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付北逸喜歡上了一個貧困生。


比當年的我,更落魄,更可憐。


給她的愛,也比給過我的,更盛大、更耀眼。


於是我生下孩子,拿走一輩子不愁吃喝的錢,轉身離開。


七年后。


一個滿身泥汙、臉上帶著血痕的小孩敲響我的房門。


「他們說我是野種,你能跟他們說我不是嗎?」


1


只一眼。


我就認出那是我和付北逸的孩子。


他的臉簡直就像是我們兩個的五官融合后精心雕琢出的完美作品。


七年了。


從我生下他拿著錢離開,到現在整整七年。


我們本該是陌生人。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


「你知道我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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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點頭,聲若蚊吶。


「媽媽。」


我一愣。


付北逸竟然讓他知道我的存在?


沉默片刻,我站起身。


「抱歉,你的要求我滿足不了。」


我沒有興趣去幫一個陌生人證明他不是野種。


他看著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只是又點了點頭,小小的拳頭攥緊了衣角。


我把門關上。


透過監控屏幕,我看見他抱著膝蓋,在樓道的角落蜷成一團。


那麼小的一團,像個小鼻嘎。


樓層裡有腳步聲經過。


他往角落裡縮了縮,把臉埋進膝蓋。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分鍾。


然后打開了門。


「進來吧。」


2


家裡沒有小孩的衣服。


給他洗完澡后,我用一條毯子把他裹起來,抱到沙發上。


又在他白淨的臉上貼上一個粉紅色的創口貼。


「付言禮。」


我開口。


剛才洗澡時,我知道了這個名字。


「傷口怎麼弄的?」


他低著頭:「他們罵我沒有媽媽,是野種。我生氣了,就打了一架。」


「沒打過?」


他點點頭。


果然沒打過。


這才哭哭啼啼地來找我的。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住這裡的?」


他小聲說:「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但是爸爸不讓我來找你。」


付家在江城手眼通天,知道我的住址不是什麼難事。


可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該來打擾。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說得對,你本來就不該找我。」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有水光在打轉。


「那你要趕我走嗎?」


我點頭,拿起手機。


「對。給你爸爸打電話,讓他來接你。」


付言禮不說話,頭低下去,埋進毯子裡。


我戳了戳他的肩膀:「喂。」


他不動。


我又戳了一下,他還是不動。


那股子犟勁,倒是遺傳了我的。


我輸入那段想忘但忘不掉的號碼。


七年,十一位數字,我竟然一個都沒記錯。


嘟——嘟——嘟——


一連打了三個,沒人接。


付言禮抬起頭,聲音悶悶的。


「爸爸現在生病了,被很多醫生綁起來,要打針吃藥。他沒法接電話。」


我一愣。


「生病了?」


話一出口,我就覺得自己多管闲事。


付北逸生不生病,關我什麼事。


孩子點點頭:「爸爸經常生病,會變得很可怕。」


「那你媽媽呢?讓她來接你。」


「你就是我媽媽。」


我無奈:「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他垂下眼睛:「爸爸不讓我叫她媽媽。」


我皺眉。


付北逸這一出,是什麼意思?


既然娶了許喃喃,為什麼不讓付言禮叫她媽媽?


又為什麼默許付言禮來找我?


正想著,一陣咕嚕嚕的聲音響起。


付言禮餓了。


我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


3


冰箱裡有昨天買的蝦和牛肉。


我簡單地做了兩個菜,端到餐桌上。


餐桌上很安靜。


我沒忍住,夾了塊肉給他。


「多吃點,能長高。」


他今年七歲,身高卻比同齡人矮一些。


是因為我當年早產生下的他,他才這麼瘦小嗎?


快睡覺的時候,他站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我。


沒辦法。


我掀開被子的一角。


他鑽進來,小聲說:「謝謝媽媽。」


我嘆了口氣。


這一天下來,我大概已經對「媽媽」這兩個字脫敏了。


算了,孩子願意叫就叫吧。


「媽媽,我害怕黑。天一黑,爸爸就會像變了個人。」


於是我抱緊了他。


「別怕,有媽媽在。」


耳邊很快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小孩子入睡真快,像關燈一樣。


我卻睡不著。


身邊忽然多了一個小小的、帶著奶香味的孩子,一個流著我血液的孩子。


整個腦子都亂哄哄的。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快睡著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壓抑的哭聲。


是付言禮。


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爸爸……我一定會記住媽媽的……我不會忘記媽媽的……」


「爸爸你不要哭……我能記住媽媽……」


他抽泣了幾聲,又抱著我睡著了。


我盯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4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黑眼圈準備早餐。


腦海裡全是昨晚他那幾句夢話。


付北逸會哭?讓他記住媽媽?什麼意思?


