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蒙蒙亮時,終於到了最近的疫區。
破敗的屋舍在晨霧中站立,寂靜得可怕。
幾縷炊煙有氣無力地飄著,周圍立著許多新的衣冠冢。
我戴好棉綢口罩,抱著包袱,跳下了馬車。
陳太醫是太醫院派駐在此地的醫官,胡子花白,滿臉疲憊。
見我一個小姑娘抱著包袱過來,身后只跟了個丫鬟,眉頭便蹙緊了。
「林小姐,此地兇險,不是閨閣小姐該來的地方。你有娘娘旨意,老夫不敢阻攔,但請莫要添亂。」
我說明來意,想看看病人,詢問詳情。
陳太醫嘆了口氣,還是引我去了病棚。
腐臭與藥味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隔著口罩也令人作嘔。
棚內躺著幾十個垂S之人,瘦骨嶙峋,嘴裡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大著膽子靠近觀察了幾個病人,翻開他們的眼皮,查看舌苔,又仔細問了學徒一些細節。
何時發病,最初症狀,飲水來源,飲食變化。
陳太醫跟在一旁,見我動作生疏,表情不屑。
回到藥房,我將觀察到的與阿娘筆記中的推測對照。
Advertisement
又翻看陳太醫記錄的脈案,一個想法越來越清晰。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道。
「根據晚輩觀察,病人雖高熱消瘦,但並無鼠疫典型的腫痛或咳血,發病進程也慢得多。」
「這些老夫都知曉,用不著林小姐重復。」
陳太醫不等我說完,便不耐地打斷。
「太醫院翻遍典籍,此症確非鼠疫。症狀遷延,傷及肝脾腎元,依老夫淺見,更像是中了某種慢性毒。」
中毒?!
這個觀點阿娘也提出過。
可阿娘被帶走那日,分明用口型告訴我:水有問題。
我問:「若是中毒,太醫可曾查驗過水源,食物?或是病患接觸過何物?」
旁邊那位年輕大夫語氣譏诮。
「如何查驗?百姓飲水來源混雜,難不成,你要我們一寸寸土地、一瓢瓢水去嘗去試?」
「我們日夜救治尚且不及,哪來這許多人手工夫去做這等大海撈針之事?」
陳太醫雖未附和,但沉默已是一種態度。
我心中一陣惡寒。
若治病救人的醫療都松懈成這樣,那以后誰還敢信任官家?
我沒有再爭辯,微微頷首:「晚輩明白了。」
13
我開始在病棚幫忙,給昏迷的病人喂些米湯,用溫水給他們擦拭降溫。
起初,這些人還對我多有懷疑。
但見我默默做事,也不添亂,就隨我去了。
我近距離反復觀察病人,將這些一一記下。
又帶著小環,沿著病患最集中的幾條街巷,挨個查看水井和溝渠。
水大多幹淨,有些許浮萍。
小環蹲下身,用木瓢舀起一點。
「小姐,這水看著沒什麼不妥啊。」
我心裡總覺得不安,攔住她:「不可以掉以輕心。」
木瓢裡,邊角飄著些許水沫。
尋常水常見浮萍,都是要燒開才喝,沒什麼不對。
我失望地嘆氣,倒了水,正要轉身。
水流下來的一瞬,陽光照耀,閃爍其芒。
「不對!」我轉身,迅速舀起一勺水。
將木瓢對準太陽時,眯著眼睛平視。
浮沫波光粼粼,甚至有些靈動。
我又從懷中拿出阿娘用琉璃燒制的放大鏡,對準觀看。
不,那根本不是什麼浮沫,而是細密又透明的蟲子在遊動!
