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你將我的行蹤告訴陸湘他們有誤會?」
「還是你悄悄配合她們弄壞我的課業有誤會?」
若梅的臉色忽然白了:「阿禾…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們人多,我是被逼無奈的,你要相信我。」
她想過來拉我,被我一把揮開。
「從你選擇出賣我去獲取她們接納時,我們就再也不是朋友了。」
交友交心,如若不是。
那我林禾便是孤寂而S,也不會與這些人虛與委蛇。
夜晚和休沐日,則成了我和阿娘的天地。
她講細胞結構,講力的相互作用。
講到激動處,甚至會手舞足蹈。
爹爹默許了這一切,甚至很多時候,他會駐足聽一會兒。
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卻從不出言打斷。
他只是會在阿娘生氣我解不出題時,及時遞上一杯溫茶。
輕聲說:「不急,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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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日子過得飛快,卻總在人最松懈的時候忽然出現裂縫。
開春后,一場怪病毫無預兆地席卷而來,甚至隱隱有向京城擴展的趨勢。
起初只是乏力、消瘦,食欲不振。
郎中們按著往年時疫的方子施藥,卻全然無效。
人像被抽幹了精氣神,一日日幹癟下去,最后在極度衰弱中無聲S去。
S亡人數與日俱增,太醫院的聖手們焦頭爛額,翻遍醫典也查不出病因。
天子震怒,下令徹查,卻不知病因何來。
只是S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引起恐慌。
不知從誰開始,謠言漸漸有了指向。
人們交頭接耳,開始說這詭病是阿娘帶來的。
他們說,阿娘來歷不明,舉止怪異,總擺弄些旁人看不懂的物事。
這無端降臨的災殃,定是上天對異世災星降下的懲罰。
矛頭,就這樣隱隱約約地對準了阿娘。
09
昔日阿娘常去施粥贈藥的善堂,如今卻拒之門外。
我曾跟著阿娘去過那裡,認得那幾個管事和常來領救濟的人。
王婆婆的孫兒高熱不退,是阿娘用自制的草藥救回來的。
李瘸子的腿化膿潰爛,也是阿娘清理上藥,剔骨療毒,才保了下來。
可如今,王婆婆看見我們走近,像是見了鬼。
一把抱起在門口玩耍的小孫子,倉皇躲進屋裡。
李瘸子拖著不便的腿,一瘸一拐朝一邊跑去。
嘴裡還念叨:「別靠近我,會遭殃的!」
有人在背后指著阿娘,故意說:「就是她,渾身透著邪氣。克夫克子克街坊!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就想衝過去理論。
「你們胡說什麼!當初要不是我阿娘,你們命都要沒半條了!」
「阿禾。」阿娘拉住我,甚至沒有回頭看那些曾經將她奉若神明,如今卻躲閃厭惡的面孔。
「算了,我們回去。」
我眼圈漲漲的,為阿娘感到不值。
「他們怎麼能這麼忘恩負義!」
阿娘拉著我慢慢往回走,看著遠處嫋嫋升起的炊煙。
「阿禾,別怪他們。不是他們忘恩負義。是上面要他們蠢,要他們怕。」
「人餓極了,冷透了,朝不保夕的時候,總要找一個可以怨恨,或是推卸恐懼的對象。」
我聲音發抖:「所以,阿娘就成了這個活靶子?」
她腳步未停,沒有否認。
「如果人人都能吃飽穿暖,安居樂業,不必終日活在惶恐與壓榨之下,誰又願意昧著良心,去做那個朝恩人扔石頭的惡人呢?」
「他們只是太害怕了。」
我怔怔看著阿娘。
她看透了上位者利用人心的伎倆,卻依然無法擺脫被當作靶子的命運。
回到家,爹爹已經在了。
見到我們,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握了握阿娘的手,然后對我說。
