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瘋了一樣向我床衝過來:「林遊遊!」
但走到一半她就停下了。
符,燒盡了。
她瞳孔擴大,幾乎吞噬了整個眼球,那本來幹淨的白色瞳仁變成血一樣深紅的顏色。
她SS掐住自己的脖頸,嘴角卻一點點往上翹起,額頭上青筋湧動。
繼而發出一陣尖銳笑聲,四肢不自主地擺動起來,斷斷續續的聲音裡夾雜著不明所以的嘶吼和咒罵。
最后是一陣嬰孩的啼哭,海浪一般湧動在整個宿舍。
小孩子銀鈴一般清脆的聲音,在深夜裡,只剩下令人膽寒的恐懼。
動靜太大,有隔壁宿舍的同學被驚醒。
有人跑到宿舍門口敲著門:「林遊遊!祁妙!是有人在叫嗎?!」
我打開門,眼裡都是淚水,指著跪坐在地上的孟清燦。
「是清燦!她好像發病了!」
孟清燦被送進了醫院,聞聲而來的季非在病房外攔住我。
「林遊遊,你對燦燦做了什麼!」
祁妙一掌拍開他手:「吊墜是你送的,你還問我們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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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非一愣:「吊墜?」
我扶著祁妙站起身:「季非你告訴我,吊墜是怎麼來的。」
季非一臉茫然不像是裝的。
「是…燦燦給我的啊,她說怕你不高興,讓我哄你開心。」
我強忍著沒有一巴掌扇他臉上。
「季非,我們結束了。」
我最后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將全部的重量都壓在祁妙肩上。
「妙妙,我們回去毀掉那個嬰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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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妙扶著我回去,但翻遍整個宿舍,我們也沒有找到它。
這時我好像才明白孟清燦被送去醫院時,靠近我耳邊說的那句。
「你毀不掉它的。」
孟清燦。
她將裝嬰靈的盒子藏起來了。
從那天起,我沒有再血流不止,祁妙也說暫時不會有什麼事了。
但也是從那一天起,我開始不斷做噩夢。
我甚至並不知道那是不是噩夢。
恍恍惚惚間,我總看到一個西瓜頭的小男孩,站在床邊看著我笑。
一開始我並沒有很害怕,直到有一天,我在樓道看見了他。
那是一個周末的上午,大部分本地的同學都回了家。
我去食堂買了包子和豆漿,回來時宿舍樓道裡仍舊寂靜無聲。
冬天的上午,天光還不是很亮。
樓道很狹窄,聲控燈經常因為故障而不亮。
我用手機的電筒照著光,嘴裡哼著歌。
走上二樓時,我突然聽到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不是女孩子高跟鞋的聲音,也不是運動鞋、雪地靴那種悶悶的。
它清脆、輕快,是小男孩穿著小皮鞋,踢踢踏踏走路的聲音。
寂靜的樓道裡,只有我和它的腳步。
一輕、一重,一前、一后。
樓道每兩層中有一個拐角,拐角處有一面很大的鏡子。
學校的說法是「以鏡正衣冠」
在路過那面鏡子時,我大喝一聲,聲控燈應聲而亮。
趁著這個空隙,我猛地抬頭看向鏡子。
我想裝作不經意去看它。
但我背后空空蕩蕩,並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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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非常狹窄,所以從上樓時,我就很清楚地聽到那個聲音。
直到我大叫、直到燈亮。
直到我抬頭。
就在這幾秒間,聲音消失了,人也不見了。
我轉過頭,想要告訴自己只是幻聽。
但就在我轉頭的一剎那,我聽到一聲清脆的笑聲。
一雙手,輕輕搭上我的手臂。
它冰涼、僵硬,皮膚光滑得好像沒有一絲毛孔。
與此同時,我聽到一聲低低的嘆息。
它輕輕地、好像很悲傷地叫我:「媽媽……」
我看向鏡面。
鏡子裡,我的身后,站著一個西瓜頭的小男孩。
他穿著黑色條紋襯衫,懷裡抱著一個小皮球,腳上踩著一雙顏色鮮亮的小皮鞋。
他看見我看到他。
裂開嘴,再次對我露出一個微笑。
他叫我——媽媽。
我屁滾尿流跑回宿舍裡,還未站穩便撥通了祁妙的電話。
「妙妙!」
她周末在便利店上夜班,這時候應該剛剛下班。
聽完我說的話,她聲音也有些不穩。
「你呆在宿舍,哪裡都不要去!」
我乖乖呆在宿舍,寒意像冰錐一樣,從我頭頂扎下。
扎得我通體冰涼。
它是誰啊…明明讓它變成這樣的人不是我。
