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親從廚房探頭:“悅悅回來了?快洗手,馬上開飯!”
父親坐在老位置上,手裡攥著電視遙控器。
一切都和過去二十六個除夕一模一樣。
直到我去洗手間洗了手。
三十秒。我只離開了三十秒。
回來時,父親的位置上坐著一個陌生男人。
廚房裡走出來一個陌生女人,端著湯碗,燙著時髦的卷發。
餐桌還是那張老榆木餐桌,菜還是那些菜,連蔥花撒的位置都沒變。
可吃飯的人,全換了。
七個陌生人,圍著我家的餐桌,吃著我家的年夜飯。
1
“你們是誰?我爸媽哪兒去了!”我的聲音在抖。
七個人同時抬頭。
主位上的白發老頭放下筷子:“姑娘,你找誰?”
“這是我家!槐花胡同17號院,陳建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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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發女人先笑了:“姑娘弄錯了吧?這是我們家。”
“不可能!”我指著桌子,“這桌子左下角有燒痕,我七歲燙的。”
所有人低頭看。
焦痕確實在。
“巧合。”卷發女人說。
我指著瓷碗:“這口湯碗,碗底刻著我名字,陳悅,我十歲時刻的。”
他們沒動碗,但臉色變了。
白發老頭站起來:“姑娘,我不知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但這確實是我們家。我叫李衛國,這是我兒子李成,兒媳劉梅,孫子孫女……”
我沒回答,轉身衝進裡屋。
我的房間門開著,但裡面卻變成了兒童房。
牆上掛著陌生的全家福,是此刻餐桌上的七個人。
李成站起來:“爸,這怎麼回事?”
我終於崩潰了:“我還要問你們!我三十秒前進來,這是我爸媽家!三十秒后,就變成你們家!菜沒變,桌子沒變,人呢?我爸媽呢?”
劉梅臉色發白:“姑娘,你是不是……出現幻覺了?我們從下午就開始準備年夜飯……”
“幻覺?”我把行李箱拖過來,打開,抽出相框。
相框裡是我和父母的合影,去年除夕在同一個客廳拍的。
照片在七個人手裡傳了一圈。
李成聲音發幹:“這照片……是P的吧?”
“手機裡還有視頻!”
我掏了掏口袋。
奇怪,我手機呢?
“玄關鞋櫃上的手機是你的嗎?”劉梅出聲提醒我。
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果然順著她說的找到了手機。
我點開最近文件。
那是十天前和母親視頻的錄屏,背景都分毫不差。
可是視頻播到一半,母親的畫面突然扭曲。
滋滋電流聲中,母親的臉晃動變形,然后變成了劉梅的臉。
視頻裡的劉梅對鏡頭笑:“悅悅啊,什麼時候回來過年?”
手機啪嗒掉在地上。
等我撿起手機時,視頻已恢復正常。從頭到尾都是我母親。
“這怎麼回事!”我猛地抬頭,“你們是不是趁我不注意篡改了視頻!”
李衛國嘆氣:“姑娘,你連自己手機裡的視頻都分不清真假,我建議你去醫院看看腦子,大過年的,別鬧了。”
“我沒鬧!你們早有預謀了是不是!”
李成沉下臉:“再胡說八道我報警了。”
“報啊!現在就讓警察看看,這房子到底是誰的!”
李成真報了警。
等待的二十分鍾裡,我們僵持著。
李家人繼續吃飯,但吃得心不在焉。
我坐在行李箱上,SS盯著他們,盯著這屋子。
那扇通往陽臺的門,右下角漆掉了,是我小時候騎小車撞的。
牆上時鍾,是父親喜歡的羅馬數字款。
連空氣裡的味道都和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這怎麼可能不是我家呢?
警察終於來了,一老一少。
老警察出示了證件,叫王建軍。
聽完我們陳述后,他緊皺眉頭。
“你說這是你家,有證據嗎?”
我拿出身份證和房產證復印件:“戶主陳建國,周秀芬,我父母。地址槐花胡同17號院。”
王建軍看了看,看向李衛國:“你們的呢?”
李衛國拿出房產證原件。
王建軍對比兩份文件,眉頭皺得更緊了。
2
“都是真的。同一個地址,同一個房產證號,但戶主名字不一樣。發證日期……都是2005年7月15日。”
“這不可能!”我和李成同時說。
“自己看。”
真的。證號一模一樣。
年輕警察用警務通查詢,半分鍾后抬頭,表情困惑:“系統裡顯示戶主是李衛國。陳建國……查無此人。”
“什麼叫查無此人!”我猛地搶過警務通。
搜索記錄裡,陳建國和周秀芬的兩個名字后面都跟著紅色感嘆號,顯示【數據不存在】。
王建軍擦汗:“姑娘,你是不是記錯地址了?”
