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家丁半張不耐煩的臉。
「哪裡來的瘋婦,深更半夜在此喧哗!驚擾了太傅,你擔待得起嗎?還不快滾。」
阿娘不退反進,伸手去推門。
「叫你們主子出來!」
「今日不見到人,我就不走了!」
「嘿,你這瘋婆子,給臉不要臉!」
家丁見她竟敢推門,索性用力將門一頂一推。
阿娘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
身后,一道有力的手臂穩穩扶住她。
阿娘回頭,淚眼模糊中,是爹爹通紅的眼眶。
他一路奔來,發冠都有些歪了。
強撐了一路的倔強,在落入這個懷抱的瞬間土崩瓦解。
阿娘將臉埋進爹爹的衣襟,終於低哭出聲。
「我…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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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緊緊摟住她,一下下輕拍她的背。
「素青,別怕。」
「你說得對,那是我們的女兒,這公道,我們一起來討。」
他將她半護在身后,面對聞訊趕來的得臉管家,朗聲道。
「吏部侍郎林顯俞,攜妻張氏,深夜叨擾。事關小女受辱,內子情急,望太傅與夫人撥冗一見。」
廳堂之內,燈火煌煌。
陸太傅年逾花甲,須發皆白。
端坐主位,面色不豫。
陸夫人坐在下首,疲憊的臉上帶著明晃晃的嫌惡。
「林侍郎,深夜率妻叩門,口口聲聲我陸家女兒欺凌令愛,可有證據?」
陸太傅聲音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小女自幼知書達理,性子柔順,斷不會做出此等事。」
「怕是孩子們玩鬧,有些磕碰誤會罷了,何必小題大做?」
阿娘一聽火氣就上來了:「好一個性子柔順。」
「陸湘帶領學堂眾人公然霸凌我女兒,又設計讓她撞上火盆。這分明就是蓄意謀害!」
陸夫人嗤笑:「林夫人,不是我說你。你平日言行就與常人有異,京城誰人不知?」
「小孩子們聽些風言風語,口無遮攔也是有的。你自己立身不正,引得孩子被人議論,怎好全怪到我家湘兒頭上?」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說不定,是你家女兒自己不小心,反倒誣賴他人。」
「你!」
阿娘被這番言論氣得渾身發抖。
爹爹伸手,輕輕將阿娘拉回身側。
他上前半步,擋在阿娘前面,眼中蘊藏著山雨欲來的風暴。
「陸夫人,內子如何,是我林家之事,不勞外人置喙。」
「她是我林顯俞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敬她愛她,容不得任何人輕辱半分。」
陸夫人臉色一白。
爹爹又轉向陸太傅:「今夜前來,只為兩件事。第一,陸湘必須親自向我女兒磕頭道歉。」
「第二,陸府須嚴加管束子女,若日后再有類似之事…」
爹爹聲音沉了幾分:「我林顯俞雖不同往日風光,但為護妻女平安,傾盡林家所有,拼卻這身官袍前程,也要與貴府,不S不休。」
陸太傅臉色終於變了。
「林侍郎,為了孩童間些許龃龉,便說出不S不休這句話,恐怕不至於吧?」
爹爹牽著阿娘的手,轉身。
聲音隨著風飄來。
「至於。」
「若連妻女都護不住,我要這前程仕途何用?」
爹爹和阿娘回到府中時,已近子時。
肩膀疼得睡不著,我躺在床上,聽著門外的響動,閉眼假寐。
門開了,帶著阿娘身上好聞的桂花香。
她在床邊坐下,摸了摸我的額頭。