為什麼它要跟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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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燦似乎比祁妙更早一步知道我這邊的情況。
她打電話給我:「怕了嗎,林遊遊。」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問她。
季非搶過電話:「遊遊,我來找你,我們面談。」
我帶上了祁妙。
季非說,嬰靈這件事,孟清燦可以解決。
但是得我與他倆一同到湖邊去。
那裡有孟清燦為嬰靈設的祭壇,只有在那兒做法,才能讓嬰靈的怨氣得以平息。
我看向祁妙,祁妙點點頭,這證明季非沒有騙人。
「我也要去。」祁妙說。
季非答應了。
時間就定在這個周五晚上,孟清燦還需要一些時間恢復身體。
周五前,祁妙做了很多準備。
她讓她媽寄了好些東西來。
我略略翻過,有一個桃木做的小葫蘆、一個寫著「楞嚴咒」的香囊、一條兩三米長的紅繩,以及一個看上去年代就很久遠的八卦銅鏡。
最后一樣,祁妙說我們得自己去拿。
離學校兩百多公裡的山上有一座寺廟,住持和祁妙媽媽很熟,為我們準備了一截雷擊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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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請到一天的假,必須當天來回。
所以第二天不到四點,我和祁妙就從被窩裡爬起來,坐上了網約車。
路上空無一人,我與祁妙昏昏沉沉,打算再補上一覺。
司機是個長相很憨厚的大叔,見我們困,一路上也相當默契地沒有試圖聊天。
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覺車停了。
睜眼一看,大約是開到了某個鄉道上,路兩邊都是整整齊齊的菜地。
早上霧濃,趕麻雀的稻草人乍隱乍現,一時有些嚇人。
祁妙也醒了,我倆問師傅怎麼不開了。
師傅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抖。
他咽了一口唾沫,這才說道:「前面沒東西」
是沒東西啊!我倆對視一眼,覺得師傅是不是沒睡醒。
他沒有試圖解釋什麼,而是將車緩緩啟動。
但剛起步,車輛就傳來一個清晰刺耳的預警聲:「前方有障礙物」
我們仨,看著前面空空蕩蕩的街道,沉默了。
霧氣越來越濃,濃霧中我聽到一聲小孩兒的笑。
車窗原本被水汽覆蓋住,成了一片白色,但此刻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一點點將它擦幹。
一個圓形輪廓出現在車窗上,越來越清晰,最終形成一個腦袋大小的圓。
輪廓裡…有一張面色蒼白的臉。
是那個西瓜頭小男孩。
他笑嘻嘻地,用似乎沒有骨頭的手擦著車玻璃,對著我,用口型叫了聲。
「媽媽」
我和祁妙還沒說話,司機大叔反應過來,腳下猛踩油門。
飛速掉頭,轉到了另外一條開闊大路。
一車人驚魂未定,大叔為壯膽,順手點開了車內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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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內情,以為是自己挑錯了路,還在和我倆道歉不該貪圖近路。
只是話音未落,就聽廣播緊急插播了一條新聞。
「因連日來的短時強降雨,黃葉路中段三棵古木於今晨攔腰折斷,三兩小型載客轎車被壓樹下,救援工作正持續有效展開……」
司機師傅一愣:「黃葉路…不就是剛剛那條路嗎。」
祁妙沒答話,但發了條微信給我。
她說:「怎麼感覺,他是在幫我們。」
祁妙說的他,是那個西瓜頭小男孩。
我手腳冰涼,沒有說話。
所幸之后的路程一直很順利,只是住持在將雷擊木遞給我時,說了一句。
「一切諸果,皆從因起」
拿到雷擊木后,我原本不安的心也平靜了許多。
直到周五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雨。
季非一路扶著孟清燦到了湖邊。
孟清燦昂著下巴,點了點湖中間的小屋:「去那兒。」
一行人沉默無聲,穿過石板搭成的湖中路。
打開門的一瞬,我被嚇了一大跳。
原本以為這就是個空屋子,誰知裡面滿滿當當放滿了東西。
正中間是一具棺材,旁邊立著幾個紙扎的小人,小人白臉、黑瞳,血紅的嘴唇大張著。
孟清燦指揮著季非從棺材后抱出一個小小的香爐。
香爐上插著幾根滅掉的香,季非將香拔出來,從中掏出一個木頭盒子。
就是那個盒子!
