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長淵尖叫出聲，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他這個樣子，哪還有半點上神的樣子。
“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
“我爹，他為什麼要害師父？他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昆侖掌門閉了閉眼。
“因為他練了禁術，入了魔，才對你師父下了S手。”
“這種醜事要是傳出去，我們顧家以后在仙門還怎麼抬頭？你又怎麼接你師父的位子，光宗耀祖？”
“所以，總要有人把這事扛下來。”
他的話鋒一轉，指向我。
“她楚靈汐，一個亂葬崗裡撿回來的野丫頭，沒爹沒娘。”
“用她一個人的名聲，換你一個九州上神，換我們顧家百年的安穩，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值。”
人群裡炸開了鍋。
“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所以你就毀了楚靈汐一輩子？”
“她根本就沒叛變！她是為了護著顧長淵才不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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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淵臉白得嚇人，嘴唇抖個不停。
他癱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叔父，那個他從小最尊敬的人。
昆侖掌門根本不理會眾人的怒罵，反而冷笑一聲。
“長淵，你太傻了。你真以為當年光憑那些同門的火氣，就能讓她落到那個地步？”
“你以為，那些人是怎麼找到她藏身的冰窟的？”
“你以為，她那頭當親人養的靈鹿，為什麼那麼巧就被人活剝了皮，讓她心神大亂，連一句話都辯解不出來？”
“要是不讓她慘到家，不讓她背上勾結魔族，害S師父的罪名，三界的人怎麼會信？”
“又怎麼會讓你，恨她恨到骨頭裡，從此斷了念想，一門心思報仇，最后坐上神位？”
“是我。這些，全是我安排的。”
“長淵，路我給你鋪好了，你也走得不錯。就是沒想到，最后還是壞在了她手裡。”
這一連串的話，把顧長淵砸懵了。
他渾身都在抖，臉白得嚇人。
爹是兇手。
他最信的叔父，為了顧家的名聲，親手把他最愛的人推進火坑，還讓他親手審判了自己的恩人。
他哇的一聲哭出來，猛地朝我撲了過來。
“靈汐！對不起！對不起！”
我卻笑了。
一滴金色的血淚從我眼角滑落。
在顧長淵的驚叫聲裡，我沒了知覺。
全場又一次炸開了鍋。
“那天，你爹因為練了不該練的東西，心魔生了出來。”
“回洞府的路上，他正好看見師兄在閉關衝境。”
“他心裡有鬼，以為師兄要清理門戶，就從背后下了黑手。”
說到這裡，昆侖掌門臉上已經沒有半點血色。
“師兄一點防備沒有，被你爹的禁術打中，仙骨全碎了。”
“那天以后，你爹又悔又怕，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怎麼面對整個昆侖。”
“他想找師兄道歉，想求他原諒。”
“可他沒想到，再去看師兄的時候，師兄已經因為傷得太重，羽化了。”
昆侖掌門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他捶著自己的胸口。
“你爹曉得自己害S了最好的兄弟，曉得自己罪太重，就散了修為，自己斷了心脈。”
顧長淵的臉白了。
“父親不是走火入魔？”
昆侖掌門搖頭。
“那是我怕事情傳出去，毀了我們顧家的名聲，也毀了你的道心，才對外那麼說的。”
顧長淵的臉徹底垮了，眼淚不停的掉。
“為什麼？”
“為什麼要騙人？”
昆侖掌門滿臉是愧疚。
“長淵，你爹是S了，可我跟你，還有清鸞，我們顧家還要在昆侖待下去啊。”
這話一出，底下的人全火了。
“你們要待下去，就搭上楚靈汐一輩子？”
“你倒好，當了昆侖掌門，侄子做了九州上神。楚靈汐呢？她被人罵了三百年，背了多少黑鍋！”
“楚靈汐根本就沒背叛師門！”
“她肯定是在你爹的葬禮上，看見了那個圖騰，認出那是兇手的記號，為了護著顧長淵才沒說的！”
顧長淵的嘴唇抖個不停。
他癱在地上，眼淚把什麼都看花了，只能一個勁的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
他忽然想起被綁在誅仙臺上的我。
巨大的悔意讓他哭出了聲，他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
“靈汐！對不起！”
我的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
一滴金色的血淚從眼角滑下，在顧長淵的喊聲裡，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人是昏過去了，可三百年前那個晚上，卻清清楚楚的在眼前。
