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別問我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因為每年除夕,我都會在神像底座上偷偷劃一道。三百七十二道刻痕,密密麻麻,跟老槐樹的年輪似的。
庇佑他們子嗣綿延、官運亨通、人丁興旺—,這些都是寫在《家神崗位職責說明書》上的套話。實際上我這三百年幹的事,說出來能把其他神仙笑掉大牙:
擋過十三次雷劈,躲過二十七回火災,有五十年天天吃素因為李家窮得連香火都供不起三牲。
夠敬業了吧?
直到那個叫李修遠的后人,親手砸了我的神龛。
“不過是個泥塑木雕,也配受我李家香火?”
他當著滿院子下人的面,把牌位摔在地上,又補了兩腳。
木屑飛濺,香灰飛揚,我三百年攢下的那點靈力,跟著碎了一地。
然后他念了解契的咒語
那咒語還是我三百年前親手寫在族譜扉頁上的,本意是萬一哪天我暴露了倒霉神的真身,他們好及時跟我撇清關系。
沒想到,真有被用上的一天。
我看著滿地狼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太好了!
裝了三百年庇護神,其實我是個倒霉神啊!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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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成神那會兒,業務不熟練。
第一位拜我的信徒是個賣豆腐的老漢,大清早磕了三個頭,許願生意興隆。我心說這願望樸實,得幫。
結果當天他的豆腐攤就被官差的馬車撞翻了,賠了二十兩銀子,倒欠一屁股債。
我懵了。
第二位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求我保佑他金榜題名。我誠心誠意地念了三天祝福經
放榜那天,他因為名字跟人重了,被頂替了功名,氣得當場中風。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我這才恍然大悟:我這個“神位”,是當年天庭人事部搞錯指標分配下來的。原本該去投胎的倒霉鬼,不知怎麼混進了神仙編制,成了個正兒八經的“福德正神”。
這職稱,簡直就是個天大的諷刺。
從那以后,我學乖了:裝,使勁裝,裝成守護神。
但凡有人拜我,我就假裝沒聽見,假裝睡著了,假裝信號不好,反正絕不回應。
說來也怪,只要我不回應,那些信徒雖然不會走運,但至少不會倒霉。
三百年來,我就這麼戰戰兢兢地活著,像一只在貓眼皮底下偷吃的老鼠。
直到李大有。
02
李大有是李家的第一代當家人。
那年他窮得只剩一副扁擔,路過我棲身的破廟時,我已經在這荒郊野外躺了三十年,沒錯,就是被上一個信徒砸的。
我神像歪倒在雜草堆裡,身上全是蛛網,麻雀在我頭頂拉屎拉了三層。注意這個細節,三百年后我還在記這個仇。
李大有放下扁擔,把我扶正,用袖子擦了擦我臉上的鳥糞,磕了三個頭。
“神仙莫怪,小子李大有,今日路過貴寶地,別無他求。若能掙得一份家業,定來為神仙重塑金身。”
多好的人啊。
我當時差點就告訴他實話了:大哥,拜我你會倒霉的。
但我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上一個知道我真身的信徒,砸得我在廢墟裡躲了三十年。
於是我閉嘴了。
然后李大有就發家了。
不是因為我保佑他,純粹是他自己爭氣。從挑扁擔賣貨開始,一步步做到縣城首富,后來還捐了個小官,置了宅子,娶了媳婦,生了兒子。
他一直記得當年的承諾,派人來尋我,給我修了新廟,重塑了金身,逢年過節三牲五果從不間斷。
我看著那嶄新的神像,心裡慌得一批:你別拜了,你再拜我怕遭雷劈啊!