祁妙出聲:「等等!」
她看向孟清燦,示意讓她來。
孟清燦沒有拒絕。
祁妙掏出那截雷擊木,將紅繩纏繞其上,放在香爐一旁。繼而點香、祈神,嘴裡說著闢邪祈福的咒語。
四周起了風,一個小男孩兒的身型出現在屋子中央。
正是,那個西瓜頭小孩兒。
但他沒有走向孟清燦,他輕輕地走向我,嘴裡叫著——「媽媽」
不、不是我…和你做交易的是孟清燦。
不…不要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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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妙當機立斷,將雷擊木扔向小男孩,大呼一聲:「退!」
男孩兒身形一晃,很快消失在了空氣中。
就在這時,季非扛起那個巨大的香爐,猛地朝祁妙砸去!
祁妙來不及發出痛呼,軟軟倒在了地板上。
孟清燦此時終於露出表情,她用腳尖挑了挑地上的祁妙,一挑眉:
「多謝你幫我打散了嬰靈。」
多謝?我扭頭看向季非。
他的眼裡有不安、恐懼、有愧疚,卻唯獨沒有難過。
他看著我,雙手合十,似在朝拜一個S人。
「遊遊你不要怪我,下輩子我給你做牛做馬。」
誰要你的下輩子!
我一步步向后退去,卻發現不知何時,這間屋子的門已經被反鎖。
逃不掉了。
季非衝上來,將我雙手捆住,又將昏睡中的祁妙扛起,一把扔進屋中央那個空棺材裡。
做完這一切,他回頭看向孟清燦。
孟清燦露出一個笑:「行了,等十二點吧。」
我被綁在牆角,棺材裡是祁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寒意透過地板一點點蔓延至我全身。
突然我的手被凍了一下,好像一大塊兒碎冰,落到手背。
我低下頭,那個西瓜頭小孩兒坐在我旁邊。
見我看他,他開心地笑了:「媽媽。」
我渾身一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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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想,用人肉祭祀惡蛟,來延續壽命。」
小男孩兒撓頭,動作甚至有幾分可愛。
反正S之將至,我也不怕他了。
「人肉祭祀?」
「是巫地的一個傳說,以人血、人肉飼之,惡蛟便會衝破一層禁錮,同時實現救它的人一個心願。」
所以我和祁妙,都是他倆的祭品,只為給孟清燦延續壽命。
遠處,孟清燦和季非,似乎看不到西瓜頭。
孟清燦牢牢直視我:「你在和誰說話。」
「他看不到我的」西瓜頭嘻嘻笑,「只有開天眼的人,和媽媽你,能夠看到我。」
所以說,季非口中所說,見到一個男孩的影子。
分明就是假的。
讓我相信發現嬰靈的存在、相信嬰靈,才是他倆的第一步。
「我也不是你媽媽,我為什麼看得見你。」
明白這一切后,我不再掙扎,反而問起了小男孩。
「你就是我媽媽呀。」
他好像有些生氣,從地上一咕嚕爬起來,跪坐著,用小指頭來勾我的手指。
「我的媽媽最好看了,雖然沒能真正當一回你的孩子。」
「但在我心裡,你就是我的媽媽。」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我,那漆黑一片的瞳仁,也變回了正常人的眼睛。
「媽媽,你不會S的,我會救你。」
「他們忘了,十二點是祭祀的時間,但同時也是嬰靈能力最強的時候。」
八音盒的鬧鍾聲在屋內響起。
是我設好的鬧鍾。
快十二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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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大片的風從窗戶間吹進來,裝祁妙的棺材開始發出劇烈震動。