昆侖的禁地，安靜的只能聽見風聲。
顧安華，顧長淵的爹，跪在玄鶴真人面前，哭著求他原諒。
“師兄，對不住，你原諒我好不好？”
“那天，我，我真是糊塗了，被心裡的鬼迷了，我不是故意的。”
“求你別說出去，求你。”
玄鶴真人靠著石壁，仙體已經快散了，他看著自己的師弟，搖了搖頭。
這一幕，被偷偷來給師尊送藥的我，全看見了。
我躲在樹后頭，腦子裡一片空白。
整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想上去，又怕驚動他們。
記憶裡的我衝了過去，大聲喊師尊。
可師尊聽不見。
我想告訴他，師尊，你別放棄行不行？
師尊，你撐過去行不行？
這三百年，我沒有哪天不后悔的。
那天曉得了真相，我為什麼不第一個衝過去，用我所有的修為去救師尊？
我怕顧師叔，怕他說出更嚇人的事，卻沒想過，我的膽小，讓師尊一個人在絕望裡頭S了。
要是當時我膽子大點，不管不顧的衝過去，他是不是就不會S？
那我們，是不是還能跟以前一樣，在昆侖山上看桃花，喝清茶？
可什麼都回不去了。
師尊S了，我也沒了家。
那天下午，我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人都是懵的。
傍晚。
昆侖山門前，顧長淵笑著朝我招手，一臉孩子氣問我。
“靈汐，師尊出關了嗎？他老人家的傷好點了沒？”
我看著他那張幹淨的笑臉，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心慌得快喘不過氣，我低下頭，跑了。
可我還沒緩過來，就聽到了消息。
師尊羽化了。
我呆在原地，渾身都僵了，耳朵裡全是他最后那個失望的臉。
顧長淵撲進我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靈汐，師尊為什麼會這樣？誰害了師尊？”
他哭得那麼傷心，我抱著他，眼淚也流下來，卻一個字都不敢講。
我慌裡慌張的找到了昆侖掌門。
我哆嗦著問。
“叔父，怎麼辦？長淵要是曉得是師叔。”
掌門的臉一下就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
“靈汐，求你了！千萬別把真相說出去！”
“師兄已經S了，你把真相說出來，要是讓長淵曉得他最敬愛的爹，是害S他最敬重師尊的兇手，他會瘋的！”
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看著跪在地上求我的掌門，我流著淚，抖著手點頭。
“好，我不說。”
我選了閉嘴。
可我沒想到，師尊在羽化前，用秘法傳音給我。
他說，他看見了兇手。
這句話，把我推進了火坑裡。
所有人都開始罵我。
真兇被公布，所有人都知道兇手是顧長淵的父親。
顧家的名聲掉到了谷底，三界都在罵顧長淵。
可他什麼也聽不見。
心裡頭，全是能把人燒S的愧疚。
他去了師尊的衣冠冢前，磕了不知多少頭，額頭都是血。
他把上神的位置傳了出去，把自己關在昆侖后山，整日流淚。
最后，他來到誅仙臺，求遍了九重天的神仙，一定要救活我。
天醫官嘆了口氣，搖搖頭。
“上神，靈汐仙子油盡燈枯，神魂又被天道之眼重創，救不回來了。”
“她撐不過一個時辰。”
顧長淵僵在原地，腿一軟，撲通跪在我面前。
“靈汐，對不起，對不起！”
他抓住我的手，眼淚一滴滴砸在我手上，燙得我心口發酸。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誤會你了！我就是個蠢貨！”
他哭得像個孩子，一點上神的樣子都沒有。
“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我怎麼能懷疑你，怎麼能不信你！”
“你根本不會包庇兇手！你都是為了我，為了護著我這個混賬！”
我的意識越來越遠，眼前也越來越花。
我想說話，嗓子卻像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心口又涼又熱，說不清什麼滋味。
這個秘密，我守了三百年。
我不知道值不值。
我只知道，師尊沒了，我不能再沒了師兄。
只要他能好好的，我受什麼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可我沒想到，他會那麼恨我。
也好，活到今天，都是賺的。
我好累，只想睡過去，再也不醒。
可顧長淵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我心煩。
真是的，S都不讓人安生。
我用盡最后的力氣，抬起手，朝他伸出小指。
顧長淵的哭聲停了，抬頭看我。
“靈，靈汐？”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幹的冒火。
“師，兄。”
他眼淚一下子又湧了出來，連忙伸出手指，勾住我的小指，聲音都喊破了。
“靈汐，我們是師兄妹！”
“一輩子的師兄妹！”
他用力的勾著我的手指。
我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真好。
我們還是師兄妹。