但李大有聽不見。
他兒子也聽不見。
孫子、曾孫、玄孫……一代代傳下去,李家的香火越來越旺,我的神像越修越氣派,牌位從木頭換成楠木,又從楠木換成金絲楠木。
而我,就這麼戰戰兢兢地裝了三百七十二年的守護神。
我護著他們躲過兵災,避過瘟疫,擋過火災,當然,這些跟我的神力沒關系,純粹是他們自己命硬。我只是在他們拜我的時候,假裝閉著眼睛睡覺。
可人心這東西,有時候比槐樹的老皮還難琢磨。
三百七十二年,我眼看著李家從貧寒到富貴,又從富貴到顯赫。子孫們不再記得當年那個挑扁擔的老祖宗,只知道自己是“上京李家”,是百年世家,是名門望族。
直到李修遠。
03
李修遠是李家第七代嫡孫,那年他娶了徐家女兒徐知意。
徐家是商賈,富可敵國。李修遠圖的什麼,我心裡明鏡似的。
成親當晚,他連洞房都沒入,說邊關軍情緊急,要去戍邊。
我當時就在洞房的房梁上蹲著,聽了這話,忍不住冷笑。
裝,你接著裝。
軍情緊急?明明是他嫌徐家女兒是商賈出身,想冷落人家。
可他既然說了,那就得算數。
我一個響指,聖旨當晚就送到了侯府,命他即刻出徵。
去邊關吹三年冷風吧。
他在邊關待了三年,我就在侯府溜達了三年。
這三年,我算是把徐知意看透了。
這姑娘是個聰明的。
表面上溫順,骨子裡卻硬得很。每天操持家務,伺候老夫人,還得應付那些嚼舌根的下人,臉上永遠掛著得體的笑,從不抱怨一句。
但她有個毛病:喜歡去小佛堂燒香。
那小佛堂裡供的是觀世音,不是我這個倒霉神。所以我每次都是躲在房梁上偷聽。
她燒香的時候,嘴裡念叨的話,能把我笑S。
“菩薩保佑,讓李修遠在邊關多待幾年。”
“菩薩保佑,讓老夫人身體硬朗,千萬別早S——早S了我還得守孝三年。”
“菩薩保佑我早日升官發財S丈夫。”
我差點從房梁上掉下來。
這丫頭,嘴真損。
04
三年后,李修遠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女人。
那天我正蹲在院裡的老槐樹上曬太陽,就看見李修遠騎著高頭大馬,身后跟著一頂小轎。
轎簾掀開,下來個女子,弱柳扶風,我見猶憐。
關鍵是,肚子微微隆起。
我眼睛一亮:喲,有情況。
李修遠把人護在身后,對徐知意說:“此乃我恩師獨女陸卿卿,如今新寡,暫住府中照應。你身為當家主母,當識大體,莫要拈酸吃醋,失了體統。”
新寡?暫住?
我差點笑出聲來。
這套路我熟啊!話本子裡寫了八百遍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納妾了?
徐知意的目光掃過那女子的肚子,溫聲問道:“陸娘子這身子……莫不是懷了夫家遺腹子?”
李修遠臉色突變,呵斥道:“卿卿只是水土不服,腹脹難受而已!你豈可敗壞女子清譽?”
我:???
腹脹?
我活了上千年,第一次聽說腹脹能把肚子脹成四五個月那麼大。
躲在李修遠身后的陸卿卿委屈至極:“夫人若是不願收留,直說便是……何苦、何苦要這般作踐於我……”
明明已嫁做人婦,卻依舊有著少女般的柔弱,惹人憐愛。
門口圍觀的百姓紛紛出言:“侯爺真是重情重義,願意收留恩師之女。”
“侯夫人居然如此善妒,眼裡容不下人?”
“我怎麼聽說,侯爺曾與陸娘子是青梅竹馬……”
顧不得那些戳脊梁骨的私語,徐知意匆忙褪下腕上那只通透如水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說地塞進陸卿卿手裡。
“妹妹千萬別怪罪,是姐姐我一時失言。這镯子權當賠禮,你千萬收下。”
李修遠嗤笑道:“卿卿品性高潔,從不屑這些黃白之物,你以為和你一樣愛這些俗物?”
我翻了個白眼。
怎麼能是俗物呢!這樣水頭好的镯子,全上京也找不出幾只。不要給我戴啊!
陸卿卿當下摔了那镯子。
“哐當”一聲脆響,價值千金的翡翠頓時碎裂成幾段。
她胸口劇烈起伏:“我說了,我只是連日奔波,水土不服,腹脹難受而已!難道非要我當眾出醜,你們才肯信嗎?我陸卿卿就算餓S街頭,也絕不會拿名節做戲!”
我聽了這話,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腹脹難受是吧?
好,那就讓你真的腹脹難受。
05
下一秒,只聽“噗噗噗”一陣響動。
陸卿卿捂著肚子,臉色煞白。她的衣裙下不斷傳出放屁的聲音,隨即一陣惡臭彌漫開來。
門口圍觀的百姓紛紛掩鼻:“什麼味兒啊?”“好臭,誰拉了!”
徐知意瞪大了眼睛,驚呼道:“天吶,陸娘子你這是……?”
離得近的下人早就捂著鼻子跑開三米遠。
陸卿卿一時沒反應過來,臉色慘白,不知道是憋的還是被自己的屁臭的。
“不是的,不是的,修遠哥哥,快救我,我肚子好疼……”她語無倫次地辯解。
她不解釋還好,一激動,放的屁更響了。
像馬在放連環屁。
也是,畢竟肚子裡可裝著不少貨,哪能一時半會拉得幹淨呢。
李修遠被臭味燻得直犯惡心,卻還得強撐著面子:“徐知意!你再汙蔑卿卿,我就休了你!”
徐知意一臉無辜:“夫君,我什麼也沒做啊。陸娘子這……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她頓了頓,抬頭一臉真誠地問:“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李修遠臉色鐵青:“卿卿只是水土不服,休息一下就好!”