「近日無事,少出門。學堂那邊,我已替你告假。」
流言蜚語與日俱增。
阿娘卻一反常態地冷靜下來。
她開始帶著我,分析這場詭病。
一張又一張地羅列出症狀,又在阿娘的簡易試驗下,一條一條被推翻。
不是黑S病,不是鼠疫。
阿娘推測,可能是中毒。
她拿出爹爹費心為他找來的人體骨骼,指著一塊區域說。
「病患肝腎功能嚴重受損,若不是中毒,那便是水汙染。」
她毛躁地抓了抓頭發:「現在不能去疫區,也無法做病理切片,只能先找找典籍了。」
我和阿娘分開行動,我去書閣找典籍,阿娘則繼續試驗推測。
天色漸暗,門忽然被暴躁地推開了。
一群S氣騰騰的宮廷侍衛三兩下將庭院圍住。
為首之人,正是陸太傅的長子,如今的御前帶刀侍衛,陸茗。
陸茗身披玄甲,聲音洪亮。
「奉聖上口諭,妖婦張氏,身負異端,行跡詭譎,疑與近日瘟病有涉。即刻鎖拿,押入天牢候審!」
「荒謬!」爹爹一步擋在阿娘身前。
「陸統領!內子一向安分守己,你所言純屬子虛烏有!要拿我妻,除非從我林顯俞的屍體上踏過去!」
陸茗嗤笑一聲:「林侍郎,坊間皆指認尊夫人乃災星降世,引動天罰。太醫院亦有多位太醫佐證,尊夫人平日所施怪藥。」
「您是要抗旨不尊,以一人之身,賭上你林家滿門的性命前程嗎?」
「你卑鄙!」父親目眦欲裂。
阿娘輕輕從爹爹身后出來,並不懼怕。
「陸統領,你不必為難我丈夫。我跟你走。」
「素青!」爹爹急喚。
阿娘轉過身,對著爹爹耳語兩句,又安撫般拍了拍他的背。
我站在閣樓望著滿院火把,阿娘轉身走向那些侍衛,抬眼與我隔空相望。
看見她的嘴巴一開一合。
10
聖上在各方壓力下,深信阿娘觸怒上蒼,是引來瘟疫的罪魁禍首。
逮捕只是第一步。
欽天監已選定吉日,要以妖婦祭天,以安民心。
爹爹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系。
往日稱兄道弟的同僚,此刻紛紛避而不見。
林氏宗族的耆老們被請到了府中,個個面色凝重。
小廳內,煙霧繚繞。
為首的二叔公,捻著白胡。
「顯俞!你糊塗啊!聖意已決,這是天要收那張氏!你此時逆流而上,是想讓我林家滿門為她陪葬嗎?」
另一位族老語重心長:「是啊,顯俞侄兒。」
「那張氏本就瘋瘋癲癲,行事怪異,這些年為你惹了多少是非?」
「你少年得志,官至首輔,就是被她拖累,才貶至侍郎!」
「如今正是機會!你只需上表,言明與她劃清界限,大義滅親,聖上念你忠心,何愁不能重回首輔之位?」
眾人紛紛附和:「就是,為了一個婦人,斷送祖宗基業,豈非不孝?」
我站在屏風后,血液直衝頭頂,再也忍不住,衝了出去。
「你們胡說!當初阿娘制出避瘟散,你們誰家沒來討要?」
「阿娘算出河道隱患,提醒加固堤壩,保住了多少田產鋪面,你們怎麼不說了?」
「如今阿娘落難,你們便忘了昔日巴結奉承的嘴臉!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放肆!」二叔公勃然變色,拐杖指向我。
「長輩議事,豈容你一個小女子插嘴?」
他轉而看向爹爹,痛心疾首:「顯俞,你看看!這就是你嬌慣出來的女兒!」
「這麼多年,你就得了這麼一個丫頭片子,如何傳承香火?正好,趁此機會,休了張氏,再娶一房賢良的,生下嫡子才是正理!」
「夠了!」爹爹面色鐵青,將桌上他最愛的掐金茶盞一把掃翻。
「我林顯俞的妻女,輪不到你們來指手畫腳。」
「滾!都給我滾出去!」
族老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不敢再多言,最后只能訕訕而去。
小廳內只剩下滿地狼藉,和爹爹劇烈起伏的胸膛。
他踉跄兩步,跌坐回太師椅中。
半晌,他抬起頭,眼眶猩紅,像個迷路的孩子。
「阿禾,爹爹是不是很沒用?」
「我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護不住,我算什麼丈夫…我、算什麼父親。」
我撲過去,緊緊抱住爹爹,眼淚也奪眶而出。