手上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了。


我連忙蹲下去撿碎片,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手指,鮮血湧了出來。


「媽媽,貼創可貼。」


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個粉紅色的創可貼就貼在了我的傷口上。


是昨天他臉上那個。


我看著手上的創可貼,又看看他。


他正認真地把創可貼按平,確保每個邊角都貼好了。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緒,酸酸澀澀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吃完早餐,我去樓下便利店給他買了一套衣服。


換上之后,他站在門口,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SS扒住門框。


「我不回去。」


「我要再不把你送回去,他們要是報警了,我就是拐賣兒童。」


「不會的。」他搖頭,「爸爸在生病,所有人都只顧著爸爸,不會管我的。」


「那也不行。跟我走。」


我伸手去拉他,他往后退了一步。


「付言禮。」


我有點生氣了。


放著好好的付家不回,跟著我幹什麼?


付家還能讓他受委屈不成?


他還是兩只小手SS扒著門框,指節都泛了白。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站在付家的門口,SS扒著門框,不想進去。


不想看到付北逸和許喃喃恩愛的樣子。


可最后還是進去了。


因為這是我唯一的家。


5


記憶裡這段路還是這麼清晰。


我開車很快就到了付家。


說來也巧,我送付言禮到家的時候,正遇上付家人風風火火地找孩子。


為首的就是付北逸和許喃喃。


七年未見。


付北逸憔悴了許多。


是生病導致的嗎?


許喃喃見到付言禮,猛地撲上去抱住他。


「言言,你去哪了?擔心S媽媽了!」


付言禮推開她。


「你不是我媽媽。」


許喃喃愣了一下,抬起頭,目光越過付言禮,落在我身上。


眼神裡閃過一絲憤恨。


她站起身,臉上換上得體的笑容:「學姐,好久不見。過得怎麼樣?」


我沒回答。


對於她,我從來都當空氣般忽視。


我的舉動惹惱了付北逸。


他走上前幾步,擋在許喃喃身前。


「麻煩你對我的妻子尊重一點。」


我忽然感覺有點喘不上氣。


當年也是這樣,我懷著付言禮五個月的時候。


他拉著許喃喃的手,對我說:「抱歉,這將會是我的妻子。」


我要扇許喃喃,他制止了。


說的也是這句話。


「麻煩你對我的妻子尊重一點。」


七年了,一個字都沒變。


我也懶得理付北逸。


視線越過他,落在身后的付言禮身上。


我衝他揮了揮手。


「拜拜。」


我轉身要走。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是付北逸。


「你是……」他皺著眉,像是在努力辨認什麼。


「好眼熟。」


我有點想笑。


真是貴人多忘事。


七年,連我都能忘記?


我甩開他的手。


袖子往上滑了滑,露出一截小臂。


密密麻麻的,都是刀痕。


我愣住了。


「老公。」


許喃喃走過來,挽住付北逸的胳膊。


「我們回去看看言言吧。」


付北逸被她拉著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6


走出別墅區的時候,我的腦子還是亂哄哄的。


總覺得這七年裡,發生了什麼事。


「程錦時?」


一道熱切的聲音響起。


我轉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林妙妙。


當年我還是付太太的時候,和她交上了朋友。算是貴婦圈裡為數不多的真心朋友。


「你怎麼來這裡了?我還以為你永遠……」


她沒說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不是付言禮,我怕是真的再也不會來這裡,。


我笑笑:「路過。」


「正好,去我家喝個茶,咱倆聊聊。」


7


回到家,我站在玄關,遲遲沒有開燈。


整個人腦子都是混沌的。


林妙妙的話漸漸和付言禮的話重合。


付北逸好像真的病了。


從我走后。


他開始酗酒,往S裡喝。


喝醉了就鬧,把自己關起來砸東西。


有一次差點把自己喝S,救護車都來了。


后來付家怕惹人注意,就在家裡搞了一套全套的醫療設備,請了私人醫生二十四小時守著。


但這種事情怎麼能瞞得住?


都成了別墅區秘而不宣的事實。


每次救護車進來,大家都心知肚明。


於是所有人都認為,付北逸根本就不愛許喃喃。


可白天一見面,兩人又如膠似漆地恩愛在一起。


談起許喃喃,貴婦圈裡都是一副鄙夷的神色。


「又窮又沒本事,真不知道付北逸看上她哪一點了。」


「你說,他是不是專業扶貧的?就喜歡找貧困的女孩。」


我當年和付北逸在一起時,也是貧困生。很多人背地裡嘲諷付北逸扶貧。


后來我憑借自己的能力讓所有人認可了我,從一個窮學生變成了配得上付家的程錦時。


可許喃喃,似乎沒有這個能力。


但感情就是這樣不講理。


我再好,可我不是許喃喃。


就輸了。


我搖頭,讓自己不要深究下去。


付北逸生病了又怎樣?


他不幸福,我應該開心才對。


8


之后,我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只是偶爾在公園看見玩耍的小朋友,會有一種衝動。


想走過去問他們:「你們有沒有欺負過一個叫付言禮的小孩?有沒有罵他是沒媽的野種?」


付言禮來找我這件事,就像一顆小石子扔進湖裡,泛了幾圈漣漪,然后歸於平靜。


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這天晚上。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媽媽。」


是付言禮的聲音。稚嫩,帶著哭腔。


「媽媽,你快來,爸爸又生病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砸碎了。


然后是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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