「怎麼?看到阿娘來,還要裝睡呀?」
06
我尷尬地睜開眼,看見她強撐著的笑臉。
「阿娘…」我嗫嚅著,想坐起來。
「別動,躺著。」她按住我,另一只手小心地掀開我肩頭的被子。
看著被粗略包扎,依舊往外滲血的紗布。
她的眼眶又紅了。
「疼不疼?」
我搖搖頭:「不疼,真的。」
「怎麼能不疼。」她喉嚨哽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瓷藥瓶。
「這是你爹剛從太醫那兒求來的,說是不易留疤。」
她動作輕柔地解開我之前的包扎。
觸及傷口時,我還是忍不住瑟縮了下。
阿娘的眼淚,猝不及防落在我手背。
她慌忙去擦,淚卻越擦越多。
「虧我還自詡什麼高材生,連自己的女兒都沒護住,讓她受這種罪,都是阿娘沒本事。」
我心裡又酸又漲,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在阿禾心裡,阿娘的本事最大了!」
「阿娘會觀星,知道星星為什麼亮,會算數,能解開最難的題。是那些人太愚昧,不懂阿娘的好。」
阿娘看著我急切的樣子,終於掛著眼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嗔怪地點了下我的額頭。
「油嘴滑舌。」
這一夜,阿娘沒有離開。
她替我重新上好藥,仔細包扎好,背靠著床柱守了我一夜。
我往裡挪了挪,拍拍身邊空位:「阿娘,上來睡吧。」
她搖頭,替我掖好被角:「你睡,我守著你。」
屋子裡安靜下來。
我望著帳頂,猶豫了很久,還是問:「阿娘,我是不是給家裡惹了大麻煩?」
「怎麼會!阿禾,你沒有錯。」
「錯的是那些心存惡意,仗勢欺人的人,錯的是這個容不下一點不同的世道。」
她俯下身子,親了親我的額頭:「睡吧。」
「天塌下來,有我和你爹頂著。」
我在家中養了半個月的傷。
陸太傅終於帶著陸湘來了林府。
廳堂裡,陸太傅眉眼笑呵呵,全無半月前的威嚴。
陸湘則低眉順眼地跟在他身后。
「林小弟,林夫人,老朽今日是專程帶這不懂事的丫頭來賠罪的。」
陸太傅拱手,語氣懇切。
「孩子們玩鬧沒個分寸,竟惹出這般誤會,傷了令愛,實屬不該。湘兒,還不快向林小姐賠禮道歉!」
陸湘上前兩步,對著坐在一旁的我,緩緩跪下。
雙手接過丫鬟手中的茶,舉過頭頂。
「阿禾妹妹,先前是姐姐糊塗,言行無狀,害妹妹受傷。請妹妹喝了這盞茶,原諒姐姐這一回。」
陸太傅在一旁笑著打圓場:「這就對了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孩子們之間,哪有什麼深仇大恨?不過玩鬧失了分寸,說開了就好。」
爹娘坐在上首,並未出聲。
我看著陸湘低垂的眼睫下,露出的不甘和怨懟。
這道歉,並非真心悔過,而是形勢逼人。
「陸小姐的道歉,我聽到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陸太傅的笑容僵了僵。
他大概沒料到,我一個小姑娘,竟敢如此直白地拒絕這份臺階。
07
陸湘急了,又膝行往前挪了半步。
她比誰都清楚,因為這事,她的幾位兄長近來頻頻遭到打壓。
父親再寵愛自己,在家族前程面前也得權衡。
她自己更是被動了家法,禁足至今。
「妹妹,千錯萬錯都是姐姐的錯!姐姐真的知道錯了,絕無下次!求妹妹原諒姐姐這一回,喝了這盞茶吧!」
她語速又快又急,隱隱帶了哭腔。
這次,她是真的怕了。
我看著爹爹和阿娘眉眼間掩飾不住的倦色。
我知道,為了討這個公道,爹爹怕是動用了不少關系。
而阿娘悍婦、瘋癲的名聲,只怕又添了新料。
心頭那點硬氣,慢慢被無奈覆蓋。
繼續僵持下去,除了讓爹娘更勞心費力,讓兩家結怨更深,又有何益?