圍觀的百姓捂著鼻子嘲笑道:“這侯府也太摳門了吧,連個大夫都舍不得請。”
“我知道了,這陸娘子是黃鼠狼轉世啊,妖怪!!”
李修遠惡狠狠訓斥著下人,勒令她們將陸卿卿扶進府裡。
可誰也不願意,躲得遠遠的。
畢竟陸卿卿現在就像一根沾了屎的長矛,戳誰誰S。
最后還是找了幾個淨桶婆子才將人抬進去。
06
陸卿卿在茅廁拉了一天一夜,差點沒暈S過去。
丫鬟們捂鼻進出,換水添紙,不敢多言。那茅廁的味兒,隔著三條走廊都能聞到。
李修遠在正院坐立不安,想去看看又怕被燻著,不去看又顯得薄情。
最后還是侯老夫人出面請了太醫過府。
太醫來了。
太醫進去了。
太醫出來了。
他臉色發青,扶著牆幹嘔了半天。
“陸娘子確是水土不服,腸胃積滯,腹脹難消。如今泄瀉已通,於病反而是好事。”
他頓了頓,似有不解:“只是……這排泄量之大、之久,老夫行醫四十年,頭一回見。”
陸卿卿面如白紙,氣若遊絲,半晌說不出話。
李修遠緊皺眉頭,盯著她平坦下去的小腹,欲言又止。
他話還沒問出口,就被侯老夫人堵了回去:“遠兒今日吃了酒,胡話還沒醒透。陸娘子新寡,怎會有什麼不該有的。”
李修遠喉結動了動,只能悻悻閉嘴。
陸卿卿也很委屈。本想著借著肚子登堂入室,如今變成一肚子大便,還被全京城的人圍觀放屁拉屎,終於一翻眼,暈S過去。
我在房梁上笑得直打滾。
那肚子裡本是個成型的男胎,這會兒全變成粑粑了。
誰讓你們遇到我呢。
我他媽是個倒霉神啊!
07
李修遠以陸卿卿身子不適、需要靜養為由,讓徐知意搬出了正院。
也是,誰讓宜蘭院的茅廁最大。
這幾日他都住在宜蘭院陪著陸卿卿,說是“照顧病人”。
太不像話了。
我有些生氣。我一生氣,就有人要倒霉了。
剛好李修遠的親姐姐李靜沅找上門來。
這李靜沅,年過二十還未出嫁,容貌平平,卻眼高於頂。當初她和尚書府裴二公子的婚事,還是徐知意暗中幫忙求來的。
裴家本來看不上李靜沅,是徐知意用自己的嫁妝疏通關系,又託了好幾層人情,才促成了這門親事。
可她不領情,反而跑到徐知意屋裡耀武揚威。
“算你識相,把宜蘭院讓給陸妹妹。”她趾高氣揚,“陸妹妹的父親可是原翰林學士,真正的書香門第、清貴人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可不是你一個商賈之女可以比的。”
她看著徐知意,像看一件過了時的舊衣裳:“我勸你還是識相點,自請下堂,讓出侯府夫人之位。也省得日后難堪,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哇,找茬都說不出這麼不要臉的話?
徐知意未犯七出之錯,反而是李修遠和陸卿卿,一個有婦之夫,一個新喪寡婦,無媒苟合,連外室子都搞出來了。
憑什麼徐知意要做下堂婦?
徐知意還沒開口,丫鬟雪舟就忍不住了:“大小姐,這門婚事可是我家小姐替您求來的!您怎麼能忘恩負義?”
李靜沅惱羞成怒:“那是裴夫人看中了我,才同意讓我和二公子的婚事,和你有什麼關系?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你徐家下賤門戶,祖上三代都是商賈,渾身銅臭!陸妹妹才配得上和我稱姐妹,你算什麼東西?”
徐知意聽了,不怒反笑。她伸手攥住李靜沅的手腕,一字一句問得極輕:“你當真要和陸卿卿做姐妹?”
李靜沅嗤笑一聲:“我不和她做姐妹,難道和你?”
我挑了挑眉。
既然你這麼想和她做姐妹——
好,成全你。
08
緊接著,李靜沅的貼身婢女慌慌張張跑進來:“大小姐!不好了!裴二公子和侯爺打起來了!二公子他……他當眾說要迎娶陸娘子為平妻,讓她與您一同出嫁!”
李靜沅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們趕到宜蘭院的時候,場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裴二被李修遠一腳踹翻在地,發冠歪斜,衣襟散亂,嘴角還掛著血絲。李修遠也好不到哪去,眼眶青了一塊,袖口被撕開半截。
陸卿卿躲在他懷裡,雙手攥著他衣襟,臉上緋紅一片,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