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你甘心？」
「我只要他活著。」我說。
然后我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學姐。」
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哭腔。
「別怪我。當初是你告訴我，我們這種窮人，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機會，哪怕狼狽不堪。既然我有系統，我就要用。」
我沒停腳步。
「我真的……我真的太愛他了。如果不用系統，我根本得不到他的愛。你知道嗎？當年我剛來公司，所有人都欺負我，是他給了我一杯咖啡。」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照顧我……世界上只有他對我好……」
14
當年我和付北逸一起創辦了公司。
從零開始，一步一步，熬過無數個通宵，吃過無數頓泡面，才把那個小作坊做成后來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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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剛起步那年，招了一批實習生。
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就是許喃喃。
她不是最優秀的，卻是我最看重的。
無他，我們的經歷太像了。
從貧困的大山裡走出來，帶著一身的窘迫和窮酸，手足無措地面對著大城市的光鮮亮麗。
那種骨子裡的自卑，那種生怕被人看不起的緊張，我太熟悉了。
再加上她是我的學妹，同一個學校出來的。
我對她，是予以重任的。
很多事情都交給她做，重要場合也帶著她。
私下裡，我偶爾會跟她說一些真心話，那些在別人面前不會說的話。
有一次她問我：「學姐，怎麼樣才能像你一樣優秀？」
我告訴她：「像我們這種窮孩子，沒有退路，也沒有人託底。所以一定要爭，一定要抓住每一個能抓住的機會。就算吃相難看，也要往上爬。」
她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時候我以為她懂了。
后來我才知道，她是真的懂了。
我懷上付言禮的第五個月。
有一天，她來找我。
「學姐，」她問我，「我有一個機會，能讓我獲得幸福。但是吃相很難看。我該去做嗎？」
我當時靠在沙發上，肚子已經很大了，整個人浮腫得厲害。
我沒多想，隨口說：
「去做。」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現在還記得。
很復雜，像是在確認什麼。
第二天，付北逸帶著她來到我面前，告訴我，這才是他的妻子。
我當時的感受，已經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我不信。
那個愛我愛到骨子裡的人，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愛上別人？
可是后來，一次次的侮辱，一次次的冷漠，一次次的視若無睹，我終於信了。
他確實不愛我了。
現在想來，許喃喃當初問我的那個問題，就是在問我她該不該用系統。
去傷害我，獲得付北逸的愛。
再后來，在一次刺激下，我早產生下了付言禮。
那個孩子，我一眼都沒看。
拿上錢，轉身就走了。
七年。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和那個地方、那些人，有任何交集。
可現在，我要付言禮。
他是我的。
然后拿出手機，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李律，是我。」我說，「我想問一下，關於爭奪撫養權的事情。」
15
我要爭奪付言禮的撫養權。
許喃喃當然不會同意。
我們在電話裡談過一次。
「你覺得他每天夾在你和付北逸之間，會幸福嗎？」我問她。
「他的心理狀態正常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等以后付北逸愛上我了，我們就是幸福的一家。」
「可只要付北逸看到付言禮那張臉，他就不會忘記我。」
電話那頭是更長的沉默。
然后她開口。
「……我放棄撫養權。」
16
離開江城那天，天氣很好。
我牽著付言禮的手，站在機場門口。
身后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許喃喃。
她走到我們面前，蹲下來，看著付言禮。
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言言，媽媽才是最愛你的。」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頭。
「你小時候在保溫箱裡，睜開眼第一個見到的就是我。你第一聲媽媽，也是叫的我。這些你都忘了嗎？」
付言禮往后退了一步。
躲開她的手。
「可這些本來就是我的媽媽應該做的。」他的聲音小小的，卻很清晰，「是你搶了這一切。」
許喃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臉上的溫柔褪去，換上冷笑。
「養不熟的白眼狼。」
付言禮被她的眼神嚇到，躲進我懷裡。
我抱住他，看著許喃喃。
「付北逸忘記我之后，」我說，「讓他幸福。」
許喃喃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容得體，像她每次在人前表演的那樣。
「放心。」她說，「我們會很幸福。」
我抱起付言禮，轉身離開。
17
一轉眼，時間過了三年。
我帶著付言禮去了另一個城市生活。
他長得很快，個子蹿高了一截，臉上的嬰兒肥也褪去一些，眉眼越發像某個人。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
只是對於那個人，我們兩個都默契地保持著不談。
有時夜深人靜，我也會想。
付北逸身體好點了嗎？沒有再折磨自己吧？
沒有人能給我答案。
我也沒去找過答案。
有些事，不去觸碰，就當它不存在。
我帶付言禮去旅遊。
那個南方小城，有山有水，石板路窄窄的，兩邊是斑駁的老牆。
付言禮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跟著，陽光從屋檐的縫隙裡漏下來，碎碎的，落在他肩膀上。
他在一個轉角停下來，回頭等我。
我走過去，轉過那個彎。
然后我看見了那個人。
付北逸。
他就站在幾米外，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幹幹淨淨的皮膚。
沒有傷疤。
狀態看起來很好。
氣色紅潤，人也精神，不像三年前那樣憔悴得嚇人。
只一眼，我就知道。
他確實忘記我了。
也不再反抗系統了。