我看著他，拼盡全力扯出一個笑。
“師兄，別哭。”
話音剛落，我的身子就化作了漫天金色的光點，飄散開來。
顧長淵的哭聲停了。
他愣愣的看著那些光點，伸出手，瘋了的去抓。
“靈汐？靈汐！你別鬧了！”
可光點從他指縫間溜走，什麼也抓不住。
他撲在地上，用手去攏那些快要消失的光，可手掌穿過去，只碰到冰冷的白玉地磚。
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一件沾著血的破衣服。
他把那件破衣服緊緊摟在懷裡。
然后，他笑了。
他一邊流淚，一邊笑出了聲。
“你看，你又騙我。”
他抱著衣服，輕輕的晃。
“你說我們是一輩子的師兄妹，一輩子還沒到呢，你怎麼就走了？”
他低頭，溫柔的對著那件衣服說話。
“冷不冷？師兄帶你回家，回昆侖。”
“我們回家，好不好？我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誰敢罵你，我就S了他。”
他站起身，抱著那件空蕩蕩的衣服，一步一步往臺下走，嘴裡還念叨著。
“桃花開了，我們去看桃花。我再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桃花酥，好不好？”
他旁若無人，臉上掛著淚，嘴角卻帶著笑。
那笑看得人心底發冷。
九重天上，只剩下他像鬼一樣的笑聲和哭聲，攪得天昏地暗。
我的身子化作了光，可我沒有走。
我跟著他回了昆侖。
他抱著我那件破爛帶血的衣裳，一步步走得很穩。
昆侖山的弟子遠遠看著他，沒人敢上前。
他誰也不理，徑直走向后山的桃花林。
三百年，這裡的桃花開了又謝，好像什麼都沒變。
他小心的將我的衣裳鋪在草地上。
“靈汐，我們到家了。”
他聲音很輕，帶著笑。
他折了新鮮的桃枝，笨拙的學著我當年的樣子，給我編花環。
可他忘了怎麼編，試了好幾次都散了。
他也不惱，就把桃花瓣一捧捧的灑在我的衣裳上。
“你看，今年的花，開得比哪一年都好。”
顧清鸞哭著跑來。
“哥，你別這樣，師姐她已經……”
顧長淵回頭看她，神情陌生。
“你小聲點。”
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地上的衣裳。
“靈汐累了，在睡覺。”
顧清鸞捂著嘴，哭著跑開了。
他沒回頭，又開始撿好看的石子，堆在我的衣裳旁邊。
他說：“我們來修房子，就修在這裡，再也沒人能打擾我們。”
昆侖掌門來了，他那個親叔父。
他看著瘋癲的侄子，一臉不耐煩。
“顧長淵！你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顧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顧長淵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慢慢站起來，臉上還掛著那種天真的笑。
“叔父，你來看我們了。”
昆侖掌門氣得發抖，指著那件衣裳罵：“一個S了的野種，值得你這樣？”
顧長淵的笑僵在臉上。
他低下頭，看看那件血衣，又抬起頭，看著他的叔父。
“你說，她是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
昆侖掌門沒察覺，還在罵：“我早說過，她就是個禍害，會毀了你，毀了我們顧家！”
“是麼。”
顧長淵應了一聲。
他忽然笑了，眼淚也流了出來。
“是啊，她毀了我。”
他一步步走向昆侖掌門。
“可毀掉她的，是你。”
“你為了顧家的名聲，為了你的地位，逼S了我爹，又親手把她推下地獄。”
他走到掌門面前，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清脆，響亮。
昆侖掌門被打懵了，捂著臉看著他。
“你，你敢打我？”
顧長淵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打你？”
他把臉湊過去，一字一句的說。
“我還要S了你。”
他把昆侖掌門拖到桃花林外那口鎖著上古兇獸的深井旁。
昆侖掌門嚇壞了，手腳並用的掙扎。
“長淵！我是你叔父！你瘋了！”
“我沒瘋。”
顧長淵低頭看著他。
“三百年前，你看著她被欺辱，看著她的靈鹿被活活剝皮，你就那麼冷眼看著。”
“如今，你也嘗嘗這種滋味。”
他松開手。
昆侖掌門的慘叫聲被深井吞沒，很快就沒了回音。
他S了人，轉身走回桃花林。
他重新坐下，溫柔的撫摸著我的衣裳。
“靈汐，壞人都沒了。”
“再也沒人欺負你了。”
他抱著那件衣裳站起身，走向昆侖最高的斷雲崖。
我們小時候總愛來這裡，看雲海翻騰。
他說，這裡是離天最近的地方。
風很大，吹得他的白袍作響。
他站在崖邊，低頭看著懷裡的衣裳，臉上帶著笑。
“靈汐，我當年不該懷疑你。我說過要護著你，卻讓你受了三百年的委屈。”
“對不起。”
“現在，師兄來陪你了。”
“這一次，我們哪兒也不去，永遠在一起。”
他向前邁出一步，身影墜入雲海。
我看見他笑了。
風吹過，漫天的桃花瓣跟著他一起落下。
我的意識也跟著那些花瓣，一點點，散在了風裡。
真好。
師兄，我們回家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