡亂攏好衣服衝到窗邊。
花木扶疏，只有石榴裙的一角迅速消失在轉折處。
阿娘看見了。
那一夜，阿娘失去了所有平靜。
「我親眼看見的傷口！這些人是誠心的！」
「這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難道要讓我裝作視而不見嗎！」
爹爹壓著聲音：「素青，你冷靜些！陸太傅老來得女，極其護短。」
「無憑無據，你讓我如何上門問罪？」
「我不管！」阿娘聲音尖利。
「林顯俞，你是不是怕了？怕你鬧了，頭上那頂烏紗帽就戴不穩了？」
「在你眼裡，那些東西比女兒挨欺負還重要，是不是？」
爹的眼神通紅：「素青，你聽我說，那是三朝太傅，我們現在去，只會給對方留下把柄。」
「你相信我，我定然會讓陸湘付出代價，那也是我的女兒，我怎麼可能不心疼！」
「我不聽！我不聽！我只知道我的女兒在受罪！」
「這就是你護著的家嗎？一個女兒連疼都不敢喊的地方，這還叫家嗎？」
「林顯俞，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留下！你就是只會在秤杆上量輕重的懦夫！」
阿娘摔門而去，徒留爹爹癱坐在椅子上，滿眼疲憊。
那一晚，阿娘真的自己騎馬衝到了陸太傅府邸前。
她翻身下馬，不管不顧，抡起拳頭就砸在門上。
「開門！開門！」
「我乃吏部侍郎林顯俞之妻，張素青。請陸太傅夫婦出來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