他在認真愛惜自己的身體，好好地活著。
「媽媽？」
付言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小小的，帶著疑惑。
我沒動。
視線裡，一個身影從另一側衝過來。
許喃喃。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付北逸身邊，挽住他的胳膊，仰著臉說著什麼。
付北逸低頭看她，嘴角帶著笑。
兩人從我身邊走過。
說說笑笑。
和每一對恩愛的情侶沒什麼兩樣。
他們走了很遠。
我還站在原地。
直到手機的震動把我拉回現實。
我低頭，點開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你看，他真的忘了你，全心全意只有我。你認輸了嗎？】
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裡。
真好。
付北逸在好好活著了。
18
一道聲音忽然在我頭頂響起。
「小姐？」
我抬頭。
是付北逸。
他就站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神色有些緊張。
「您沒事吧？」
我愣住。
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輪廓。
那張臉和三年前一樣，又不太一樣。
少了瘋狂，少了憔悴，幹幹淨淨的。
像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他。
「我……」
他頓了頓，像是在鼓足勇氣。
「您可能有所不知，我好像對您一見鍾情了。」
時間仿佛停住了。
然后轟然倒流。
倒回十多年前的那個秋天，倒回大學的圖書館門口，倒回那個同樣陽光很好的下午。
一個男生攔住我，緊張得耳朵都紅了，說：
「小姐，您可能有所不知，我好像對您一見鍾情了。」
那是付北逸和我說的第一句話。
一模一樣。
在徹底忘記我后，他又再一次愛上我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越過他，我看見不遠處的許喃喃。
她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19
這次是許喃喃主動來找我的。
她的第一句話是：「我失敗了。會被系統抹S。」
我一愣。
她苦澀地笑了，那笑容裡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東西。
「系統給我這麼多好處，你真的以為我不要付出代價嗎？」她說。
「十年了，我還沒讓付北逸全身心愛上我。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他都忘記你了，卻還會對你一見鍾情？」
我看著她。
很久。
「你真的愛付北逸嗎？」我問她, 「還是愛一份虛假的期待？」
她愣住了。
出生貧困的孩子往往都是這樣。缺愛，要麼不再相信愛, 要麼把愛當成救贖。有時候連自己也分不清, 那份執念到底是愛, 還是對愛的想象。
許久，她喃喃道。
「我真的很愛他……我去公司第一天，被人欺負, 是他給了我一杯咖啡。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咖啡……只有他那麼關心我……」
我看著她。
「付北逸那時候在和我談戀愛。」
「他絕不會主動給女生送咖啡。」
她抬起頭, 眼神開始觸動。
「那杯咖啡, 是我送你的。因為我很器重你。我當時太忙了，讓他代送。」
她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震驚。
茫然。
然后是某種東西在她臉上破碎。
許久，她笑了一下。
又笑了一下。
似哭似笑。
我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 身后傳來她的聲音。
「對不起……」
我沒回頭。
20
系統的抹S大概是無聲無息的吧。
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許喃喃。
有人說她離開了江城，有人說她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消息。
我重新和付北逸在一起了。
只是系統走了, 卻似乎沒有恢復他的記憶。
在他看來，他是在有女朋友的情況下，對我一見鍾情的。
所以他覺得自己很沒道德。
向我求婚的時候，他認真地看著我, 鄭重其事地保證。
「我以后絕對不會再對別的女人一見鍾情。」
我輕笑。
「好。」
婚禮很簡單。
沒有請太多人，只叫了幾個親近的朋友。
付言禮當花童，穿著小西裝，一本正經地走在前面撒花瓣。
撒著撒著就開始往自己口袋⾥裝，被旁邊的人笑著制⽌。
有時候, 付北逸會摸著我的頭, 若有所思地說：
「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我們認識很久了。」
我看著他。
「是嗎？」
「嗯。」他點點頭,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見過你。」
我笑笑。
「那好啊，我們⼀起去找回遺失的回憶吧。」
於是我們真的去找了。
回到大學的圖書館⻔口，回到第一次見⾯的地方。
回到我們⼀起吃過⽆數頓泡⾯的出租屋，現在那裡已經拆了，變成了一棟⾼樓。
回到當年創業的那個⼩辦公室, 現在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分部。
回到他第⼀次給我做蝦的那間廚房, 他站在灶臺前，我站在門口, 油煙味嗆得人想咳嗽，但那盤蝦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他不記得了。
他一直以為我是個編故事的⾼⼿。
但他會認真地聽。
有時感慨道, 「這要是真的發⽣在我們⾝上就好了，要是我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有時他很期待地問。
「然后呢？」
然后就是現在。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付言禮在客廳⾥寫作業，他在廚房裡做蝦，我在沙發上翻一本舊相冊。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平淡的, 溫暖的，像很多年前我期待的那樣。
有時候付言禮會問：「爸爸的病什麼時候能好呀？」
我說：「已經好了。」
「那他什麼時候能想起來？」
我想了想。
「想不想起來，有什麼關系呢？」
他歪著頭看我，不太懂。
我摸摸他的頭。
「他在這⾥，」我說，「我也在這⾥。這就夠了。」
廚房裡傳來蝦下鍋的滋滋聲，香味飄出來。
付言禮跑過去：「爸爸, 我也要吃！」
「等著，先給你媽嘗。」
我笑了一下，繼續翻相冊。
窗外的陽光很好。
日子還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