C市從來沒有過這樣大的風。
孟清燦和季非幾乎站也站不住,祁妙被從棺材中甩出來,重重磕在地上。
劇烈的疼痛下,她掙扎著醒了過來。
「遊遊!」
她捂著額頭衝過來,給我解開雙手的繩子。
我反握住她手,借力站起來:「跑!」
我和祁妙身邊,一點風也沒有。
孟清燦開始尖叫,她大叫著讓季非快點抓住我倆。
季非勉強站穩,但剛站起來,就重新重重跌在地板上。
我看到那個西瓜頭,坐在季非背上,他揚起嘴角,衝我露出最后一個微笑。
和之前任何一個笑都不一樣。
他微微仰起下巴,嚴重閃爍著一抹驕傲的光芒,嘴角輕啟。
那是一副——洋溢著自豪的笑!
明明是一個鬼孩,但這個笑卻像陽光穿透雲層,溫暖而明亮。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向我,用最大的聲音朝我吼出。
「跑!媽媽!快跑!」
我不再猶豫,拉著祁妙往外衝去。
直到我倆跑上岸,背后陰風發出哭泣一樣的悲鳴。
我回過頭,遙遙的小屋裡升騰起火光,兩個人影一前一后從窗戶跌出。
狼狽地跌進了湖裡。
我和祁妙以最快的速度衝回宿舍,直到門合上的一瞬,才感覺人活了過來。
祁妙怔怔的,順著門滑到地上,突然喃喃道。
「怎麼會…我被一只鬼救了。」
「可他為什麼,叫你媽媽?」
是的,他為什麼,叫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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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突然一陣劇痛,鋪天蓋地的回憶潮水一樣湧進。
我想起來了。
高三那年我寄宿在小姨家,那個被流掉的孩子。
那個孩子……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
道士說,他天天聽著我的聲音,他跟著我也許不是認了姐姐,而是將我錯認成了媽媽。
原來他被壞人搶去,做成了嬰靈。
我閉著眼睛,眼淚滾滾而下。
所以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害過我,我會血流不止、我會疼,只是因為——
我與他本就血脈相連。
他一遍又一遍地試圖提醒我、救我。
他抱著那個小皮球,明明是我小時候最愛玩的玩具。
他把我攔在路中央,害怕我坐的車被樹砸到。
他用最后一點力氣,衝我喊:「媽媽!跑!」
所以他,叫我媽媽。
「妙妙,妙妙…」
我哭得滿臉是淚,祁妙跌跌撞撞爬過來,握住我手。
「他不會回來了。」
「是嗎?」
祁妙搞不懂我在哭什麼,只以為我是害怕。
她點點頭:「那恐怕是他最后一點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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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我從C大畢業,回到了家鄉。
我在離家最近的山上,為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立了一個墳。
他沒有身體,也沒有穿過的衣物、鞋襪。
我想了想,從老家找出那個小皮球,放了進去。
他曾經抱著這個皮球出現過,他大概是,很喜歡它吧。
我試圖再看見他,或者夢見他。
我去求了那個住持師傅。
住持定定看了我很久,才嘆一口氣。
「緣已散了。」
我淚掉下來,他心慈不忍,又寬慰我。
「他是開心的。你也該安心。」
我閉上眼,彎身朝住持一拜,回頭朝下山走去。
這天晚上的月光很大很圓。
月光柔柔灑在地面上,像一條銀色綢毯,鋪滿我回家的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