“我就在這兒長大!這牆上的每一道劃痕我都記得!”
我衝到電視櫃旁,用力拉開最下面的抽屜:“看!這裡有個暗格,是我爸藏私房錢的地方!”
抽屜拉開。
暗格還在,但裡面是空的。
李成聲音冷靜:“警察同志,這姑娘精神可能不太正常。大過年的,我們也不想為難她,但她這樣鬧,我們沒法過年。”
王建軍看向我:“姑娘,要不你先找個地方住。等節后……”
我打斷:“我不走。這是我父母家,我今晚必須在這兒!誰知道我走了,他們會把我爸媽弄到哪裡去!”
劉梅尖叫:“你胡說什麼!”
這時,王建軍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走到門外。
透過玻璃,我看見他不斷點頭,表情越來越凝重。
兩分鍾后他進來:“剛接到通知,陳建國和周秀芬涉及一樁經濟糾紛,今天下午已離境潛逃。這房子……上個月已抵押給李衛國先生。”
我如遭雷擊:“不可能!我今天早上還和他們通過電話!”
“你可以查出入境記錄。”王建軍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兩張熟悉的照片。
是父親和母親的護照信息,出境時間:今天下午三點。目的地:柬埔寨。
“這肯定是假的!”我吼出來,“他們為什麼要跑?他們一直都老實巴交地過自己的日子,哪來的經濟糾紛?”
“這需要進一步調查。但眼下,房子確實屬於李先生一家。你再鬧,我們只能以尋釁滋事帶你走了。”
“證據確鑿。”王建軍收起手機,“陳小姐,請你離開。”
我只能被迫離開了那個曾經的家。
半夜,我在胡同口的便利店買了面包,坐在馬路牙子上啃。
給父母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提示【暫時無法接通】。
“爸,媽,你們到底去哪裡了!洗手吃飯前我明明看見你們了!”一想到這裡,我的眼淚不爭氣地砸在地上。
手機相冊裡,父母的照片一張張翻過。
去年生日,母親給我做的長壽面,父親在一旁偷吃蛋糕。
國慶節全家去爬山,父親累得直喘,母親笑他缺乏鍛煉。
微信聊天停在昨天下午。母親說:【臘肉腌好了,就等你回來吃。】
父親發了個紅包:【給閨女買年貨。】
父親朋友圈最新是三天前,分享養生文章。
再往前是上周和老同事聚餐的照片,笑得很開心。
下面有親戚評論:【老陳,過年聚聚?】
父親回復:【好啊,等我閨女回來一起。】
那條回復的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而出境記錄顯示,他們今天三點就已經離境了。
所有社交賬號正常更新,就像他們還在某個角落,過著平常日子。
除了我聯系不上他們,除了他們的家被別人佔了。
3
不行,我不甘心!
我起身,拖著行李箱,敲開了隔壁16號院的門。開門的是看著我從小長大的張阿姨。
“張阿姨!是我,悅悅!”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家出事了!我爸媽不見了,有一群陌生人佔了我們家!您今天看見我爸媽了嗎?他們……”
“悅悅?你是不是弄錯了?隔壁那家……是李師傅家啊,他們住這兒好些年了。”
我愣住:“張阿姨,您說什麼呢?那是陳建國家,是我家!您上個月還來我家借過醋,我媽還給您包了餃子……”
“沒有的事!”張阿姨突然提高音量,“小姑娘你別亂說!我根本不認識什麼陳建國!”說完,她砰地關上了門。
我呆立在寒風中,渾身發冷。
我又去敲15號院和18號院的門。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老陳家?沒聽說過啊。”
“小姑娘你是不是記錯地址了?”
“那房子一直是李家的,我們都認識。”
萬念俱灰之際,我看見了胡同口的王奶奶正準備出門倒垃圾。
我趕緊衝過去抓住她的手:“王奶奶,您認識我爸媽的對不對?您告訴我他們去哪兒了!”
可王奶奶卻使勁甩開我的手,飛快關上了門,連垃圾都不倒了。
我站在胡同裡,看著一扇扇緊閉的門窗,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難道……真的是我記錯了?難道我從進門開始看到的父母,只是我的幻覺?