我頭皮一陣發麻,心裡劃過一絲可能。
「小環,這兩日有沒有病故的人?」
小環狐疑:「有啊,每日S亡的人必須立即拉到后山焚燒,深埋骨灰,以防擴散。現在天色未黑,想必還沒燒完。」
「走!去后山!」
我們一路疾奔,趕到后山時,煙霧正濃。
幾個戴著布巾的伙計,正將最后一具屍身往火堆裡抬。
「且慢!」我聲嘶力竭衝過來。
「求求你們!先別燒!」我攔住他們面前,氣息不穩。
「這病不是尋常瘟疫,也不是中毒,只要讓我查出病因,就能救活更多人!求你們了!」
一個領頭模樣的漢子斥責:「胡鬧!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耽誤了事,你吃罪得起嗎?」
眼看屍身就要投入火中,我噗通一聲跪下,將身上帶來的所有碎銀及銀票全都塞了過去。
「我求求你們!只要剖開看看,我一定能找到原因!」
「如果查不出來,我隨你們處置!求你們信我一次,給那些還活著的人一條生路吧!」
額頭磕在粗粝的土地上,生疼。
領頭的漢子看著懷中的銀錢,與其他幾人對視一眼,咬牙道。
「最多一個時辰,天黑了必須燒!而且你得自己動手,我們可不沾這個晦氣!」
我連忙道謝,手忙腳亂爬起來。
時間正好,小環也拿來了我的小皮囊。
裡面放著造型奇特的小刀和镊子,都反復用沸水煮過。
手不受控制地抖。
我穿上阿娘特制的衣服,戴上口罩。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S亡。
我憑著記憶,腦海中對照阿娘畫的骨骼手稿,小心地劃開屍身。
難以抑制的嘔吐感撲面而來。
目光在暴露出的腹腔內搜尋,終於找到了異常堅硬的肝髒。
我用镊子輕輕撥動,接著用琉璃片湊近觀察。
只一眼,整個人就已經頭皮發麻。
僵硬的肝髒之間,嵌著密密麻麻的乳白色蟲子,瘋狂地在血液中蠕動。
14
我找到病因了!
雖然還沒完全弄清楚這蟲子的習性。
但知道了根源,就有了方向!
阿娘的手稿裡,隱約提過類似的寄生蟲概念,多與不潔水源有關。
當務之急,是立刻阻斷傳播,並嘗試對症緩解。
我找到陳太醫,將發現的真相和盤託出。
陳太醫聽完我的推斷,臉上不見多少激動。
「吸血蟲?呵呵。」
「自古水蠱之症並非沒有,但如此兇猛的聞所未聞。況且,你所說的應對之法……」
他瞥了一眼我遞過去的藥方,冷笑一聲。
「沸水飲用,薏米、桑白皮健脾。這不過是尋常祛湿利水的方子。你以為這等詭疾,憑這些田間地頭的草藥就能治好?未免太異想天開了。」
我穩住心神,知道此刻不能退讓。
「古怪的病,未必一定要用古怪的法子。關鍵在於是否對症。」
「此前用藥無效,是因為一直在用解毒的法子醫治,方向錯了。」
「如今既知是蟲蠱寄生於內,損及肝脾,那麼首要便是護住肝脾根本,利水排濁,同時斷絕蟲源。」
「我已將發現及建議寫成急報,快馬送往京城。當務之急,是立刻曉諭百姓,嚴禁直接飲用生水,所有用水必須煮沸!並清理可疑水源!」
我看著陳太醫將信將疑,甚至有些譏諷的臉,躬身跪下。
「陳太醫,晚輩知道您醫術精湛,祖上更是杏林名家。此番前來,絕非與您較量。」
「只是時間緊迫,人命關天。晚輩懇請您,暫且放下成見,先按此法試行!哪怕只能緩解一二,也是功德無量。」
「待此事了結,晚輩定當親赴貴府,負荊請罪!」
陳太醫捻著花白的胡子,很久沒有說話。
半晌,才從鼻孔裡哼出一聲:「伶牙俐齒。」
「還愣著幹什麼?按照林小姐說的去辦。」
「再去幾個人,敲鑼打鼓,告訴還活著的人,從今天起,水必須燒滾了了三次才能入口!誰再喝生水,S了別怪官府沒提醒!」
我心中大石落地,鼻子一酸,也忙不迭叮囑。
「多謝陳太醫。」
有了陳太醫的默許和協助,事情推進快了許多。
大鍋湯藥開始供應,雖然不能立即SS蟲根,一些症狀較輕的人已經有所緩解。
我帶著人,親自勘察了最可疑的水源地。
用特制的細密紗布過濾取樣,記錄不同地點的蟲卵密度,一一記錄。
再用不同的方法對其進行S滅,終於找到了一條最有效的辦法。
雖然不能根治,但是已能有效預防。