「不是的!爹爹願意為了阿娘對抗所有人,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
「只是君心難測,聖意如山,爹爹身為臣子,有太多不得已。」
我擦掉眼淚,捧起爹爹的臉。
「爹爹,事到如今,常規路子已經走不通了。您敢不敢為了阿娘,搏一把?」
爹爹看著我,空洞的眼神緩緩聚焦在一起。
他沒問我的計劃,只是鄭重點頭:「阿禾,爹爹都聽你的。」
11
阿娘的S期定在下月初三,還剩十二日。
次日天未亮,我和爹爹換上了最素淨的衣裳,從林府門口,一步步,向著勿幕門,開始跪行。
三步一叩,五步一拜。
「禮部侍郎林顯俞,願以項上人頭、畢生清譽擔保,吾妻張素卿,雖言行有別於常,然心性質樸,絕非禍世之妖!懇請聖上明察秋毫,收回成命!」
我緊隨其后,用盡全身力氣呼喊:「臣女林禾,願獻治瘟良方,只求聖上網開一面,寬恕母親!」
膝蓋從刺痛到鑽心,再到麻木。
一路跪拜的青石板,洇開兩行血跡。
起初,只有零星早起的小販和路人駐足,指指點點。
日頭升高,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逐漸變了風向。
「難道,林夫人真的要被祭天了?」
「聽說林侍郎和他女兒,從家裡一路跪過來的,嘖嘖。」
「作孽啊,林夫人以前施藥,救過我隔壁家的娃。」
「是啊,去年冬她還在城外搭粥棚呢。」
這時,一個身影擠進來。
王阿婆緊緊攥著孫子的手,下意識想把他往后藏。
「狗牙兒,走,跟阿婆回家,這不是咱們能沾染的事兒。」
狗牙兒閃著大眼睛,小手指著我們。
「阿婆,可素姨救過我的命呀。你不是還說,等開春下雞蛋了,要腌最好的一壇土雞蛋,送給素青姨姨補身子嗎?」
王阿婆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她看著孫子純粹的眼睛,忽而眼眶湿了。
「是,是阿婆糊塗了。阿婆還要給你素青姨送雞蛋呢,她得活著,得活著收咱們的雞蛋啊!」
她不再阻止孫子,任由狗牙兒跟在我們身后跪了下去。
「素姨是好人!是天底下頂好的好人!不是災星!」
他一路跟著我們喊,喊著喊著,李瘸子的娘子也湧了進來。
一個,兩個,五個。
越來越多受過阿娘恩惠的百姓,跪倒在我們身后。
這景象震動了所有人。
我目不斜視與這些駐足觀看的轎子擦肩而過。
這些清貴,此刻正坐在舒適的轎中,透過紗簾窺視。
她們說阿娘瘋癲,只是因為阿娘活得與他們截然不同。
她不慕虛榮,不囿於內宅。
她得到的,是夫君毫無保留的尊重與深愛。
那是她們在精致牢籠裡,用盡手段也未必能換來的珍寶。
我和爹爹跪了整整一日,夕陽西下,覆蓋住黑壓壓跪了一片的百姓。
消息終於驚動了宮牆。
皇后娘娘傳來懿旨,若我能在十二日內獻出良方,證明其母所學並非邪術,則可暫緩行刑,另行審議。
若不能,旨意未盡之言,誰都明白。
12
阿娘的性命,系在了這十二日。
爹爹留在京裡周旋,疏通關節,尋找更多線索。
有了皇后娘娘懿旨,我終於可以去疫區近距離觀察。
燈下,爹爹正往包袱裡一件又一件塞東西。
衣裳幹糧,誊抄的脈案,幾本發黃的醫書雜記,還有阿娘畫的人體草圖。
最上面的,是幾十個用雪白綿綢縫的小袋子。
針腳密實,裡面鼓鼓囊囊塞著藥草。
「這是你娘做的。」他拿起一個,笨拙地往臉上罩。
「盡量別離病人太近,回來記得用烈酒擦手,水一定要燒滾了喝。」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末了,看著我。
「阿禾,怕不怕?」
我點點頭,誠實地說:「怕。」
想到那些因為未知病痛,悄無聲息S去的人。
想到自己也可能會染上,背脊就發涼。
我吸了吸鼻子:「可是一想到阿娘就在牢裡待著,好像…又沒那麼怕了。」
爹爹的眼眶又紅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的情緒,似乎全都給了阿娘和我。
「好。這才是林顯俞和張素青的女兒,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