我沉默片刻,終究是伸出手,接過了茶盞。
「茶我收了。此事,到此為止吧。」
陸湘明顯松了口氣,幾乎虛脫。
陸太傅也重新掛起笑容,連忙示意隨從抬上禮盒。
「小小賠禮,給林小姐壓驚,願林家小女早日康復。」
爹爹冷笑一聲:「心意領了,東西還請拿回,我林家不缺這些綾羅。」
話音剛落,阿娘就擰了爹爹一把。
「林顯俞,你傻啊!」
「我女兒肩膀上那麼大一塊疤,說不定以后都消不掉,就值這點東西?」
「我憑什麼不要?這連他們造的孽萬分之一都彌補不了!不要白不要!」
她轉頭瞪了爹爹一眼,理直氣壯。
爹爹被噎住了,看著阿娘那「誰敢退就跟誰急」的模樣,無奈地抬手扶額。
「好好好,夫人說的都對。收下,都收下。」
陸太傅臉上的笑容這下是徹底有點掛不住了,又訕訕寒暄兩句,便帶著陸湘匆匆告辭。
肩頭的傷養了三個月才徹底好了。
肩傷痊愈那日,阿娘親手給我整理好了筆墨,布袋裡裝著落下的功課。
她圍著我,嘴裡嘰嘰喳喳:「去了學堂,腰杆挺直些!再不能讓人欺負了去!有什麼事,回來一定要告訴阿娘,阿娘讓你爹去爆他們的頭!」
她說著還揮了揮拳頭,好像又成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穿越者。
我看著她為我忙碌的樣子,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
「阿娘。」
「嗯?」
「我……我想跟您學習。」
阿娘正在系書包帶子的手頓住了。
她像是沒聽清,慢慢轉過頭:「你…你說什麼?」
我看著她錯愕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想跟您學習,學您教我的那些,不一樣的學問。」
屋子裡安靜下來。
阿娘怔怔看著我,波光顫動。
我繼續說:「夫子教的《女誡》、《詩經》自然有它的道理。」
「可我也想知道,星星為什麼忽明忽暗,雨水從何處來,傷口為什麼會愈合…」
「我想看看,阿娘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08
這些話在我心裡盤旋了太久,此刻終於找到出口。
我想告訴她,我記得她描述過的那個神奇世界。
不用馬拉卻能奔馳如風的汽車,能載人翱翔天際的飛機,還有即使遠隔重洋,也能瞬息交談的對話。
那是她心底永不磨滅的故鄉。
她為了爹爹,將自己連根拔起,移植到這片全然陌生的土壤。
難道就因為她選擇了愛,她的學識便要被永遠封存在這片落后的時空裡嗎?
阿娘的聲音哽咽在喉嚨裡:「阿禾,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條路,可能比你在學堂裡遇到的更難走。」
「我知道,」我堅定點頭。
「可我想試試。我想讓阿娘的學問,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也能有個人懂。」
哪怕只是照見這方天地微弱的小小角落。
淚水眼眶滾落,她卻笑著,用力把我摟進懷裡。
「好,好!阿娘教你!全都教給你!」
「管它什麼異端不異端,我閨女想學,天王老子也攔不住!」
當晚,我把這個決定也告訴了爹爹。
他正在書房批閱公文,聞言放下筆,靜靜看了我許久。
我心中越發忐忑,卻聽見他說:「阿禾,你能如此想,很好。」
他站起身,手輕輕按在我肩上。
「你阿娘,她與我們不同。」
「她的世界太亮,有時候會灼傷她自己,也容易引來風雨。」
「你既決定要走她走過的路,便要明白,前方坎坷。」
「但是別怕。」爹爹頓了頓。
「爹爹會和你一起,保護你阿娘,也保護你,知道嗎?」
我重重點頭。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被割裂成兩個部分。
白日,我仍是學堂裡規矩溫婉的官家小姐。
我不再試圖融入她們,只安心學習,按部就班。
若梅來找過我多次,試圖和從前一樣,與我闲話。
我皆不著痕跡避開。
再一次拒絕她的點心邀請時,她終於紅了眼眶。
「阿禾,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