此時,離阿娘處決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十日。
十日內,我幾乎沒怎麼睡,在病棚、水源地、藥房之間不停輾轉。
疫方呈上,京城的消息卻如同石沉大海。
阿娘處決的日子就剩最后兩天。
不能再等了。
我將這十日所有發現整理成冊,換上便於行動的衣裳。
選了匹最快的馬,準備連夜趕回京城。
臨走時,陳太醫默默遞來一個包袱。
我打開,裡面是疫病的真相和應對之法的證詞,還蓋著太醫署的印信。
「小女娃,路上小心。」他叮囑。
我點點頭,眼眶盈熱,將東西貼身放著。
一咬牙,策馬衝上回京的官道。
15
馬匹在宮門前被攔下。
我幾乎是從馬背滾落下來,掏出皇后懿旨和證詞,任由侍衛檢驗后飛奔入內。
偏殿內,我見到了皇后娘娘。
爹爹躬身跪在殿中央,氣氛冷峻。
我狼狽闖入,隨爹爹一同跪下,雙手捧上行醫冊。
「臣女林禾,叩見皇后娘娘。」
「疫病之根源、防治之法,均已查明,此冊有疫區醫官聯名證詞,請娘娘過目。」
內侍將冊子呈上,皇后並未立刻翻閱,指尖輕捻茶盞,不疾不徐。
「林禾,你做得很好。」
「遏制疫病,拯救黎民,是大功一件。本宮與聖上不會虧待功臣。黃金萬兩,良田美宅,皆可賞賜。」
我抬起頭,直視鳳顏。
「臣女不要黃金,不要田宅。只求娘娘,赦免我母親,她是無辜的。」
皇后目光微轉,看向爹爹:「林侍郎,你女兒立了大功,你或可官復首輔,本宮在此先恭喜了。」
爹爹以額觸地:「臣別無他求。只求與妻女團聚,平安度日。官位前程,於臣而言,不及妻女展顏一笑。」
皇后輕笑一聲:「林顯俞,你少年登科,前程遠大。」
「古人常說,女人如衣服,舊了便可換新的。以你之才,何愁沒有美眷相伴,步步高升?」
爹爹直起身,字字鏗鏘:「回娘娘,在臣心中,素卿不是衣服,是命。」
「臣這一生,功名利祿皆可拋,唯獨不能拋下她。若連護住妻女都做不到,苟活於世,有何意義?」
他頓了頓,眼中已是孤注一擲。
「即便此生再無仕途,就此埋骨草野,臣,亦在所不惜。若聖上執意不饒,臣,請與妻同焚。」
偏殿內靜得可怕。
皇后娘娘靜靜看了爹爹許久, 良久, 忽而輕笑。
「好一個與妻同焚。」
她放下茶盞, 拍了拍手:「出來吧。」
暖閣后傳來腳步聲,阿娘緩緩走了出來。
她衣裙幹淨, 眼神明亮, 全然不像在天牢的樣子。
阿娘對著皇后娘娘恭敬行禮, 然后才轉身看向我們。
爹爹依舊跪著, 眼睛卻早已通紅,裡面翻湧著失而復得的狂喜。
阿娘對我們彎了彎嘴角, 走到爹爹身側, 一同拜下。
「張素青,此番疫病, 你女兒憑你留下的學識解除疫病, 於國於民, 算是有功。聖上與本宮,並非不識珠玉之人。」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你空有劃破時空的見識,卻無半分立足暗處的智慧。流言洶洶, 聖上先將你收押,既是平息民憤, 亦是護你暫避鋒芒,你可明白?」
阿娘恭敬道:「臣婦明白。」
皇后接著說:「謹言, 慎行。藏巧於拙, 用晦而明。這十二個字, 是本宮給你的最后忠告。你可記住了?」
「臣婦,記住了。」
皇后又看向爹爹:「林顯俞, 今日你已做出選擇,安便再留不得你們。」
「明日的行刑會有一具病逝女囚頂替,從今往后,世上再不存張素青此人。」
「至於你,被貶為陳倉郡眉縣縣令, 即日赴任。此生若無特召, 不得再回長安。」
從雲端跌落旮旯小縣, 無異於流放。
爹爹卻毫不猶豫:「臣, 林顯俞,叩謝二聖天恩。」
皇后揮了揮手。
厚重的宮在身后層層關閉。
直到走出最后一道宮, 阿娘淚光盈盈, 手穩穩牽起我。
另一只手,堅定地伸向爹爹。
「顯俞, 阿禾,我們回家。」
她的聲音飄散在裡,帶著哽咽。
爹爹看著阿娘,傻傻地笑:「好, 回家。」
我拉著阿娘蹦蹦跳跳:「回家咯。」
夕陽沉沉地墜下去。
今日后, 長安的朱綺戶不再是家。
但爹爹在,阿娘在,我在。
從此, 山河輾轉,歲月更迭,都不再緊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