我跌跌撞撞走回17號院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見那七個人正其樂融融地吃飯。
那個小女孩指著電視裡的節目笑,劉梅給她夾菜,李衛國笑呵呵地倒酒。
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得像他們已經在這兒生活了二十年。
而我像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像個瘋子。
不對,我怎麼陷入自我懷疑了。
我搖搖腦袋,趕緊把這個想法拋諸腦后。
接下來的兩天,我像幽靈一樣在槐花胡同附近遊蕩。
我住進了胡同口的小旅館,每天天不亮就蹲在17號院對面,盯著那扇門。
第三天早晨,我攔住了出門買早餐的劉梅。
“把我爸媽還給我!”我攔在她面前,眼睛布滿血絲。
劉梅嚇了一跳,隨即鎮定下來:“姑娘,你怎麼還在這兒?警察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那肯定是假警察!你們絕對是一伙的!”我聲音嘶啞。
“快點告訴我,我爸媽在哪兒!”我抓住她的胳膊不讓她走。
劉梅用力甩開我,大聲喊起來:“救命啊!瘋子打人啦!”
幾個晨練的鄰居圍過來。
劉梅指著我對大家說:“就是這個姑娘,大年三十闖進我們家,非說是她家,還說我偷了她爸媽!警察都來過了,她還是鬧!”
鄰居們看著我,眼神裡有懷疑,有憐憫,但更多的是避之不及。
“看她那樣,精神是不太正常。”
“大過年的,怪可憐的。”
“離遠點吧,別惹事。”
我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
趙叔、李嬸、小時候給我糖吃的孫爺爺。
他們此刻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一個瘋子。
4
“你們……都不認識我了?”我聲音發顫,“我是陳悅啊!陳建國的女兒!”
孫爺爺搖搖頭,嘆著氣走開了。
我茫然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難道我真的病了?難道那些二十六年的記憶,都是我的妄想?
不行,今晚我還要再試最后一次!不失敗不罷休!
傍晚,我繞到后院,踩著雜物箱翻牆進去,后院晾著李家人的衣服。
我摸到廚房后窗,發現窗子沒鎖。
爬進去后,我直奔父母的主臥。
房間裡的一切都變了。但我知道父親習慣在床頭櫃夾層裡放重要東西。
我拉開抽屜,摸索夾層,空的。
我又去翻書房的書架,母親總把老照片塞在字典裡。
字典還在,但裡面什麼都沒有。
整個房子幹淨得像從未有過我父母生活的痕跡。
就在我失望準備離開時,我聽見了地下室傳來的聲音。
是很輕的敲擊聲。
我渾身一震,趕忙衝向廚房地板那塊活板門。
正要拉開門時,身后突然響起李成的聲音:“你怎麼進來的?”
他掂了掂手裡的擀面杖,冷冷看著我。
“下面有人!我聽見了!”我指著地板,“我爸媽是不是在下面!”
李成笑了:“下面?下面只有老鼠。你要看自己看吧。”
我拉開門鑽了進去。
下面漆黑一片,確實是一個人都沒有。
而后李成抓住我的頭發,把我拖了出來:“看清楚了吧?沒有人!你賊心不S,是不是還想霸佔我們家!”
“放開我!”我拼命掙扎。
李成沒搭腔,而是撥了一個電話。
這一次,來的不是警車,而是精神病院的救護車。
我像條離水的魚一樣掙扎,喊著:“我沒有病!我爸媽肯定被他們抓走了,求你們幫我找找他們!求你們……”
穿白大褂的男人給我注射了鎮定劑,醫護人員面無表情地按住我,把我綁在擔架上。
李衛國痛心疾首地對圍觀的鄰居說:“這姑娘有精神病,幻想症,非說這是她家。我們看她可憐,大過年的也沒和她一般計較,誰知道她越來越嚴重……”
鄰居們竊竊私語:
“原來真是精神病啊。”
“難怪胡言亂語的。我早上還看到她瘋瘋癲癲地攔著劉梅呢……”
“李家也真是好心。”
城南精神衛生中心。
我在那裡度過了地獄般的五天。
他們診斷我“急性應激性精神障礙伴隨被害妄想症”,給我吃各種藥。
藥物讓我昏昏沉沉,思維遲鈍。
主治醫生是個中年女人,語氣溫和:“陳悅,你要接受現實。你父母確實因為債務問題出國了,把房子抵押給了李先生一家。這些都是有法律文件證明的。”
“可是……我吃飯洗手前還看見他們了,而且剛剛還聽見地下室有聲音……”
“那是你的幻覺。你的病有時也會導致視覺和聽覺異常。”
我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
也許……真的是我病了?
也許父母真的欠了債,真的拋下我跑了?
但第三天下午查房時,我注意到醫生的白大褂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
這個細節讓我渾身發冷,我好像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5
那支鋼筆乍一看很普通,深藍色筆身,筆帽上有道細微的劃痕。
但我見過這支筆。
在大年三十那晚,劉梅用它在一張紙上寫過什麼,當時我就注意到筆帽上那道獨特的劃痕。
“周醫生……”我聲音發顫,“您這支筆……是哪來的?”